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承受不了。

事實上,墜機後的第二天他朝殘骸走了好長一段路,當時衝擊導致的麻木和眩暈還沒過去。他斷了一條腿和兩根肋骨,身上有幾處嚴重燒傷,思路還很不連貫,但就是堅持要村民帶他去,村民不情願地帶他去了。不過,他沒能走到大地冒泡融化的那個地方,而是在半路上蹣跚著離開,再也沒有回去。

很快就傳出訊息說那塊區域鬧鬼,大家從此不敢再去。美麗宜人的青翠山谷到處都有,沒必要非得去讓人害怕的那個山谷。讓過去的歸過去,讓現在向前變成未來吧。

任意用雙手捧著手錶,慢慢轉動手錶,讓傍晚斜射的煦暖陽光照亮厚玻璃上的刮痕。望著細長的秒針滴滴答答轉動,她完全被迷住了。秒針每轉一圈,兩根長針中較長的一根就順著錶盤邊緣的六十個小刻度向前走動一格。這根長針轉完一圈,較短的一根長針就跳到了主刻度的下一個數字上。

「你已經看了一個多小時,」亞瑟輕聲說。

「我知道,」她說,「那根長針轉一圈就是一個小時,對吧?」

「對。」

「那麼我已經看了一個小時十七……分鐘。」

她帶著莫測的衷心喜悅笑了,稍微動了動身子,輕輕靠上亞瑟的胳膊。亞瑟不由長出一口氣,這口氣他在胸口已經憋了幾個星期。他想摟住女兒的肩膀,但知道為時過早,反而會讓她害羞退開。不過畢竟起作用了,她的心裡有什麼地方在悄然鬆動。手錶對她來說具有某種意義,超過她生命中的其他任何東西。亞瑟不確定他是否明白,但他非常開心,知道女兒也有可能被打動,他鬆了一口氣。

「再給我解釋一下,」任意說。

「其實沒什麼,」亞瑟說,「發條裝置早已存在了幾百年——」

「地球年。」

「對。手錶演變得越來越精密、越來越複雜,屬於很講究手藝的精細活兒。手錶必須造得很小,無論怎麼晃動,甚至掉在地上,都還能繼續精確走動。」

「但僅限於一顆星球?」

「嗯,它就是在那裡造出來的,明白嗎?誰也沒想到它會去別的地方,需要應付各種不同的太陽、月亮、磁場和其他條件。我是說這東西仍舊走得很準,但離瑞士這麼遠,其實也無所謂了。」

「離哪兒這麼遠?」

「瑞士。製造手錶的地方。山地小國。整潔得讓人厭倦。手錶的製造者並不知道還存在其他住人的星球。」

「不知道這個可真是糟糕。」

「唉,對。」

「他們是從哪兒來的?」

「他們,其實就是我們……土生土長的。我們是在地球上進化出來的。起源於……天曉得,好像是什麼爛泥之類的東西。」

「就像這塊手錶。」

「唔,手錶好像不是從爛泥里長出來的。」

「你不明白!」

任意忽然跳起來大吼大叫。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你什麼都不明白!你這麼笨,我恨你!」

她攥著手錶,發瘋似的奔下山坡,嘴裡喊著她恨他。

亞瑟跳起來,震驚而失落。他跟著追了上去,但叢生的野草很絆腳,他跑得既困難又痛苦。他在墜機時摔斷了腿,斷得不怎麼幹淨,好得也不怎麼利落。他跌跌撞撞,邊跑邊皺眉頭。

女兒忽然轉過身面對他,臉上陰森森地盡是怒火。

任意朝他揮舞手錶,「你不明白嗎?這東西也有屬於它的地方!有它能正常運轉的地方!有它能適應的地方!」

她轉身繼續奔跑。她身體很好,腿腳靈便,亞瑟怎麼都追不上。

倒不是說他沒料到當父親有這麼困難,而是他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會當父親,特別是如此突然和出乎意料,而且還是在一顆外星球上。

任意又轉身朝她吼叫。不知為何,每次她這麼做,亞瑟就要停下腳步。

「你覺得我是什麼?」她憤怒地質問亞瑟,「你的升艙服務?你知道媽媽覺得我是什麼嗎?一張車票,通往她無法擁有的一種生活?」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亞瑟氣喘吁吁,身心俱傷。

「任何人的任何話你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閉嘴!閉嘴!你給我閉嘴!」

「告訴我!求你告訴我!‘她無法擁有的一種生活’是什麼意思?」

「她希望自己留在地球上!她希望自己沒有跟著白痴腦死亡水果口香糖贊法德走!她認為自己本可以過上另一種生活!」

「可是,」亞瑟說,「那樣她就會死掉!她會在地球被摧毀的時候死掉!」

「本來就是另一種生活,對吧?」

「這就……」

「那樣她就不必生下我了!她恨我!」

「怎麼可以這麼說!怎麼有可能會……呃……我是說……」

「她生下我是因為我應該能幫她適應生活。那是我的任務。但我比她更不適應!於是她就一腳踢開我,繼續過她的蠢日子去了。」

「她的日子蠢在哪兒?她成功得沒法說了,對吧?她走遍時間和空間,亞以太電視網哪兒都有她……」

「蠢!蠢!就是蠢!」

任意轉身繼續奔跑。亞瑟跟不上了,他不得不坐下休息片刻,等腿部的疼痛漸漸過去,但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腦袋裡的騷動。

