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和塔德奧先生聊聊這件事呢?」

「這些軍官不是他的僕人。他們只是陪同保護他的護衛隊。他又能起什麼作用呢?」

「不管怎樣,他是漢尼根的親戚,也有些影響力。」

院長點了點頭:「我會想辦法就這個問題找他接觸。不過我們先耐心觀察,不要輕舉妄動。」

接下來幾天,塔德奧先生已經完成了他對蚌的研究,顯然他很滿意,關於蚌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接下來他就可以專心研究珍珠的存在了,這個任務可不輕鬆。

塔德奧審查了大量摹本。那些更為珍貴的書籍從書架上取下時,鎖鏈留戀地叮噹作響。由於原稿本身就部分缺失或模糊不清,因此完全信任抄寫人的理解和視力並不明智,於是自萊博維茨時期以後的手稿都被鄭重取了出來。它們存於密封的桶中,鎖在專門的儲藏室中,不知塵封了多久。

「太了不起了!」他在兩種情緒之間游離不定,歡喜雀躍,又帶著可笑的懷疑,「來自二十世紀物理學家的論文片段!等式居然還具有一貫性!」

科恩霍爾扭頭看了看。「我見過。」他屏住呼吸輕輕嘆道,「我一點頭腦也摸不著,這個主題關係重大嗎?」

「我還不確定。這數學公式美極了,真是美極了!看這裡——這個表示式——注意它簡潔到極致的形式。看根號下的符號——看起來像兩個導數的推算結果,然而卻代表了整整一系列的導數。」

「怎麼可能?」

「指數排列成一個展開的表示式,不然,它不可能表示線積分,那就和作者說的不相符了。這真妙!再看這裡——這個看起來是簡單的表達,實則具有欺騙性。顯然它代表的不是一個,而是整整一個體系的等式,形式極簡。我花了兩三天才意識到,這位作者所思考的關係——並不只是數量對數量,而是一個系統對另一個系統。我還不能弄清楚這公式中涉及的一切物理量,但這其中數學的精妙簡直——簡直無與倫比!就算這是個作偽的騙局,那也極具啟發性!而若這是真的,我們簡直幸運得無以復加。不管怎樣,這都很了不起。我一定要看看所能找到的最早的版本。」

又有一個鉛封的木桶從儲藏室滾了出來,馬上要被開啟,圖書館館長不禁深深嘆息。安布魯斯特仍然對塔德奧先生充滿戒備,儘管這位世俗學者在過去兩天裡就揭開了謎團的一角,讓封塵了十二個世紀的奧秘有望一一發掘,可他依然不屑一顧。對《大事記》的保管員來說,每開啟一次封桶,就意味著桶中收藏的生命縮短了一次,因此他毫不掩飾自己對整個程式的反對。作為圖書館館長,他一生的使命就是儲存書本,書籍存在的重要理由就是要被永遠地儲存下去。使用是第二位的,如果使用會縮短書籍壽命,那就應該避免。

時間一天天過去,塔德奧先生對工作的熱忱也日益高漲。學者查閱的滅世前科學資料越來越多,早前抱定的疑慮也隨之慢慢煙消雲散;院長見狀舒了一口氣。學者開始的調查並沒有清晰的研究範圍,目標相當模糊。而如今,他顯然胸有成竹,工作起來乾淨利落。覺察到有什麼東西正要破曉而出,保羅決定要為報曉公雞準備一方棲木,免得它無處宣佈黎明的到來。

「大家對您的工作很感興趣,」他對學者說,「都希望能瞭解一下,您要是不介意的話不妨談談。當然,我們很多人都聽說過您在大學的理論著作,可這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都太過晦澀。您是否可以用——呃——大眾化一些的名詞給我們講講,讓非專業人士也聽得懂?大家在我跟前抱怨了很久,怪我不曾邀請您講課,但我想您可能更願意先熟悉一下這個環境。當然要是您不願意——」

