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已經有一部分殘破了,這很適合於我們。」當騷動逐漸平息下去之後,他繼續說道,「我們帶來的是一切的終結。即使在我們取得輝煌勝利的時候也是如此。現在……讓我們接收這份勝利的果實,讓它為我們所用吧。」

一頭一直在天空中盤旋的暮光巨龍這時馴順地降落在地上,如同一隻乖巧的寵物,在暮光教父面前伏低身子,將淺紫色的腹部貼到冰冷的岩石上,讓暮光教父能夠輕易爬上她的脊背。暮光教父邁步向前,那根鎖住女孩的鎖鏈被拽緊了。他轉過身,神色顯得有些驚訝。

那個女孩並沒有移動腳步,只是看著趴伏在眼前的巨龍,目光中混雜著憎恨與同情。

「好了,好了,親愛的。」暮光教父慈祥的聲音中滲透著嘲諷。「不要磨磨蹭蹭的。不過……」他從兜帽下面露出一絲冷笑,「我猜,這不是你想象中回家的樣子,對不對?」

克莉苟薩,瑪裡苟斯的女兒,阿瑞苟斯的姐姐。她的視線從那頭暮光巨龍轉向暮光教父,一雙藍色的眼睛在輕蔑中眯起。自始至終,她都保持著冰冷的沉默。

到達龍眠神殿之後,克莉苟薩發現來到這裡的並非只有暮光教父一撥人馬。在她的下方,一架足以容納數十個人的龐大雪橇正穿過雪原,迅速向龍眠神殿靠近。拖曳雪橇的是一群白色的雪落麋鹿。它們的體力顯然都已經接近極限了。就在克莉苟薩眼前,一頭麋鹿頹然栽倒在地上。雪橇停了下來,四名暮光之錘的侍僧跳下雪橇,解開了那頭可憐的牲畜,用另一頭麋鹿替換下它。精疲力竭的麋鹿被拽著韁繩,半走半爬地離開了自己的同伴。當它再一次跌倒下去,哀求般揚起頭時,一名侍僧揮了一下手,幾個獸人也從他們高大的黑狼坐騎上跳下來。那些狼都順從地等待著,眼睛緊盯著自己的主人們,直到他們下達了命令。群狼整齊劃一地跳起來,以驚人的速度撲向那頭無助的麋鹿。在拼命掙扎的麋鹿身下,光潔的白色雪地突然泛起了一片血紅。麋鹿的哀鳴很快就被狂野的狼嗥淹沒了。

克莉苟薩向一旁轉過頭。毫無疑問,這樣的處置方式要比將這頭可憐的麋鹿拋棄在凍土荒原中,任由它被凍死仁慈得多。而且狼也需要食物。至少,它們都是服從自然規律的無辜生物,和他們的主人截然不同。

她將注意力轉回到雪橇上。一大塊帆布覆蓋著雪橇頂部,只能看出雪橇上裝載的是一件巨大笨重的物體。克莉苟薩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東西。它的形狀讓她不由得感到……

「好奇嗎,親愛的?」暮光教父提高了聲音,好壓過身下巨獸拍動翅膀鼓起的風聲,「等時機一到,一切都將昭然於天下。這正是我們來到此處的目的。你應該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聰明人絕不會只設計一個方案。」

他的聲音讓克莉苟薩感到不寒而慄。暮光巨龍載著她,穩穩地向高處的龍眠神殿飛去。克莉苟薩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逐漸從她的視野中消失的那架雪橇。如果雪橇上的貨物就是暮光之錘的「另一個方案」,她絕對不會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暮光教父下了龍背,在龍眠神殿的嵌花地面上站穩。現在,這片地面上到處都是猩紅的龍血和同心寶珠的細小碎片。克莉苟薩則繼續保持著岩石一般的沉默。

暮光教父將克莉苟薩的鎖鏈交給一名侍僧。他們全都知道如何控制這頭巨龍:只要用某種簡單的方式拽一下,施加一定的力量,就會造成深入骨髓的劇痛。這根鎖鏈還能阻止她變化成自己的真正形態——那要比人類女性的形態難控制得多。

