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巨大的雙手劍斬斷了格魯卡的脖子。叛徒的頭顱飛起,鮮血一直噴灑到了薩爾的袍子上。現在,那個刺客又轉向了薩爾。

這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薩爾至少能做一件事:保護自己。他的時代必將到來,儘管並不是今天。薩爾發出戰吼,向前猛衝過去,將心中全部的哀痛、恐懼和暴怒都灌注到了自己的戰錘之中。面對這個狂暴的獸人,殺手大吃了一驚。不過,薩爾的敵人顯然是一名戰技高超的武士。他很快就恢復鎮定,向薩爾發動了反攻。兩個獸人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近身戰。薩爾揮錘,伏身,跳向一旁,抬腿向敵人踹去。刺客劈砍,咆哮,閃身躲避。

雖然只是將精神集中在自衛的戰鬥上,薩爾的心依舊疼痛難忍。他看見德拉卡癱軟的屍體,聽到杜隆坦痛苦的哭號。但這些沒有能削弱薩爾,反而讓他的體內湧出更強大的力量,讓他的精神全然凝聚在他的獵物上。他的攻擊速度越來越快,迫使心驚膽戰的對手一步步後退,最終倒在了他的錘下。

薩爾立刻撲了上去,一隻腳死死地將刺客踏在地上,高舉起毀滅之錘。就在他打算一錘砸碎腳下這個獸人的腦袋時,卻突然定住了身子。

他不能改變時光之路。如果這個可憎的傢伙還有必要活下去,還要實現某一個他想象不到的目的呢?

薩爾怒吼一聲,向那個獸人的臉上啐了一口,然後從他的身上跳下來,但還是用腳踩住了他的大劍。「滾吧,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的臉。明白嗎?」

那名刺客完全沒有心思問一句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好運。他爬起身,飛一樣地逃走了。確認過那個惡棍真的逃走了之後,薩爾轉向了他的父母。

德拉卡已經死了。她的屍體幾乎被砍成了碎片,而她的面容依舊保持著戰鬥時的勇武神情。薩爾又轉向自己的父親,卻看到第三名刺客砍斷了杜隆坦的雙臂——只是為了讓他在臨死前也無法抱起自己的兒子。薩爾見到過許多慘無人道的暴行,而眼前的恐怖景象卻讓他僵立在原地,沒辦法動彈一下。

「帶走……孩子。」杜隆坦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那名刺客跪到他耳邊說道:「我們會把這個孩子丟給森林中的動物。也許你還能看著它們將他撕碎。」

後來,薩爾完全無法回憶起自己是如何從那片空地的一端衝到了另外一端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嚨因為怒吼而變得像火燒一樣疼。毀滅之錘化成一道幻影。他體內的一切都在燃燒,要讓這個兇手化為血肉碎末,但他終於還是將最後一個兇手也放走了。當他恢復清醒的時候,他正用雙手和膝蓋撐著身子,吃力地喘息著,泣不成聲。

「我的孩子。」杜隆坦低聲說道。

他還活著!

薩爾爬行到那個嬰兒身邊,將他抱起來。他看著自己那雙藍色的眼睛,輕撫著自己的小臉。然後,他跪倒在自己的父親旁邊,將他翻過來,讓他平躺在草地上。杜隆坦發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薩爾將襁褓中的嬰兒放在杜隆坦的胸口上。襁褓上還繡著霜狼的圖案。

「你沒有了能抱起他的雙臂。」薩爾說道。他的聲音沙啞微弱,淚水充滿了他那雙如同那個嬰兒一樣的藍眼睛,「所以,我把他放在你的心上。」

杜隆坦承受著薩爾無法想象的痛苦,卻還是點了點頭。「你是誰?你背叛了我們……你……你任由我和我的妻子被殺……但你卻又趕走了殺害我們的兇手……」

薩爾搖著頭。「你不會相信我的話,杜隆坦,加拉德之子。但我懇求你……以先祖的名義,我懇求你相信:你的兒子將會活下去。」

希望之光在那雙漸漸暗淡的眼睛中閃爍著。

薩爾加快了語速,唯恐自己不能及時把話說完。「他會活下去,併成為一個堅強的人。他會記得作為一個獸人的意義,同時成為一名戰士和一位薩滿。」

杜隆坦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實在是太快了。但他依舊堅持著,認真地聽著這個陌生獸人說出的每一個字。

