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翼似乎對於你的成績也很不滿意。」克莉苟薩不顧一切地怒喝道,「也許我可憐的、被欺騙的弟弟就是你的前車之鑑……」
暮光教父拽了一下鎖鏈。克莉苟薩的話音變成了一陣痛苦的嗚咽,鎖鏈猛烈地灼燒著她的喉嚨。「小美人,看樣子以後我要更加謹慎地決定該說些什麼了。」
克莉苟薩終於能再次呼吸了。在絕望中,她覺得就算是暮光教父用來威脅她的死亡也要比她現在的生命更加甜美——現在的她只不過是暮光教父手中一件用來傷害巨龍一族的工具。她剛剛張開嘴,想要狠狠叱罵這個惡棍,卻聽到下方的暮光教徒們發出一陣狂野昏亂,卻又無比興奮的咆哮。即將脫口而出的言辭生生僵死在她的喉嚨裡。
克洛瑪圖斯動了起來。
畸形巨龍的動作極為輕微,幾乎無法察覺。但他的一隻爪子的確稍稍張開了一下,又合攏起來。他身體其餘的部分依然像死屍一樣僵硬,但很快,他的尾巴又抽搐了起來,動作同樣輕微得難以分辨。然後,他的一顆頭——那顆黑色的——猛然開始抽動。
暮光教父跑到圓形平臺的邊緣。「他活了!他活了!」
暮光教父將戴著手套的雙手緊攥成拳,高舉到空中。神殿下方人群的歡呼聲立刻變得更加響亮。
湍流之針在一下一下脈動著,其中的能量源源不絕地注入逐漸復活起來的屍體中。每一分一秒,克莉苟薩都覺得這個怪物在變得更加強壯。現在他所有的肢體都開始抽搐了。一個接一個,五顆駭人的頭顱全部抬了起來,就像一頭深海巨獸的粗大腕足,在來回搖擺、舞動,只是這些腕足的頂端都生著明亮的雙眼和佈滿利齒的巨顎。現在,他的十隻眼睛都睜開了,完全一致的眼睛顏色成了這頭巨怪混亂雜駁的身體上唯一統一的特徵——這些眼睛全都閃耀著奪目的紫色光芒。克洛瑪圖斯的確活了過來,像生物一樣在移動,甚至也許能與別人對話。但他的身軀仍然是極不完整的。在他身上的一些地方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骨頭。原本黏附在他身上的許多鱗片都剝落了,露出健康或者腐敗的皮膚。每一顆頭顱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少了一隻耳朵,或者不斷滲出液體的眼睛……
「克洛瑪圖斯!」暮光教父喊道,「到我這裡來,我賜予生命的兒子,看著我!」
一隻紅色的耳朵抖動了一下。綠色的鼻翼在翕張。青銅色的頭顱在脖頸上緩緩轉動。一個接一個,笨拙的、從沒有挪動過的頭顱紛紛動了起來,十隻眼睛一同望向了暮光教父。
「我們的……父親。」青銅頭顱開口說道。這聲音幾乎能震撼整座神殿,只是發音還顯得非常笨拙。藍色頭顱上的一雙紫眼睛眯了起來,然後,那道目光落在克莉苟薩身上。陰沉的笑聲透過藍色頭顱的喉嚨,如沉雷般響起。當那顆頭顱開始說話的時候,聲音卻顯得異常甜美,只是他也還無法流暢地選擇言辭。
「不要害怕,小藍龍。你的弟弟還活著——就在我的體內。你感覺不到我們親密的關係嗎?」其他頭顱也都轉過來,似乎對這顆藍色頭顱的話感到很有趣,「你們同樣也都會來侍奉我。」
「絕不!」克莉苟薩尖叫著。想到被迫親眼見證的這一切恐怖,她的意識幾乎要崩潰了,「藍龍絕不會侍奉你!卡雷苟斯才是他們的領袖!」
她預想到自己脖子上的鎖鏈會被狠狠拽一下,早已挺直身子,準備承受那種銳利、熾烈的痛苦,但暮光教父卻笑了。「難道你不明白嗎?我本以為藍龍都是很聰明的!」
克莉苟薩不想聽他繼續說下去,也不想「明白」任何事情,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問道:「明白什麼?」
「他被製造出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克莉苟薩強迫自己盯著克洛瑪圖斯。她看到的是一頭外形可怖的彩色巨龍,那五顆頭顱比她見過的任何怪物都更加可怕。他……
「不,」克莉苟薩悄聲說道,彷彿被狠狠揍了一拳,「不……」