「確保她安靜地待著,但不要只為了有趣就傷害她。」他對那名巨魔吩咐道。巨魔看上去很是失望。如果克莉苟薩受到太多折磨,也許就會變得對疼痛不那麼敏感。巨魔牽著克莉苟薩走到一根柱子旁,強迫她坐在地上,然後就站在那裡,等待著暮光教父的下一步命令。

暮光教父從斗篷下面拿出一顆小圓球,幾乎是帶著虔敬的神情將它放在滿是血汙的地面上。那顆圓球立刻開始脈動,閃耀起黑暗的光芒,彷彿裡面有一團黑霧在沸騰。突然之間,小球彷彿再也承受不住內部強大的能量,碎裂開來。那團黑霧——不,不,不是黑霧,而是一股濃煙。它的氣味辛辣,裡面不斷地閃動起橙紅色的灰燼光亮。黑煙一直向上翻卷,變成一片比夜幕更黑,絕不屬於自然存在的烏雲。烏雲依舊在劇烈地湧動著,直到最終顯現出一個形體——兩隻兇惡的橙黃色眼睛瞪著暮光教父,裡面流動著彷彿液體的火焰,射出的光芒又好像要將暮光教父刺穿。隨後出現的是一副巨大的上下顎,看上去是用烏黑的金屬鑄就。黑色的下顎微微張開,就如同露出一個瘋狂的、狡詐的微笑。克莉苟薩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死亡之翼!

暮光教父跪倒在圓球面前。「我的主人。」他謙卑地說道。

「你成功了?」死亡之翼直接問道。深厚的嗓音震撼著整座神殿,聲波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身體,彷彿他真的來到了這裡。

「從……某種角度上講,應該是。」暮光教父答道。他在竭力抑制著自己微弱的口吃。「我們將包括阿萊克絲塔薩和伊瑟拉在內的巨龍都趕出了龍眠神殿。我為暮光之錘教派攻佔了這個地方。現在,這裡已經是您的堡壘了,偉大的主人。」

那雙瘋狂的大眼睛眯了起來。「這不是我的計劃。」死亡之翼嘶聲說道,「我的計劃是摧毀那些龍,而不僅僅是佔領神殿。你沒能完成計劃!」

「這……這的確是事實,主人。計劃遭遇了……挫折,因為出現了某種我們不可能預見到的因素。」他迅速地解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死亡之翼只是在沉默中傾聽著,那種氣勢肯定要比他怒不可遏地大吼大叫要可怕得多。雖然形成他影像的黑煙還在不住翻湧,但現在他的面容已經變得非常清晰,甚至就連他殘破的火焰翅膀的拍打聲也隱約可辨。暮光教父的陳述完結之後,神殿上只剩下了漫長而令人不安的寂靜。死亡之翼略歪過頭,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

「這依然沒有改變任何事,你失敗了。」

在寒風的吹襲中,暮光教父的臉上還是滲出了汗水。「我們的確未竟全功,偉大的主人,但也絕不是失敗,只是一次暫時性的挫折。而且這一變故還有可能造成更好的結果。畢竟巨龍們因此而分崩離析,生命縛誓者——您最大的敵人顯然已經心智失常了。」

「這和你的失敗都沒有關係。」死亡之翼發出隆隆的吼聲,「你要立刻另找辦法,實現我的目標。否則我就再找一個將軍替換你,一個不會在這種重大事件上辜負我的人。」

「我……明白,偉大的主人。」暮光教父的眼神向克莉苟薩閃動了一下。然後,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轉回頭看著死亡之翼。「把這件事交給我吧。條件已經成熟,我會立刻展開行動。」

「不要想打斷我,低等生物。」死亡之翼吼道。

在那雙兇狠的龍眼注視下,暮光教父感覺到自己的面色一定像死人一樣蒼白。「我絕不會做這樣的事,偉大的主人。我只是渴望著能夠侍奉您。」

「當我讓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侍奉我。但在那以前的任何時候,都不要輕舉妄動。明白嗎?」