「我們的族人將擺脫古爾丹的黑暗力量。我們將會治癒過去的傷口。我們會建立起強大而令人自豪的國家。你的兒子會知道你和他勇敢的母親,並以你的名字命名一片偉大的土地。」

「你……怎麼會知道……?」

薩爾強忍住淚水,將一隻手放在父親的胸膛上,就在同樣是他的那個嬰兒旁邊。父親的心跳正在減弱。

「相信我說的話。」薩爾說道。他的聲音在激動的情緒中顫抖著。「你們並沒有白白犧牲。你們的兒子將活下來,並改變這個世界。我向你承諾,未來必將如此。」

這是從薩爾心底流淌出的話語。當薩爾說出它的時候,就知道這其中的每一個字都是絕對真實的。他活著,他改變了世界,解救了族人,與惡魔作戰,讓獸人有了新的家園。

「我向你承諾。」他重複道。

杜隆坦的面容稍稍放鬆了下來。他的唇邊甚至有了一點微笑。薩爾抱起父親的屍體,將他緊緊抱在胸前,久久不曾鬆開。

那個嬰兒終於睡著了。薩爾整夜抱著他,在臂彎裡輕輕搖著他。他的腦海和心中充滿了各種情緒,他覺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聽別人講述自己的父母臨死前依舊在奮力保護他,和親眼見證他們的犧牲——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當他還是一個只知道吸吮拇指的嬰兒時,他被心疼、被深愛著,但他並不需要為此而做任何事。這個嬰兒沒有贏得過成就,沒有拯救過生命,沒有參加過戰鬥,沒有打敗過惡魔。他得到愛,只是因為他是他,是一個流著眼淚和鼻涕,會哭又會笑的小傢伙。

拯救自己的父母——這是薩爾一生中最大的心願。但時光之路是冷酷無情的。發生的事情必須發生,否則青銅龍就會來將異變糾正。

「糾正」——讓好人和無辜的人死去。這同樣也是「糾正」。這太殘忍了。這是徹徹底底的災難。但薩爾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抬頭瞥了一眼,瑟縮一下,急忙讓視線離開自己被殺害的家人。然後,他又眨了眨眼。有什麼東西在溪流的水面上留下了倒影——那是閃光的金色鱗片。

薩爾想要看清楚這個倒影來自於何方,但周圍什麼都沒有。目光所及之處,只有樹、土地和天空。他沒有看到自己期待中的巨龍,於是他抱著嬰兒,再一次向水中望去。

一隻巨大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諾茲多姆?」這條溪流太窄小了,不可能容得下時間之王。這一定是倒影,但是……

薩爾集中起來的注意力被一陣忽然響起的啼哭聲打散了。嬰兒薩爾醒了,而且他餓了。薩爾將注意力轉向那個孩子,竭力說著一些安慰的話,然後又向水中望去。

倒影消失了。但薩爾相信,他剛才的確見到了諾茲多姆。他又望向周圍,還是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類的聲音打破了森林中的寂靜。「聖光在上,這是什麼聲音!」

又有一個聲音響起,這聲音顯得極為恭敬,而且充滿了歉意,儘管嬰兒薩爾的哭聲根本和那個說話的人沒有半點關係。「也許我們應該回去,中將。這麼大的聲音顯然把有價值的獵物都嚇跑了。」

「難道我教給你的事情,你一件都沒有學會嗎,塔米斯?能夠離開那座該死的城堡和能夠帶回晚餐一樣重要。就讓那個貓叫聲繼續下去吧。」

薩爾認得這個聲音。他聽過這個聲音祈禱,但更多的時候,他聽到的是這個聲音發出憤怒或輕蔑的咒罵。正是這個人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薩爾的命運。也正是因為他,薩爾直到現在還揹負著「薩爾」這個名字,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獸人曾經有過怎樣的身份。