學者一直盯著院長的頭頂,好像要為他夾上卡尺,進行全面測量。他疑惑地笑了笑:「你想讓我用盡可能簡單的語言解釋我們的工作?」

「是這樣的,如果可能的話。」

「就是這個問題。」學者笑了起來,「未經過科學訓練的人讀完一份自然科學的報告就會想:‘真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能用簡單的語言解釋呢。’他不可能想到,他剛剛讀過卻摸不著頭腦的語言正是最簡單的——對於這種主題來說就是這樣。事實上,自然哲學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個語言簡化的過程——是致力於發明一種語言,用佔半頁紙的等式,表達用一千頁紙的所謂的‘簡單’語言也說不清的道理。您清楚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能理解。您既然這麼說,那可否跟我們聊聊您跟《大事記》相關的研究工作?——要是研究方向還沒成熟那就算啦。」

「哦,沒有。我們現在非常清楚我們的研究目標和研究途徑,只是完成還需要很長時間。很多碎片必須要一一拼湊完整,但它們不屬於同一個拼圖。我們還不能預知從中能整理出什麼,但起碼已經確認了無法獲得什麼。可以說這項工作充滿希望。我不拒絕解釋大體的工作範圍,但——」他又猶疑地聳了聳肩。

「什麼問題?」

學者看起來有些尷尬:「只是對受眾的接受能力有些不確定。我可不想冒犯任何人的宗教信仰。」

「但怎麼可能?談的難道不是自然哲學的問題嗎?要不就是物理科學?這並不衝突。」

「沒錯。但很多人對世界的看法都蒙上了宗教色彩——呃,我是說——」

「但如果您的主題是關於客觀世界,那怎麼可能冒犯到呢?何況在我們中間,大家等待了十幾個世紀才看到世界重新對自身感興趣。也許聽起來像自誇,但我不得不說,我們修道院裡也有一些非常聰明的自然科學愛好者。像馬耶克修士、科恩霍爾修士——」

「科恩霍爾!」學者眯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弧光燈,又眨著眼望向別處,「我不明白這東西!」

「燈嗎?但您一定——」

「不,不,不是燈。看見它確實能用當然會令我震驚,可一旦緩過神,就發現它的構造其實很簡單。在紙上假設一些不定因素,再猜測一些不可知資料,很容易推匯出工作原理。但從不確定的假設猛地跳到工作的模型——」學者緊張地咳了一下,「是科恩霍爾這個人讓我想不透。做這個小玩意兒,」他指了指發電機,「需要從理解原理開始,經過二十年的前期試驗,可科恩霍爾避開了前期實驗,一個跳躍就到了終點。您相信真的有上帝保佑嗎?我不相信,但這真是奇蹟,竟用車輪子!」他大笑,「他要是有個機器鋪子,那得整出什麼來?我不明白把這樣的人關在修道院裡做什麼。」

「也許科恩霍爾修士能向您解釋。」保羅儘量不動聲色地說。

「也許,好吧——」塔德奧先生的視覺卡尺又開始檢測老神父了,「要是您真的覺得聽了非傳統觀點,沒人會覺得被冒犯,我倒很樂意探討我們的工作。但這可能跟一些既定偏——呃——既定看法相沖突。」

「好!那將會很精彩。」

確定了時間,保羅放心了。通過這樣的自由交流,天主教修士和世俗自然調查員之間的鴻溝一定會被縮小,他想。科恩霍爾不是已經微微縮小了這差距嗎?更多交流可能是緩解緊張的最佳處方。只要學者看到主人並非他所想的不可理喻的反智分子,那疑慮和躊躇不就煙消雲散了嗎?保羅對自己之前的擔憂感到有些羞恥。他默默懺悔:主啊,請您對這個好心的蠢貨耐心一些吧!

「但您還是不能忽視軍官和他們的草圖。」高爾特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