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你將學會控制方向、速度、機動性的各種技術,訣竅通常在於別太細想你想完成的目標,只管順其自然讓事情發生,就當它原本就要發生那樣。

你還將學會如何正確降落,你多半會在這時候撞擊地面,首次嘗試的時候場面恐怕還會很難看。

你可以參加私人飛行俱樂部,他們能幫助你找到最最重要的分神一刻。他們的僱員中擁有驚人的胴體或觀點,可以忽然從灌木叢後頭蹦出來,在關鍵時刻展示胴體和/或解釋觀點。很少有真正的搭車客付得起入會費,但有些搭車客也許能在這種俱樂部打打零工。

翠莉安如飢似渴地讀著這篇文章,很不情願地判斷贊法德的心情恐怕不適合嘗試飛行,或者徒步穿山,或者試圖迫使布蘭蒂斯沃貢的行政機構認可一張地址更改單,這些都被列在「不可能達成的休閒手段」的標題底下。

因此,她讓飛船去了亞洛西曼紐斯·森涅卡,這是顆冰雪行星,美得令人心悸,冷得叫人震驚。從列斯卡的冰雪平原到薩斯坦圖阿的冰晶金字塔是段讓人筋疲力盡的漫長旅程,就算你有噴氣雪橇和一隊森涅卡雪地犬也一樣,但從金字塔頂望去,斯丁冰原、閃閃發亮的稜鏡山脈和遠方舞動的天國冰光盡收眼底,這個景象剛開始能凍結你的意識,隨後慢慢將其釋放進你從未見識過的美麗風光之中,而翠莉安更是特別想讓自己的意識被慢慢釋放進這從未見識過的美麗風光之中。

飛船進入低軌道。

底下是亞洛西曼紐斯·森涅卡銀白色的美景。

贊法德躺在床上,一個腦袋塞在枕頭底下,另一個玩縱橫字謎直到深夜。

翠莉安再次耐心地點點頭,數到一個足夠大的數字,然後告訴自己,現在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讓贊法德開口說話。

她做了充足準備,費了好大力氣關掉廚房裡所有機器人自動合成儀器,烹製出她能想得到的最美味的餐食——富含油脂的精美正餐、香氣撲鼻的水果、芬芳可口的乳酪、醇厚雅緻的畢宿五葡萄酒。

她把餐食端到贊法德床前,問他是否想好好談談心。

「滾開,」贊法德說。

翠莉安耐心地對自己點點頭,數到一個更大的數字,輕快地把餐盤掃到一邊,走進傳送室,把自己一下子傳送出了贊法德的生活。

她甚至沒有輸入任何座標,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是要往哪兒去,她只是非走不可——化作一排散亂小點飄過宇宙。

「再怎麼,」離開時,她對自己說,「都比這兒強。」

「幹得好,」贊法德喃喃自語,翻個身——卻沒睡著。

第二天,他在船上空蕩蕩的走廊裡無休止地踱來踱去,假裝沒有在尋找翠莉安,儘管他很清楚翠莉安已經不在船上了。電腦唧唧歪歪地問個沒完,它想知道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贊法德拿電子抹布塞住了一雙終端,於是不再搭理電腦。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關燈。沒什麼東西可看。沒什麼事情會發生。

一天夜裡——現在船上其實永遠是夜晚了,他躺在床上,決定要振奮精神,梳理一下頭緒。他猛地坐起來,開始飛快地穿衣服。他覺得宇宙間肯定有誰比他更倒霉、更悲慘、更無人理睬,他決定出發去尋找那個人。

往艦橋走到半路上,他忽然想到,那傢伙多半就是馬文,於是又回去躺下了。

幾個小時以後,他咚咚地跺著腳,憂愁地在暗沉沉的走廊裡踱來踱去,咒罵歡天喜地的自動門,就在這時,他聽見十萬人齊聲說出的「嗚噗」,這使得他非常緊張。

他繃緊身體,貼在走廊牆壁上,像是企圖用心靈致動術弄彎拔塞鑽的人那樣皺緊眉頭。他把指尖擱在牆上,感覺到不尋常的震顫。現在,他能相當清楚地聽見不尋常的輕微響動了,還能辨別出聲音的源頭方向——來自艦橋。