「看樣子……你終於明白了。」暮光教父滿意地說道,「很輝煌,不是嗎?一切都將毀滅,只有這一點是註定不變的。藍龍是不是有了新的守護者,根本就不重要。伊瑟拉醒來,諾茲多姆迴歸,這些都不重要,甚至就算生命縛誓者能夠再度振作起來,也已經毫無意義了。」他將嘴唇貼到克莉苟薩的耳邊,彷彿在親暱地和她分享某個最為隱私的秘密,「克洛瑪圖斯活了……守護者們就只能去死。」
克莉苟薩失去了對自己的最後一點控制。她撲向暮光教父,尖叫著、抓撓著、撕咬著,但她軟弱的人類形體根本無法與暮光教父的魔法——或者是脖子上這根鎖鏈的力量抗衡。她只能拼命呼喊著一個無用的字眼,彷彿這樣就能阻止不可避免的劫難。
「不!……不!……不!……」
「安靜!」暮光教父高喊著,用力拽了一下銀鏈。克莉苟薩重重地跌倒在地,全身都在痛苦中劇烈抽搐著。
「好了,好了。」克洛瑪圖斯的黑色頭顱說道。這顆頭髮出的聲音帶著一點氣聲,像絲綢一樣光滑細膩,卻又冰冷無情。克洛瑪圖斯緩緩地站起身,動作變得越來越靈活——他已經發現控制身體的竅門了。「就讓這頭小藍龍繼續胡言亂語吧。她的話很快就會變得更甜美了。她將會……」
紅色的頭顱打斷了黑色頭顱。克洛瑪圖斯轉向西方,他對於自己的軀體還是有些不適應。「他們來了。」紅色頭顱用清晰、強壯的聲音喊道,「我卻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你都幹了些什麼,父親?」
克莉苟薩笑了。她聽到自己的笑聲,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麼歇斯底里。但那笑聲依舊連續不斷地從她的喉頭湧出來,彷彿突然衝出地面的泉水一般源源不絕。她舉起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那些正全速向神殿飛來的暮光龍。還有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窮追不捨的,她那些勇敢的藍龍同族們。
「你的美夢做不成了!」克莉苟薩高聲喊道,「‘偉大’的暮光教父,你的計劃也許很高明,但你的龍跑得太快了。我的龍族將會消滅他們,還有你和你的亡靈怪物!你現在有什麼計劃,聰明的白痴?」怒火中燒的暮光教父甚至沒有使用鎖鏈,他戴著手套的拳頭狠狠砸在克莉苟薩的面頰上,讓這名女子的頭猛地向一旁甩去。但克莉苟薩還是大笑著,揮舞起雙臂。
「卡雷苟斯!卡雷!」
他來了!
克莉苟薩的心也飛翔了起來。卡雷苟斯的智慧和仁慈終將贏得勝利。他在天空中翱翔,魔法守護者的身形遠遠大過了其他巨龍,全身閃動著明亮的光。在他的背上,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終於,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忐忑等待之後,克莉苟薩終於看到如此寶貴的力量被她信任的巨龍得到,而不是繼續留在瘋狂之人的手中,或者成為一個叛徒復仇的工具。淚水充滿了她的眼眶,她在喜悅地抽泣著。
卡雷苟斯不會從空中墜落,其他守護者也都不會。他們現在就會發動猛攻,而不是等到克洛瑪圖斯掌握他全部的毀滅性力量。
在神殿下方,克洛瑪圖斯揚起五顆巨頭,瘋狂地吼叫著。所有那些聲音——光滑細膩、強壯有力,亦或是優美動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恐怖的交響樂。然後,那頭怪物跳入半空,踉蹌一下,但他的翅膀很快就變得越來越有力量。他開始發動攻擊了。
克莉苟薩曾經有過噩夢,尤其是在她成為囚徒的最近這幾個月裡。她每天都在遭受折磨,被囚禁在人類的軀殼之中,相信只有死亡才能結束這種痛苦。是的,她有過很多噩夢。
但所有這些噩夢都無法與她現在看到的恐怖事實相比。