說話的人是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

布萊克摩爾和他的同伴——那一定是塔米斯·福克斯頓,布萊克摩爾的僕人和塔蕾莎·福克斯頓的父親——隨時都會出現在這片空地上。布萊克摩爾將會找到薩爾臂彎裡的這個嬰兒,將他帶走,撫養長大,訓練他戰鬥和殺戮的技藝,以及軍事策略。然後,終有一日,薩爾會殺死他。

薩爾輕輕將嬰兒放在地上。他的手在那顆生著黑髮的小腦袋上又停留了一會兒,摩挲了一陣那個還不算舊的襁褓。

「真是個溫柔卻又奇怪的時刻。」

薩爾猛轉過身,握緊毀滅之錘,將自己擋在嬰兒和那個聲音的主人之間。

那名在時光之穴中攻擊他的神秘刺客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薩爾本以為青銅龍會幹掉這個傢伙。但看樣子,儘管他先前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薩爾逃走,隨後卻成功地避開了青銅龍的攻擊,並想辦法進入這條時光之路,找到了薩爾。

薩爾依然無法擺脫這個人給他的那種怪異的熟悉感。這副盔甲、這個聲音……

「我認識你。」薩爾說道。

「那麼,就說出我的名字。」在頭盔中引起共鳴的聲音流露出愉悅和譏諷的意味。

薩爾低聲吼道:「我還說不出你的名字,但你的身上……」

「說實話,我應該謝謝你。」那名刺客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的主人交給我一個任務——殺死強大的薩爾。你已經從我的指縫中溜走過一次了。而且我也沒有信心能夠保證你在下一次不會溜走。但你忘記了一樣……小……東西……」

每一次停頓,那名刺客都向前邁出一步。薩爾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攥緊了毀滅之錘,站直身子。這個人類在他的種族中算是很高大了,但仍然無法和獸人相比。

「別想傷害這個嬰兒。」薩爾低吼道。

「哦,我想我可以。」裹著黑甲的人類說,「知道嗎……我知道誰剛剛從這裡走開。那是你不想傷害的人,否則時光之路就會受到干擾,就像你讓自己的父母活下來一樣。你知道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會來到這裡,會撿起這個綠色的嬰兒,將他養育成一名角鬥士。而你肯定不希望當他遇到這個嬰兒的時候,你也在場。」

這個應該被詛咒的怪物,他是對的。薩爾不能讓布萊克摩爾看見自己。他更不能與布萊克摩爾作戰,那樣他將有可能打傷,甚至殺死布萊克摩爾。

現在還不行。

「所以,你需要離開這裡,但你也必須保護年幼的自己。如果我的工作是殺死你……將一個嬰兒砍成兩段顯然要比殺死一個成年獸人容易得多。當然,成年獸人我也殺過不少。不管怎樣,現在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

「那個聲音怎麼一直停在這裡,動也不動。」布萊克摩爾抱怨著。現在他距離這片空地更近了,也許不過幾步之遙。

「可能是一頭受傷的野獸,長官,連爬也爬不動了。」塔米斯猜測道。

「那就讓我們找到那頭野獸,讓它不要再痛苦下去了。」

神秘殺手笑了。薩爾知道他想要幹些什麼。

雖然靈魂渴望著發出戰吼,薩爾依舊只是默不作聲地向敵人發動了攻擊。這一次,他的武器不是戰錘,而是他孔武有力的身體。人類殺手顯然沒有料想到這種攻擊方式,甚至沒有來得及舉起武器,就被薩爾一頭撞倒。強烈的衝擊力讓兩個人一同栽進了湍流不息的溪水中。

「什麼東西掉進水裡去了?」埃德拉斯·布萊克摩爾中將向嘴裡猛灌了一口酒。

「也許是這裡特有的那種大烏龜,長官。」塔米斯說。已經有些微醺,正迅速把自己灌醉的布萊克摩爾點點頭。他的坐騎夜歌突然停住了腳步。布萊克摩爾也看到了不遠處的三具成年獸人和一頭高大白狼的屍體。

然後,他才發現一個獸人身上有東西在動彈,並忽然意識到那種可怕的噪音到底是什麼。那實在是他見到過最醜陋的東西——一個獸人嬰兒,包裹在一個毫無疑問是獸人風格的襁褓裡。

他下馬,向那個嬰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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