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網漁船旁邊的一整段浮動碼頭都沒救了。手持魚刀的男人和拎著切肉刀的女人都跪下來切割繩索,解救他們這片居住區,而此時海水已經淹到了他們的下巴底下。繩索一根根繃斷,力度很大,把幾個菲律賓人帶得拋到空中。一個男孩用彎刀砍斷最後剩下的一根繩索,斷開的繩頭啪的一聲抽打在他臉上。這一片筏子終於又可以自由活動了,在水面上扭動搖晃,逐漸恢復平衡。剛才那艘拖網漁船所在的地方此時已空無一物,只剩一個冒泡的旋渦,偶爾吐出一塊漂浮的殘骸。
另外一些人爬上一艘曾與拖網漁船綁在一起的漁船。這艘船也受了一些損傷,幾個男人聚在一起,俯身靠在欄杆上,檢查著船身側面的幾個大口子。每個窟窿都有高爾夫球一般大小,窟窿四周的船身被刮掉了漆皮和鏽跡,閃閃發亮,尺寸像晚餐碟那麼大。
阿弘知道,自己該出發了。
動身之前,他從連身衣中掏出一隻錢夾,數出幾千元港幣。他把錢放在甲板上,用一隻紅色鐵皮汽油桶的一角壓住。然後,他上路了。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通往下一個居住區的水路。這時的阿弘已成驚弓之鳥,一面駕船,一面前後張望,留意著身邊所有的小路。在一個路口,他發現了一個「天線頭」,正在喃喃地說著什麼。
下一個居住區是馬來西亞人的地盤。幾十個人聽到動靜,都聚到橋邊。阿弘剛駛進這片居住區,就看到漢子們帶著槍和刀,順著充當主要街道的浮橋跑了過來。這肯定是本地的警衛隊。一條條小水道上也出現了有同樣裝束的人,駕著小船和舢板,同橋上的人一齊逼來。
突然間,身邊響起一陣震耳的敲打和碎裂聲,好似運原木的卡車撞上了一堵磚牆。水濺了他一身,一股蒸汽同時噴到他臉上,但轉眼間,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他緩緩地、不情願地轉過身。離他最近的一隻浮筒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散發著血腥氣息的海水在動盪翻滾,裡面夾雜著碎屑和殘骸。
阿弘扭頭朝身後看去。幾秒鐘前站在路口的那個「天線頭」已經走出隱蔽處,來到開闊的水域,正獨自一人站在一隻筏子邊上。其他人都不見了。阿弘能看到那個雜種的嘴唇在動。他猛地一個急轉彎,駕船回頭,衝向「天線頭」,同時用空著的一隻手抽出脅差短刀,把那傢伙當場砍翻。
還會出現更多的「天線頭」。阿弘知道,現在那幫傢伙都已出動,正在四處搜尋他的蹤影,而「企業號」上的射手為了能幹掉阿弘,絕不會在乎有多少難民跟著喪命。
從馬來西亞區出來之後,他進入了一片中國人的居住區。這裡的規模大了許多,由大量鐵殼船和駁船組成。阿弘目前的高度幾乎等於貼著海平面,但他還是能看出,這片居住區遠離方舟的中心區,綿延著伸向遠方。
一艘中國船的上層結構上,有個人正在觀察阿弘。又是個「天線頭」。那傢伙的下巴不停地翕動,肯定正向方舟中心報告最新情況。
「企業號」甲板上的重型格林機關槍再次開火,射出又一串火流星般的貧鈾彈,擊中了距離阿弘二十英尺的一艘無人駁船的側舷。駁船的整個側面馬上凹了進去,鋼鐵船體似乎化為鐵水,順著下水道流了出去。船身綻露的金屬閃閃發亮,因為爆炸引發的衝擊波把厚厚的一層鐵鏽變成了浮塵,從鋼鐵骨架上震飛到空中。巨大的聲浪襲來,阿弘只覺得胸口一陣發疼,差點嘔吐。
機槍由雷達控制,射擊金屬物體準確度極高,但想擊中阿弘的血肉之軀卻困難得多。
「阿弘?你他媽在那兒幹什麼?」在他的耳機裡大叫道。
「現在沒空閒聊。帶我去我的辦公室。」阿弘說,「把我的化身拉到摩托車的後座上,開車出發。」
「我不會開摩托。」她說。
「這輛車只有一個控制裝置。扭一扭油門就能開動。」
他駕著小艇朝一片空曠水面駛去,讓它在那裡打轉。目鏡中真實世界的景象上疊加著朦朧的超元域影像。他能看到的黑白化身跨上摩托車,坐在他前面,一扭油門手柄,兩人猛地向前飛躥,一頭撞在馬赫一區一座摩天樓的牆壁上。
