一個看上去很年輕的男人走上來,這傢伙一副好鬥模樣,鷹鉤嘴,燈籠鼻,圓溜溜的小顴骨。他穿黑褲子,黑色絲綢襯衫一路開到應該是肚臍眼的地方——不過亞瑟早已學會不能妄自推斷如今容易遇到的這些人的生理結構——脖子上掛著各式各樣嚇人的金首飾。他身上的黑包裡裝著什麼東西,顯然希望人們注意到他不希望他們注意到他的黑包。
「嘿,呃,我是不是聽見你剛才提過你的名字?」他說。
亞瑟告訴那位熱情洋溢的小個子男人的諸多事情裡確實有這一項。
「是的,我叫亞瑟·鄧特。」
那男人像是在隨著什麼節奏輕輕跳舞,但這個節奏和樂隊不屈不撓地擠出來的幾種旋律都不合拍。
「不錯,」他說,「有座山的山腹裡有個人想見你。」
「我見過他了。」
「不錯,他似乎很急切地想見到你,知道吧?」
「是的,我見過他了。」
「不錯,反正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
「謝謝,我見過他了。」
那人停下來嚼了幾下口香糖,然後一巴掌拍在亞瑟背上。
「好,」他說,「很好。只是跟你說一聲而已,懂了?晚安,祝你好運,多贏幾個獎項。」
「什麼?」亞瑟開始真正慌亂起來。
「什麼獎都行。隨你怎麼幹都行。好好幹。」他用正在嚼的東西發出咯咯一聲,做了個天曉得是什麼意思的爆炸性手勢。
「為什麼?」亞瑟說。
「那就往壞裡幹好了,」那男人說,「誰在乎呢?誰他媽的在乎呢?」血液憤怒地泵上他的面龐,他開始喊叫。
「幹嗎不發瘋呢?」他說。「走開,混蛋,別糾纏我。滾遠點兒!!!」
「好,我這就走,」亞瑟趕忙說。
「說真的。」那男人猛地一揮手,就此消失在了人堆裡。
「他這是搞什麼?」亞瑟對正巧站在旁邊的一個姑娘說。「他為啥叫我去多贏幾個獎項?」
「演藝界的說辭而已,」那姑娘聳聳肩。「他剛在小熊座阿爾法星休閒幻影學院獎的年度典禮上贏了個獎項,原本希望能輕描淡寫地謙虛幾句,可惜你沒提,他也只好作罷。」
「哦,」亞瑟說,「噢,真抱歉,我沒提。他得了什麼獎?」
「嚴肅劇本中‘操’字最無必要使用獎,是個很受尊敬的大獎。」
「我懂了,」亞瑟說,「很好,獎品是什麼?」
「一個羅利。只是個小小的銀質東西,放在大大的黑色基座上。你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正要問那個銀質……」
「哦,還以為你說了‘嗚噗’。」
「說什麼?」
「嗚噗。」
許多年來,跑來加入派對的人絡繹不絕,都是從其他星球不請自來的時髦男女;有時候,派對上的眾人俯視腳下自己這顆行星,見到的是殘破城市、飽受摧殘的鱷梨農場和荒蕪的葡萄園,沙漠地帶越來越廣闊,大海裝滿了餅乾渣和更糟糕的東西,他們也會覺得這個世界在某些幾乎難以覺察到的細微方面已經不如從前那麼有意思了。有些人開始琢磨是不是該保持清醒一段足夠長的時間,讓整個派對能進入星際空間,換個空氣更新鮮、讓人不那麼容易頭痛的世界去繼續狂歡。
還在半死不活的星球表面勉強討生活的那幾個面黃肌瘦的農夫若是聽說這個訊息肯定會喜出望外,但就在那一天,派對呼嘯著衝出雲層,憔悴的農夫心懷恐懼抬頭張望,等待又一輪乳酪紅酒劫掠的降臨,這時候事情忽然變得明顯:派對不但暫時哪兒也不會去了,而且還很快就將結束。很快眾人就該收拾帽子和外套,踉踉蹌蹌、醉眼迷離地走出派對,看這會兒是什麼時候,現在是哪一年,這片飽受創傷的焦土哪兒還有計程車,能帶他去隨便什麼地方都行。
派對和一艘奇特的白色飛船可怕地死死擁抱在一起,飛船像是有半截身子穿過了派對。大樓和飛船一起在天上忽高忽低、左旋右轉,舉止怪誕,完全不把自己的分量當回事。
雲層分開。空氣咆哮著跳出它們的去路。
派對和坂裘飛船扭成一團,模樣有點兒像兩隻鴨子,其中一隻企圖在第二隻的肚子裡製造第三隻,而第二隻拼命解釋它還沒有準備好迎接第三隻,而且不太確定是否願意讓第一隻鴨子製造出任何推定存在的第三隻鴨子,尤其不願在它——第二隻鴨子——忙著飛行的當口發生這種事情。
怒氣爆發,激得天空又喊又唱,震盪波不停轟擊地面。
忽然,隨著「弗噗」一聲,坂裘飛船消失了。
