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崩 尼爾·斯蒂芬森 第2頁,共2頁

用乾淨的那隻手拉開制服大腿部位的口袋拉鏈,拿出信用卡,在前座椅背上的插槽裡劃了一下,然後放回口袋。

這家看守所看上去相當不錯,像是新建的。曾見過一些旅館,條件比這裡更糟。看守所的標誌牌嶄新潔淨,上面畫著一棵仙人掌樹,頂端得意洋洋地歪戴著一隻黑色的牛仔帽。

看守所

提供優質優價的監禁和管制服務

歡迎巴士整車運送的批次業務!

停車場裡有幾輛超元警察的警車,後面還橫著一輛強制執行者的運囚大巴,佔據了十個車位。這玩意兒相當吸引超元警察的注意力。在大家看來,強制執行者就像三角洲部隊,相比之下,超元警察只能算和平隊。

「有個新來的要登記。」第二個超元警察說。他們此刻正站在接待區。四壁上排滿了亮閃閃的標牌,每張牌子上都繪有舊時西部亡命歹徒的畫像。其中有一個是神槍手安妮·奧克利,正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盯著,堪稱這幫兇神惡煞的榜樣。登記櫃檯模仿鄉村風格,工作人員全都頭戴牛仔帽,每個人的五角星徽章上都凸印著自己的名字。櫃檯後面有一扇樣式做作的老式鐵柵欄門。但進去之後,裡面簡直就像個手術室。小囚室足有一整排,曲線柔美,顏色潔白,好似一間間整體浴室。實際上,這些牢房當真兼作浴室使用,在囚室中央就可以洗澡。這裡燈光明亮,每天十一點鐘自動熄滅,另外還有投幣電視和私人電話。一心想進去,簡直等不及了。

櫃檯後面的牛仔把掃描器對準,掃描她的條碼。螢幕上立即顯示出幾百頁有關個人生活的資料。

「哈,」他說,「是個女的。」

兩個超元警察相互看了一眼,似乎在說:好一個天才——這傢伙永遠別想當上超元警察。

「抱歉,夥計們,我們客滿了。今晚沒有空房給女犯住。」

「噢,拜託。」

「看見後面那輛大巴麼?‘打盹巡遊’城邦發生了暴亂。幾個從昏醉哥倫比亞來的傢伙在那兒出售劣質眩暈藥,把那地方弄得亂了套。強制執行者出動六個小隊,抓回來差不多三十個犯人。所以我們客滿了。去監獄試試看吧,就在這條街,向前走不遠就到。」

可不喜歡這種情形。

他們把她帶回車裡,還開啟了後座的噪音遮蔽器,這樣一來,除了自己空蕩蕩的肚子裡嘰裡咕嚕的腸鳴音和被黏住的手在移動時發出的噼啪聲之外,她什麼也聽不到。她真的很想吃一頓看守所的大餐,篝火墨西哥辣味牛肉或是強盜漢堡都行。

前座上的兩個超元警察在交談。他們回到路上,重新加入車流。前方高處赫然現出一座正方形的發游標誌牌,上面用黑白兩色印著一組巨大的全球產品條碼,底下是「買了飛」三個字。在同一根柱子上,「買了飛」的標誌牌下方,有塊小一些的牌子,外形呈窄條狀,上面用普通印刷體寫著:「監獄」。

他們要帶她去監獄。這些雜種。她舉起銬在一起的雙手捶打著玻璃,留下一道道黏糊糊的手印。讓這些混蛋想辦法去洗乾淨吧。他們轉過頭來,卻是一副熟視無睹的樣子。這兩個做賊心虛的賤種,看上去就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卻想不出是怎麼回事。

他們來到「買了飛」門前,駛進放射性藍色安全燈投射出的片片光暈之中。第二個超元警察下車走進去,同櫃檯後的傢伙說話。店裡有個肥胖的白人男孩正在買巨型卡車雜誌,他頭戴一頂繡著南方邦聯旗幟的新南非棒球帽,無意間聽到了那個超元警察和工作人員的談話,於是從窗戶裡向外窺視,想看一眼,看看真正的歹徒究竟是什麼模樣。又一個男人從後面走出來,他和櫃檯後的傢伙同屬一個種族,同樣膚色黝黑、目光灼人、脖子細瘦。這人拿著一本三孔活頁簿,上面帶有「買了飛」的標誌。如果想找「買了飛」特許連鎖店的經理,通常不必費神去看員工胸前姓名牌上的頭銜,找拿著三孔活頁簿的人就好,準沒錯。