他關閉了超元域影像,讓目鏡變成絕對透明,又把系統調到「完全怪臉模式」:除了可見光之外,又增加了紅外線偽色處理,外加毫米波雷達。
眼前的世界變成顆粒狀的黑白影像,比以前明亮了許多。四處都有一些物體閃爍著模糊的粉色、紅色光芒。這是紅外線生成的效果,意味著這些東西或溫熱,或滾燙:人是粉色,發動機和火焰是紅色。
毫米波雷達的顯示影像更清晰一些,是一層綠色虹彩。一切金屬製品都被顯示出來。切換成怪臉模式後,阿弘發現自己正順著一條顆粒狀的炭灰色水道前行,兩邊是顆粒狀的淺灰色浮橋,浮橋綁在虹綠色的駁船和海船上,色彩清晰淨爽,船身四處閃動著點點紅光,那是正在散發熱量的地方。這種景象當然不漂亮,應該說醜極了。眼前的世界成了這副模樣,難怪怪臉們不願搞社交,在這方面顯得那麼遲鈍;但與以前那種炭灰加烏黑的效果相比,現在的顯示模式要有用得多。
而且還救了他一命。他正順著狹窄彎曲的水道飛馳,一根細細的綠色拋物線突然出現在視野中。這根細線原本橫搭在他前方的水面上,這時猛地升起,緊緊繃成一條直線,高度與他的脖子齊平。阿弘連忙低頭躲過,還朝設圈套的年輕人揮了揮手,繼續向前駛去。
雷達發現了三個模糊的粉色身影,站在水道一側,手中握著ak-47。阿弘馬上拐進一條岔路,躲過了他們,但現在這條水巷更加狹窄,而且他不知道它通向哪裡。
「,」他喚道,「我們這是在哪兒啊?」
「正順著大街朝你家開呢,就是速度太快,六次都沒來得及轉進你家那個街區。」
再向前走,水巷只剩死路一條。阿弘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掉頭,但遠遠不像他平時做的那麼靈活——小艇身後拖著那個巨大的熱交換器,實在太難操縱了。他再次低頭闖過那根設伏的鋼絲,開始探索剛才經過的另一條狹窄水道。
「好了,咱們到家了。你正坐在桌邊呢。」說。
「好,」阿弘說,「接下來的事可能有點麻煩。」
他放慢船速,在水道正中停了下來,掃描四周之後沒有發現民兵和「天線頭」。在他旁邊的船上有個五英尺高的中國婦人,正在用方形的菜刀剁著什麼東西。阿弘自忖能夠應付這種風險,於是關閉了現實世界影像,回到超元域。
他坐在桌邊。站在他身旁,雙臂交叉在胸前,顯得頗為不快。
「圖書管理員?」
「是,先生。」圖書管理員說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我需要‘企業號’航空母艦的設計圖。要快。如果你能為我提供一些立體資料,那就再好不過了。」
「是,先生。」圖書管理員說。
阿弘伸手抓住「地球」。
「現在的位置。」他說。
地球緩緩旋轉,直到他的目光正對著方舟時才停下。隨即,球面以可怕的速度向他撲來。他只花了三秒鐘便到達了目的地。
如果他正置身於一個正常、平靜的地方,比如說下曼哈頓,出現在他面前的會是三維立體影像。但現在他只能將就一下,眼前只有衛星拍攝的二維平面照片。他在方舟的黑白照片中發現了一個疊加在影像上的紅點。紅點位於一條狹窄的黑色水道正中——他現在的位置。
實地駕駛時,這片地區像一座令人生畏的迷宮。但當你俯視這座迷宮時,尋找出路就容易得多了。過了不到六十秒,他便走出迷宮,來到太平洋空曠的水域上。天將破曉,霧氣瀰漫。「理性」的熱交換器冒出縷縷蒸汽,讓霧靄變得更濃。
「你到底在哪兒?」問。
「正在離開方舟船隊。」
「喲,謝謝你,你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啊!」
「我很快就回來。只是要花點時間做做準備。」
「現在我四周有好多可怕的傢伙。」說,「他們正在看我。」
「沒關係。」阿弘說,「我保證他們會聽‘理性’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