暮光教父只能點頭。儘管死亡之翼在因為被打斷而發怒,但他又停頓了很長時間,才繼續說道:「也許……我又有了一個新的障礙。我本以為,只要你、暮光之錘教派和我們所尋求的那股力量聯合在一起,就能一舉粉碎龍族。我本來一直在期待著這樣的勝利。你告訴我,伊瑟拉逃跑了。你不應該放她逃走。」

「主人?」暮光教父禁不住吃力地嚥了一口唾沫。

「因為你,她還活著。」死亡之翼發出了咆哮,「因為她還活著,她才有機會和一個註定會與我為敵的人建立聯絡。這個人的介入有可能會傾覆我勝利的天平。」

死亡之翼的話讓暮光教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覺醒的伊瑟拉到底幹了什麼?她召喚來了什麼人?還是什麼力量?死亡之翼對此深感憂慮——這已經足以讓暮光教父五內俱焚了。

暮光教父蠕動著乾啞的喉嚨,努力說道:「和她結盟的會是誰?」

「一個低等生物。」死亡之翼用苛烈沙啞的聲音說道。

暮光教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得真切。「什麼?但一個……」

「一個獸人!」

雙方都陷入了沉默。這四個字已經告訴了暮光教父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很久以前,死亡之翼就曾經警告過他這個獸人的存在。他本來是低等生物之中最低賤的,卻會向死亡之翼發起挑戰,甚至有可能擊敗死亡之翼。只是沒有人曾經真正在意過這個警告,暮光教父更是不相信這種事真的會發生。

而現在,暮光教父只想擺脫眼前這種尷尬的局面。「主人,眾所周知,預言本就是神秘莫測的。您是強大的死亡之翼,這個世界都已在您的腳下四分五裂。我們的敵人是巨龍,不只是巨龍,而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們!只有那些足夠強大的生物才有資格與我們為敵,而不是那些吃土的獸人。無論怎樣強壯有力的獸人,都不能與您相比。」

「這個是不一樣的。他一直都與眾不同。他有著極其豐富的經驗,足以應對各種問題。他和龍有著不同的想法和視角……正因為如此,他很有可能會拯救他們。」

暮光教父仍然對此表示懷疑,但他不敢讓這種情緒顯露出來。「請告訴我,這個短命的敵人具體的身份,我的主人。這樣我就能將他毀滅。」

「你要做的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毀滅。你必須徹底抹殺這個名叫薩爾的獸人。否則他就將毀滅我們,毀滅的乾乾淨淨!」

「我發誓,一切將如您所願。」

「當然。」死亡之翼表示同意,「這件事必須做好。現在,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教父。」他露出一個可怕的、龍類的微笑——開啟的下顎中顯露出一簇簇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鋒利長牙。「不過,不必感到絕望,我可以幫你一把。但要記住,也許我有著漫長的壽命,但我並沒有無盡的耐心。等到有好訊息的時候再和我聯絡。」

形成死亡之翼影像的煙塵開始消散,再一次變成了盤旋的黑霧。慢慢地,它落回到地面上,重新凝聚成為一顆黑球。片刻之後,就連這顆球的黑色光澤也消失了。它又恢復成一顆小水晶球的樣子。暮光教父緊皺眉頭,將這顆水晶球收好,站起身。

「你以為想讓你的陰謀得逞很容易。」一個清澈的女性聲音響起,「你以為你那個龐大臃腫、複雜過度的方案必定能取得成功。現在,你的主人說了,你已經沒有時間來除掉這個薩爾了。現實是變幻莫測的,暮光教父,你只是在愚弄你自己。你的鬍鬚已經盡數變成了灰色。你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繼續侍奉他了。你不會贏的。」

暮光教父轉向那個鎖鏈中的女孩,向她走過去。女孩帶著挑釁的眼神看著他,而他也只是久久地盯著她。

「愚蠢的小爬蟲。」他最後說道,「對於我的計劃,你知道得實在是太少了。薩爾只是一隻跳蚤,很快就會被捏成你想都想不到的樣子。來吧,」他伸手接過了鎖鏈,「我有些東西要讓你看。這樣你就能知道,我是不是在愚弄自己……還是你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傻瓜。」