五色巨龍仍然在空中僵硬地移動著,彷彿一隻木偶,一個從不應該出現在這世上的怪物。他比任何龍都更加龐大,甚至比守護者卡雷苟斯還要大。他非常笨拙,但他的速度卻比所有敵方和己方的巨龍都要快,攻擊也更加致命。
他所依仗的還不止是超凡的力量和敏捷。白色的奧術魔法和令人作嘔的暮光龍紫色能量中還夾雜著其他各色巨龍的攻擊——猩紅色的烈焰和翡翠毒雲。克洛瑪圖斯正在用所有遠古龍族的力量作戰。
克莉苟薩能夠聽到暮光龍發出勝利的號叫。他們計程車氣再一次被激發了出來。片刻之前,他們還在夾著尾巴落荒而逃,但現在,他們全都發狂般向藍龍軍團猛攻不休。
僅僅是看到這頭褻瀆萬物的怪物飛翔在天空中,已經足以令人心膽俱裂。但他還是不可動搖地佔據著克莉苟薩的視野,噴吐火焰、操縱幻術,以笨拙卻又極其殘忍而高效的手段奪取一頭又一頭藍龍的生命。
轉眼之間,已經有數個克莉苟薩的同族被克洛瑪圖斯殺害。其他藍龍全都被嚇壞了,只能愣愣地看著這頭多彩龍,無從去理會依然充塞天空的暮光龍。就在克莉苟薩眼前,一頭藍龍試圖從後面靠近克洛瑪圖斯,卻被那頭怪獸隨意甩起尾巴,一下子掃斷了他的脖子。眨眼之間即已喪命的藍龍和一眾犧牲的同胞一樣,從天空墜落。克莉苟薩痛苦地將目光轉向一旁,遮住自己的臉孔。這時一隻兇狠的手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將它們拽開。克莉苟薩轉過充滿淚水的眼睛,盯著暮光教父,卻幾乎看不清那張藏在黑色兜帽裡面的臉。
「是誰能笑到最後呢,小藍龍?」暮光教父發出粗噶的笑聲,「是你的那些藍龍心肝們?他才剛剛甦醒,看看他是怎麼做的!看啊!」
暮光教父將克莉苟薩拽到平臺邊緣,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隻手像鐵箍一樣,將克莉苟薩的雙臂在她的體側勒緊。「看啊!」
至少,克莉苟薩心碎地想著,他不能強迫我睜開眼睛。
***
薩爾能夠感覺到藍龍軍團中瀰漫著失敗的情緒,甚至他也已經被這種情緒所俘虜了。
那是一頭龍,同時又可以說是連被遺忘者都想象不到的噩夢造物。他至少有五顆頭,每顆頭似乎都有著不同的顏色。五根脖頸從同一副肩膀上生長出來。當他發動攻擊的時候,僵硬搖擺的樣子和腐爛的身軀正如同那些天災怪物。但它是活著的,並非亡靈。他的每一顆碩大無朋的頭顱都在發動強猛無儔的攻勢,讓一個剛剛還將勝利緊握在手中的巨龍軍團在轉眼間就陷入慌亂與恐怖之中。
「這是什麼?」他向卡雷苟斯喊道。
守護者沒有立刻回答。他正忙著抵擋兩頭暮光龍的進攻。片刻之後,他也喊道:「一頭多彩龍!」
薩爾回憶起戴沙林向自己講述的這種怪物的樣子。多彩龍是一種用五色巨龍的軀體殘片拼湊起來的畸形怪物。戴沙林說過,現在沒有一頭多彩龍還活在世上。
但這個怪物顯然是有生命的。
薩爾盯著那頭怪獸,竭盡全力去理解這是一頭怎樣的怪物,他正在對藍龍軍團幹什麼,他又要對藍龍軍團的新守護者卡雷苟斯做什麼。他只愣了短短一瞬,但這一眨眼的震驚還是太久了。
那頭怪物衝向了他們。五顆頭都張開了血盆大口。爛肉的臭氣從他身上釋放出來,幾乎讓薩爾窒息。卡雷苟斯躍出了他的衝擊路線。薩爾用盡全力抓住守護者的鱗甲。他覺得自己安全了,直到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了他的上腹部,將他從守護者的背上掃了下去,彷彿他只不過是一隻趴在狼背上的跳蚤。他意識到,雖然卡雷苟斯高超的飛行技巧讓他躲過了多彩龍的直接攻擊,但巨怪隨意揮動的尾巴卻打中了他。
這就是我的結局了,薩爾想道,從一位守護者的背上落下,在山岩的利齒上變成碎塊。
他閉上眼睛,將抓住毀滅之錘的手按在胸口。他很高興自己犧牲的時候手中還握著武器,同時又有些好奇,當自己的脊骨或頭顱跌碎的時候,他是否能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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