經理同超元警察說了幾句話,然後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鑰匙。

那個超元警察走出店門,慢悠悠地來到車前,十分突然地一把拽開後門。

「進去以後不要亂說話,」他說,「不然我用痰液槍封住你的嘴巴。」

「看來你喜歡監獄,這倒是件好事。」回嘴道,「因為明天晚上你自己就要住進去了,吐痰精。」

「明天晚上?」

「沒錯。罪名是信用卡欺詐。」

「我是警察,你是滑板客。你有什麼本事讓鮑勃法官的司法系統立案?」

「我為激進快遞工作。我們公司會保護自己的員工。」

「不,今晚不會。今晚你從一樁車禍現場偷走了一盒比薩,然後溜走。激進快遞指派你去送比薩了嗎?」

沒有反駁。這個警察說得沒錯,激進快遞沒有派她送比薩。當時她那麼做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所以說,激進快遞不會幫你的忙。所以說,進去以後你不要亂說話。」

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把她整個人拉出車門。拿著三孔活頁簿的經理飛快地瞟了她一眼,只是為了確認她真是個人,而不是麵粉、發動機或樹樁。隨後,他領著他們拐彎抹角來到後面,這裡是「買了飛」散發著惡臭的屁股,堆滿骯髒垃圾的黑暗之地。經理走到後門旁,開啟門鎖,這是一扇死氣沉沉的鋼製牢門,邊緣處遍佈撬棍留下的痕跡,就像曾有長著鋼爪的野獸費盡力氣想衝進去似的。

被押著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第一個超元警察跟在後面,拎著她的滑板,用那玩意兒在一扇扇牢門和汙跡斑駁的聚碳酸脂瓶架上漫不經心地磕碰著。

「最好扒掉她的制服——全部扒掉。」第二個超元警察色迷迷地提議。

經理看了看,儘量避免讓自己的目光不道德地上下打量她的身體。幾千年了,正是憑著警覺,他的種族才得以生存下來。他們曾滿懷警覺,沉著地等待蒙古人從地平線上飛馳而來,冷靜地面對慣犯在收銀臺前揮舞鋸掉槍托的霰彈槍。此刻,他的警覺變得格外明顯,而且令人痛苦——他現在就像一杯滾燙的硝化甘油,只需一點刺激便要爆炸。可眼前又冒出了性犯罪這個危險的問題,讓他的感覺更糟了。對他來講,超元警察這話絕不是玩笑。

聳聳肩。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本該尖叫畏縮,掙扎哀鳴,昏厥求饒。他們揚言要扒掉她的衣服。太可怕了。但她並沒有驚慌失措,因為她知道,那些傢伙正希望她被嚇破膽。

一名信使必須在路上開拓出自己的空間。裝出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的確能哄著駕車者對你放下心來。他們會在內心中把你劃定在車道上某個小框框裡,認定你一準兒會待在裡面,只要你離開那個小框框,他們就手足無措了。

不喜歡框框。她在路上開拓空間靠的是在車道之間疾速變道,隨時隨地採取行動,隨時令人心驚膽戰。還從未有人像她這樣瘋狂。她總是讓別人時刻保持警覺,迫使別人對她的行動做出反應,而不是處處受制於人。現在這幫人想把她困在框框裡,想逼她就範,照他們的規矩行事。

她拉開連身制服的拉鏈,一直拉到臍下。裡面一絲不掛,只有飽滿白皙的肉體。

兩個超元警察揚起了眉毛。

經理向後跳去,抬起雙手擋在眼前,保護自己免受破壞性場面的侵擾。「別,別,別這樣!」他叫道。

聳聳肩,拉好了拉鏈。

她沒什麼可擔心的,因為她戴著守宮陰牙。

經理把她銬在一根冷水管上。第二個超元警察從腕上解下他那副更新、自動化程度更高的手銬,隨後「咔吧」一聲鎖在自己的裝具揹帶上。第一個超元警察將她的滑板靠在牆邊,讓她剛好夠不著。經理抬腳踢過來一隻生鏽的咖啡罐,讓那玩意兒撞在她身上又巧妙地彈到一旁,這樣她就能上廁所了。

「你是哪兒的人?」問。

「塔吉克。」他答道。

一個吉克。她早該料到。

「拿屎罐子當球踢肯定是你們那兒的全民娛樂。」

經理沒明白她的意思。兩個警察發出竊笑。交接檔案簽署完畢之後,三個傢伙都朝樓上走去。經理出門前關掉了燈。在塔吉克,電是相當寶貴的東西。

就這樣,進了監獄。

原文為whitey,意即「白人」,與的發音相同。

這個名字的縮寫就是。

英語為yourstruly,書信末尾常用的敬語。

美軍精銳特種部隊。

美國前總統肯尼迪下令組建的援外組織。

19和20世紀之交的美國傳奇人物,馬戲明星,槍法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