他牽著克莉苟薩走到圓形小廣場的邊緣,向下一指。那架神秘的雪橇這時已經來到龍眠神殿腳下。完成任務的雪落麋鹿從雪橇上被解下來,成為狼群的食物。那些飢餓的食肉獸乾淨利索地完成了任務:除了骨頭以外,麋鹿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完全消失了。侍僧們全都仰著頭,等待著他們崇敬的教父下達命令。暮光教父舉起一隻手,猛地揮下,身披黑袍的教徒們立刻拽下了覆蓋雪橇的帆布。

克莉苟薩倒吸了一口冷氣,在恐懼中用手捂住了嘴。

那架巨大的雪橇上裝載的是一頭巨龍的屍體。但他又和一般的龍類不同。他非常巨大,甚至比巨龍守護者還要大上許多。而且他的樣子非常醜惡駭人。暗淡無光的鱗甲呈現出一種難看的紫色,就像蒼白皮膚上的淤傷。最讓克莉苟薩感到噁心和恐怖的是,他畸形的脖子上不只是有一顆頭顱。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中,以人類的眼睛,克莉苟薩還是能分辨出這具龍屍一共有五顆頭,顏色各不相同——紅色、黑色、金色、綠色和藍色。

克莉苟薩很清楚那是什麼。

「一頭多彩龍。」她用窒息般的聲音說道。

多彩龍是一種可憎的生物,一種違背了一切自然規律的邪惡造物。這種畸形的怪獸由死亡之翼的兒子奈法利安一手塑造而成。那是一頭幾乎像他的父親一樣邪惡的強大黑龍。他妄圖創造一種全新的龍類,擁有其他全部五種龍族的力量,能夠摧毀其他一切龍族。他的實驗遭遇了慘敗。許多幼龍在孵化之前就死了。大部分活著出殼的幼龍狀況也都極不穩定,存在著各種畸形。只有極少數幾頭多彩龍在扭曲的魔法作用下,活到了成年。

現在克莉苟薩眼前的這頭龍肯定是一頭成年多彩龍。只是他絲毫沒有能動彈一下的可能。

「我還以為他們根本活不了多久。不管怎樣……這頭龍也已經死了。為什麼我要害怕一具屍體?」

「哦,克洛瑪圖斯的確是死了。」暮光教父神情自若地說道,「現在從技術角度來說,的確是如此。但他會活過來的。他是奈法利安最終的實驗成果。相信你也知道,奈法利安經歷過很多失敗,但努力和失敗正是經驗最重要的來源,不是麼?」

他的灰色鬍鬚分開,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克莉苟薩則只是用充滿厭惡的目光盯著他。

「克洛瑪圖斯的身上集中了奈法利安在無數次試驗中積累的一切知識。」暮光教父繼續說道,「但不幸的是,奈法利安還沒有來得及在克洛瑪圖斯身上激發生命的火花,就被殺死了。」

「沒有什麼事情能好過奈法利安被殺掉。那個怪物!」克莉苟薩喃喃地說道。

暮光教父饒有興致地看了她一眼。「聽到這個訊息你也許會感到驚訝——就像你面前這個即將品嚐到生命滋味的造物一樣,他的創造者已經先一步活轉過來。是的,奈法利安回來了……至少從某種角度來說是這樣。他現在是一個亡靈,但無疑相當活躍。而對於克洛瑪圖斯來說……我有另一個計劃。」

克莉苟薩無法讓自己的視線離開暮光教父。「所以說……這個東西……就是你做這許多事情的原因?」她的聲音開始變得嘶啞。「你要讓一個根本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怪物得到生命?」

「好了,克莉苟薩!」暮光教父帶著嘲諷的意味責備道,「你應該表現出更多的敬意。也許,你在這個任務中將要充當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克莉苟薩睜大了眼睛。「不……不要再有什麼實驗了……」

暮光教父俯下身,貼近她,將手中的鎖鏈遞給那名急忙站直了身子的巨魔侍僧。「你要明白,親愛的。」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溫和,「唯一快沒有時間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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