一小時後,他瘸著腿走進村莊。天就快黑了。遇到的村民跟他說哈囉,但空氣中飄蕩著緊張的感覺和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氣氛。他看見老嘮叨巴格對著月亮扯鬍子,這可不是好兆頭。

亞瑟走進他的茅屋。

任意靜靜地趴在桌上。

「抱歉,」她說,「我很抱歉。」

「沒事,」亞瑟儘量輕柔地說,「能……呃……聊聊其實挺好。咱們彼此有那麼多事情需要了解和理解,生活……呃……也不總是喝茶和吃三明治……」

「我真的很抱歉,」她啜泣著說。

亞瑟走到任意身邊,摟住她的肩膀。她沒有抗拒也沒有退開。這時亞瑟看見了她究竟在抱歉什麼。

拉繆拉燈籠投下的一圈光線中躺著亞瑟的手錶。任意用塗黃油刀撬開了後蓋,齒輪、彈簧和槓桿亂七八糟地攤在桌上,她剛才一直在擺弄這些東西。

「我只是想知道它是怎麼走動的,」任意說,「是怎麼互相咬合的。我真的很抱歉!我裝不回去了。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會修好的!真的!一定會修好的。」

第二天,老嘮叨巴格過來說了許多鮑勃的事情。他邀請任意放開心靈,思考巨蠼螋那不可言說的神秘,以此幫助任意沉靜下來。任意回答說根本不存在神秘巨蠼螋,老嘮叨巴格變得非常冷淡,沉默半晌後說她會被投入世界之外的黑暗深淵。任意說好得很,她本來就是在那兒出生的。再一天,包裹送到了。

生活變得越來越豐富多彩。

事實上,包裹送到的時候——送包裹的是個機器使者,伴著嗡嗡的機器人聲音從天上落下來——帶來了逐漸瀰漫全村的一種感覺:生命未免過於豐富多彩了。

這不是機器使者的錯。它要的只是亞瑟·鄧特的簽名或指紋,從後脖頸刮幾個皮膚細胞也行,送完包裹馬上就走。機器人懸在半空中等待,不明白周圍的怨恨究竟因何而來。與此同時,克普又抓到了一條兩頭各有一個腦袋的怪魚,但仔細觀察之後發現,那實際上是兩條魚從中間切開後縫在一起,而且做工非常拙劣,不但沒能讓克普重新點燃眾人對雙頭魚的熱情,還讓他對前一條雙頭魚的真實性起了疑心。只有皮卡鳥似乎覺得一切都完全正常。

機器使者得到亞瑟的簽名,轉身逃跑。亞瑟抱著包裹回到茅屋坐下,盯著包裹左看右看。

「快開啟啊!」任意今天早晨格外開心,因為周圍的所有事情都非常離奇。可是,亞瑟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不是寄給我的。」

「當然是。」

「不,不是。收件人是……收件人是福特·大老爺,由我轉交。」

「福特·大老爺?不就是那個——」

「對,」亞瑟憤憤然道。

「我聽說過他。」

「不意外。」

「咱們還是開啟吧。否則還能怎麼辦呢?」

「不知道,」亞瑟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一大早,他帶著損壞的刀具去了鐵匠鋪,斯特林德看完之後說他會盡量修補。

他們試著像平時那樣揮舞刀具,尋找平衡點和韌性中心等等,但其中已經沒了歡樂,亞瑟悲哀地感覺到他製作三明治的日子恐怕就快到頭了。

他垂下腦袋。

絕對正常獸很快將要現身,亞瑟感覺到慣例的狩獵慶典和盛宴這次會沉悶而陰晴不定。拉繆拉發生了什麼事情,亞瑟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覺得事情會落在自己頭上。

「你猜是什麼?」任意把包裹在手裡翻來翻去。

「不知道。」亞瑟說,「肯定是讓人擔心的壞東西。」

「你怎麼知道?」任意不肯放過他。

「因為只要和福特·大老爺有關係,都註定是讓人擔心的壞東西,」亞瑟答道,「相信我。」

「你在煩惱什麼事情,對不對?」任意問。

亞瑟嘆了口氣,答道,「就是覺得有點心驚肉跳的。」

「抱歉,」任意放下包裹。她看得出要是現在拆開肯定會惹得亞瑟大光其火,所以等他不注意的時候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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