「電腦?」他從齒縫裡擠出噝噝的聲音。

「唔唔?」離他最近的電腦終端回答得也同樣悄聲細氣。

「船上有人嗎?」

「唔,」電腦說。

「是誰?」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電腦答道。

「什麼?」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贊法德把一張臉埋進兩隻手裡。

「哦,扎昆在上,」他對自己嘟囔道。說完,他睜大眼睛,望向通往艦橋入口的晦暗幽深的走廊,艦橋傳來的異常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有意義,而被塞住嘴巴的電腦終端也在那裡。

「電腦,」他再次噝噝說道。

「唔唔?」

「等我拔出抹布……」

「唔唔。」

「記得提醒我給自己嘴上來一拳。」

「唔唔唔,唔唔?」

「隨便哪張嘴都行。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一下表示肯定,兩下否定。危險嗎?」

「唔。」

「真的?」

「唔。」

「你不是說了兩遍‘唔’?」

「唔唔。」

「嗯。」

贊法德一點一點沿著走廊往艦橋蹭,看樣子他更想轉身拔腿就跑——事實也確實如此。

到了離艦橋門不到兩英尺的地方,他忽然無比驚恐地意識到,這扇門又將彬彬有禮地為他開啟,他連忙死死停下。他一直沒搞清楚該怎麼切斷這些門的禮貌問候迴路。

通往艦橋的門不在視線之內,因為艦橋彎角被設計成了令人興奮的圓潤線條,而他原本想偷偷摸摸地潛入艦橋。

他意志消沉地靠回牆上,一個腦袋說了幾句讓另一個腦袋咋舌不已的話。

他盯著那扇門的暗粉色邊框,發現在黑黢黢的走廊裡,他剛好能分辨出感應場的範圍,感應場延伸進走廊,能告訴門有誰來了、它必須為誰開啟和必須對誰說些歡快宜人的話。

贊法德緊緊貼在牆上,一丁點兒一丁點挪向艦橋的門,盡其所能放平胸膛,免得碰到感應場那非常、非常難以辨認的邊界線。他屏住呼吸,慶幸自己最近幾天都鬱悶地躺在床上,而不是在飛船的健身房裡試圖用擴胸器改善情緒。

他隨即意識到此刻必須說些什麼了。

他淺淺地呼吸幾次,然後儘可能快和儘可能小聲地說,「門,如果能聽見的話,請非常、非常安靜地回答我。」

門非常、非常安靜地囁嚅道,「能聽見。」

「很好。聽好了,我馬上要請你開門。開門的時候,你可千萬別說你樂意為我服務,明白了?」

「明白。」

「也千萬別謝謝我讓一扇簡單的門如此快樂,或者說能為我開門是你的榮幸,還有什麼知道任務完成後再關上讓你心滿意足,懂了?」

「懂了。」

「也千萬別祝我愉快,知道了?」

「知道了。」

「好,」贊法德繃緊神經,「現在開門吧。」

門悄悄滑開,贊法德悄悄鑽進房間,門在他背後悄悄關上。

「還合意吧,畢博布魯克斯先生?」門大聲說。

「請諸位想象一下,」贊法德對那群立刻轉身瞪著他的白色機器人說,「我握著一把威力無比的射線槍。」

接下來的一段沉默極其冷酷和兇惡。那群機器人用死氣沉沉的可怖眼睛打量著他。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外形中有某種極其讓人恐懼的氣質,在從未見過、甚至對他們根本全無瞭解的贊法德眼中尤其如此。坂裘戰爭屬於銀河系的遙遠過去,贊法德把剛開始的幾堂歷史課全用在了琢磨怎麼和旁邊那個賽博小間的姑娘發生性關係上,他的教學電腦也是這套計謀的組成部分,因此它最後抹光了所有歷史迴路,取而代之的那套思想使得它招致廢棄,被送往降格賽博系統的養老院,不小心和這臺倒霉機器深深墜入愛河的那個姑娘也跟了去,結果導致:第一,贊法德再也沒能接近她;第二,他漏掉了一段古代史沒有學習,而這段歷史此刻對他擁有無法估量的價值。

他震驚地盯著那些機器人。

很難解釋清楚具體原因,但這些光滑流暢的白色軀體似乎就是邪惡徹底而客觀的終極化身。從他們死氣沉沉的可怖眼睛,到他們了無生氣的強力大腳,他們顯然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產物,設計者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殺戮。贊法德在冷冰冰的恐懼中倒吸一口涼氣。