派對絕望地在天上跌跌撞撞,活像一個人往門上一靠,沒曾想門卻是開著的。懸浮噴射引擎帶著它旋轉、搖擺。派對試圖拉正,反而錯得更厲害了。它倒退著再次踉蹌飛過天空。
蹣跚步態還在持續,但顯然不會持續太久了。這個派對已經受了致命傷害,所有樂子都已消散,足以拗斷脖頸的原地急轉不時出現,這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掩飾過去的。
到了這個分上,它越是拖延落地,撞上地面的時候就會摔得更重。
大樓裡面,情況也同樣不妙。不但不妙,簡直糟糕得可怕,大家恨得咬牙切齒,紛紛大聲宣告。坂裘機器人已經來過了。
他們帶走了嚴肅劇本中「操」字最無必要使用獎的獎品,在其原來位置留下的狼藉慘狀讓亞瑟頓時理解了羅利獎亞軍的感受。
「我們很想留下幫忙,」福特在一塌糊塗的瓦礫堆裡找著去路,「但我們必須離開了。」
派對又是一歪,在濃煙滾滾的廢墟中惹來了驚惶的喊叫聲和呻吟聲。
「我們必須去拯救宇宙,明白嗎?」福特說。「如果這理由聽起來有點兒牽強,那你們的懷疑顯然很有道理。反正無論如何我們都得走了。」
他忽然看見地上有個沒啟封的酒瓶,而且奇蹟般地沒有被打碎。
「不好意思,介意我拿走嗎?」他說。「他們應該用不上了。」
他還拿走了一袋薯片。
「翠莉安?」亞瑟用顫抖虛弱的聲音喊道。煙霧騰騰,他什麼也看不見。
「地球人,我們必須離開了,」銀闢法斯特緊張地說。
「翠莉安?」亞瑟又喊了一聲。
隔了幾秒鐘,翠莉安打著哆嗦,跌跌撞撞地走進了視野,她的新朋友雷神攙扶著她。
「這姑娘要留下陪我,」托爾說。「瓦爾哈拉有個很熱鬧的派對,我們這就飛去……」
「剛才鬧騰的時候你跑哪兒去了?」亞瑟問。
「樓上,」托爾說,「我在掂量她的重量。飛行是個精細活兒,明白嗎?必須計算風……」
「她跟我們走,」亞瑟說。
「喂,」翠莉安說,「我難道沒……」
「沒有,」亞瑟說,「你跟我們走。」
托爾用緩緩悶燒的眼睛看著他。他在著意凸顯神性的某些關鍵之處,顯露出的東西和良善沒有半點關係。
「她跟我走,」托爾平靜地說。
「走吧,地球人,」銀闢法斯特緊張地扯扯亞瑟的衣袖。
「走吧,銀闢法斯特,」福特扯扯老人的衣袖。銀闢法斯特拿著遠距傳送裝置。
派對一歪,緊接著一蕩,所有人一個踉蹌,只有托爾和亞瑟除外,亞瑟顫抖著怒視雷神的黑眼睛。
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亞瑟慢慢地舉起了他相比之下小得可憐的拳頭。
「想嚐嚐厲害嗎?」他說。
「你再說一小遍給我聽聽!」托爾咆哮道。
「我說,」亞瑟重複道,他怎麼也藏不住聲音裡的顫抖,「你想嚐嚐厲害嗎?」他可笑地揮揮拳頭。
托爾看著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一縷輕煙盤旋著鑽出鼻孔,同時還噴出了一丁點火苗。
他抓住腰帶。
他挺起胸膛,昭告天下:你就算有一隊謝爾巴人帶路也沒膽子挑戰這種男人。
他解下腰帶上的鐵錘,用雙手握住錘柄,把碩大無朋的錘頭展示給大家看。這樣,他就澄清了有可能存在的所有誤解,他帶在身邊的可不止是一根電線杆。
「我想不想,」他發出的噝噝聲像是一條大河流過軋鋼廠。「嚐嚐你的厲害?」
「是的,」亞瑟的聲音忽然異常堅定和好鬥。他又揮揮拳頭,這次像是認真的。
「想出去練練嗎?」他對托爾嚎叫道。
「沒問題!」托爾低吼道,聲音酷似被激怒的公牛(事實上,更像被激怒的雷神,這比公牛驚人多了),走了出去。
「很好,」亞瑟說,「終於趕走他了。銀闢,快把咱們弄走。」
戲仿美國名曲《我把心留在了舊金山》(ileftmyheartinsanfrancisco)。——譯者
尼泊爾的一個部族,爬珠穆朗瑪峰時經常需要僱傭他們。——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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