機器人剛才正在拆解艦橋的後牆,用蠻力打通了一條通向飛船內關鍵部位的道路。贊法德的視線穿過橫七豎八的殘骸,體驗到的震驚又深了幾分、惡劣了幾分,他發現機器人正在朝飛船核心掘進,那裡安放著不可能性引擎的心臟,被神秘地憑空製造出來的東西:「黃金之心」本身。

離贊法德最近的機器人端詳他的眼神像是正在估量他軀體、精神和能力的每一個最小的粒子。等它開口的時候,說出來的內容更是加深了這一印象。不過,在揭示機器人具體說了什麼之前,有件事情倒也值得一提:贊法德是一百多億年以來第一個聽見這些傢伙說話的有機生命體。如果他當年能多花些心思在古代史上,少花些心思在能讓他的器官怎樣怎樣上,如此榮幸一定能在心頭掀起更高的波濤。

機器人的聲音和軀體一樣冰冷、光滑和缺乏生機,甚至還有幾分很有教養的惱恨,應該有多古老,聽起來就有多古老。

機器人說,「你確實握著一把射線爆破槍。」

贊法德有一小會兒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朝自己的手瞥了一眼,立刻鬆了口氣:他從牆壁托架上取走的東西確實是他所以為的那個東西。

「是啊,」他用鬆了一口氣的嘲諷口吻答道——把這兩種語氣放在一起是相當需要技巧的,「嗯,我只是不想讓你的想象力負擔過重,機器人。」有幾秒鐘,誰也沒有再說話,贊法德意識到這些機器人顯然不是來聊天的,活躍氣氛的重任落在了他的肩頭。

「我忍不住注意到諸位把飛船,」他的一個腦袋朝適合的方向點了一下,「停得穿過了我的飛船。」

誰也無法否認這一點。他們無視任何合乎禮數的維度行為規範,就這麼讓飛船出現在了他們希望飛船出現的地方,也就是說,他們的飛船和「黃金之心號」緊緊地扣在了一起,就彷彿它們不過是兩把梳子。

他們對這句話同樣毫無反應,贊法德琢磨起來,不知道用疑問句的方式說出他這邊的發言是否能給這次談話新增一點動力。

「……對吧?」他補充道。

「對,」那機器人答道。

「呃,好的,」贊法德說。「各位老哥來這兒有何貴幹?」

沉默。

「機器人,」贊法德說,「各位機器人來這兒有何貴幹?」

「我們,」那機器人粗聲粗氣地說,「為金橫木而來。」

贊法德點點頭。他晃晃射線槍,請對方進一步說明。機器人似乎理解這個手勢的意思。

「金橫木屬於我們在尋找的鑰匙,」機器人繼續道,「有了鑰匙就能釋放坂裘星上我們的主人。」

贊法德又點點頭,再晃晃射線槍。

「那把鑰匙,」機器人坦率地接著說了下去,「瓦解失散在了時間和空間之中。金橫木嵌在驅動你的飛船的裝置裡。金橫木將重新回到鑰匙上。我們的主人將被釋放。宇宙修正計劃將繼續進行。」

贊法德又點點頭。

「你都在說什麼啊?」他說。

機器人全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微微受傷的表情。他似乎發現這次對話十分令人沮喪。

「消滅,」機器人說。「我們在尋找鑰匙,」它重複道,「已經有了木柱、鋼柱和有機玻璃柱,馬上就將得到金橫木……」

「得不到。」

「能得到,」機器人正色道。

「不,得不到。那東西驅動我的飛船。」

「馬上,」機器人很有耐心地重複道,「我們就將得到金橫木……」

「得不到,」贊法德說。

「然後,我們必須去,」機器人一本正經地說,「參加派對。」

「喔,」贊法德吃了一驚。「我能參加嗎?」

「不能,」機器人說。「我們將對你射擊。」

「真的假的?」贊法德晃晃他的射線槍。

「真的,」機器人說,他們一起向他開火。

贊法德太吃驚了,機器人不得不對他再次開火,他這才倒了下去。

上文的「有機生命」原文為organicbeing,在此處原文為(paylessattentionto)hisorganicbeing按字面意思亦可解為「他的器官如何如何」。——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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