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立刻心領神會,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顆又一顆的大白蛋從愛麗絲的囊袋裡滾了出來,小心翼翼的被愛麗絲的舌頭接住,最終穩穩的送到了她的下顎上。
所有蛋都被吐出來的那一刻,現場的堪塔斯發出了非常激昂的吼叫,一開始吼叫的只有那群入侵的堪塔斯,對於他們來說,再沒有什麼比失而復得的蛋更值得他們激動的事情了,發現蛋蛋還在的瞬間,他們簡直不知道做什麼反應才好了,只能發出一系列沒有含義的吼聲,用來表達自己的幸福與激動。
再後來,發出吼聲的就不止這群倒霉的堪塔斯了,孟九昭這邊的堪塔斯們也胡亂吼叫起來。
在堪塔斯們狂歡的時候,孟九昭輕輕摸了摸愛麗絲的歪嘴。
「辛苦你了,愛麗絲。」
然後愛麗絲就非常歡快的啾了一聲。
在之後,路易和固倫撒也過來了,胖墩墩的喬治也不知不覺過來爸爸身邊了,習慣性的把整個身子壓在爸爸的腳丫子上,充當暖腳的同時,他開始閉目養神了。
於是自己這邊也全家團圓了。
這樣真好。
兩個繁衍地之間的戰鬥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卡卡所在繁衍地的蛋離孵化已經沒幾天了,如果不能放在溫暖的巢穴裡保溫的話一定會死掉,最後還是卡卡想出瞭解決方法:他請求把自己的蛋放進孟九昭家的巢穴裡。
現在再去找其他繁衍地也好、在這塊繁衍地上借一塊地方重新建造巢穴也好,都已經來不及了。相反,這片繁衍地的巢穴是現成的,溫暖又堅固。
在卡卡看來,孟九昭真是世界上最不缺幼崽的堪塔斯了(霧),搶了這麼多可愛又健壯的幼崽,後來又有了得到這麼多蛋的機會,他卻拾蛋不昧,堅持帶著幼崽和這許多蛋回來了,把珍貴的蛋託付到他的巢穴裡,卡卡很放心(孟九昭一定不會把蛋昧為己有)。
有了卡卡開頭,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卡卡那邊的堪塔斯的蛋被分別寄存在了這裡的巢穴中,其中,固倫撒的巢穴由於最大最豪華,一下放了五枚蛋。
孟九昭以為固倫撒一定會霸著窩裡(的蛋)不放的,可是他沒有,讓出了自己的窩,他跑去給喬治抓魚了。
大伯真是頭心理莫測的堪塔斯。
孟九昭這邊的幼崽們也還小,所以如今的巢穴內,幼崽和蛋蛋們是放在一起的。肥啾們溫軟的小身子是給蛋蛋保溫的最好工具,而蛋蛋們似乎也給肥啾們提供了某種程度上的安全感。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在蛋內的時候就每天和石頭們在一起,幼崽們都喜歡圓圓的東西,比如喬治就對巢穴內的某枚石頭有著謎一般的好感。
那枚石頭就是曾經被路易當成蛋的便石中的一枚。檢查蛋的時候,其中一枚被固倫撒捏碎了,而另一顆卻倖存了下來,被愛麗絲交到孟九昭手中,孟九昭把它放進了自家的巢穴。
然後——然後喬治就認準它了。
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喬治都要睡在這枚石頭上面,當路易帶他出去曬太陽的時候,喬治還會要求路易把這枚石頭也帶上和他一起曬。
每次看到和這枚便石在一起的喬治,孟九昭的心中總要沉默三分鐘。
這個孩子……和布萊克一定非常合得來,這種隨身攜帶爸爸便便的習慣——真是非常和諧啊!
說到爸爸,孟九昭歸心似箭了。
出生到現在,他從來沒有離開爸爸們這麼久,他想他們了。除了爸爸,他還想爺爺,以及瓦什部落的大家。
這個原始的世界此刻正處在地貌劇烈變化的時期,說不準什麼時候,某個條件改變了,然後,整個大環境的改變了。
在大陸都說分開就分開的世界,還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的呢?
孟九昭心裡一直隱隱擔心,如果再不趕快回去,可能回去就找不到大家了。好在幼崽們的絨毛已經基本上長起來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孟九昭所在繁衍地的幼崽們每天留在巢穴外的時間越來越長了,這是成年堪塔斯們有意無意的開始讓幼崽們適應外面的環境了。溫暖的巢穴只是用來給蛋蛋以及剛出生的幼崽保溫用的,總有一天幼崽們要離開這個溫巢,和爸爸一起踏上前往外面世界的旅程。
氣候也在悄悄變化了。
隨著風向的改變,繁衍地再度降溫了。降雪越來越頻繁,原本解凍的水面又凍上了,原本愛麗絲可以很方便過來找爸爸媽媽的,如今卻只能扒在岸邊著急的叫喚他們了。
「等到水面全都凍上的時候,乾季就來了,是我們離開的時候了。」早在風向變動的第一天,固倫撒就過來交代瞭如上一句話,聽到這個訊息,孟九昭急忙通知了那幫和自己一起過來的亞成年堪塔斯。
啊——不對,如今的他們已經不再是亞成年堪塔斯了,完整的經歷了一個繁衍季,擁有了自己的幼崽,他們已經是完全的成年體了。
不過大家的感情還是一樣很好,聽到孟九昭這樣說,他們抓緊進行著回鄉的準備工作。
這群堪塔斯打算和孟九昭一起回去。
天氣越來越冷了,蛋被放入巢穴後的一星期內幾乎每天都要下一場雪,卡卡那邊的堪塔斯不止一次的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冰雪融化之後就是急速的降溫,沒有及時將幼崽放入這裡的巢穴的話,他們的蛋一定會死掉。
不過幸好他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如今,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堪塔斯已經見到自己的幼崽了。
蛋蛋和幼崽們被保管在一起,每天晚上幼崽們都會抱著蛋蛋睡大覺,然後,忽然有一天,幼崽們發現自己抱著的蛋蛋裡鑽出了一頭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幼崽。
自己每天抱著睡覺的石頭變成和自己一樣的肥啾了!?
不少幼崽被嚇到了。
大人們的反應則是和幼崽們截然不同的欣喜。
再沒有什麼比新生命的誕生值得他們驚喜了!
終於,在一個普通的寒冷清晨,測試過遠處冰層的厚度之後,固倫撒宣佈他們可以啟程了。
「你們繼續使用我的巢穴吧。」臨走前,固倫撒非常大方的對那幾頭借用自己巢穴孵蛋的堪塔斯說道。
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情形,可是固倫撒聽說裡面已經孵出3頭幼崽了。這些年來,自己建造的巢穴還是第一次孵出幼崽,固倫撒的心情有點複雜。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種複雜流露在臉上。
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巢穴,固倫撒打算轉身走人了,就在這個時候,此刻正坐在巢穴內的那頭堪塔斯卻叫住了他。
「那個……我的幼崽剛剛出殼了。」
「?」微微回過頭,固倫撒不明所以然的看向他。
「你給他起個名字吧。」巢穴內的堪塔斯扭捏的左看看右看看,最終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給自家幼崽起一個好聽的名字是每個爸爸最驕傲的事情之一,會做出這個決定,他是下了很大決心的。
不過也是誠心誠意的。
固倫撒驚呆了。
很顯然,他也明白幼崽名字對於他們爸爸的意義,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才這樣驚訝。
那頭堪塔斯說完,低下頭往下掏了半天,半晌小心翼翼捧著一個小東西出來了。那是一頭明顯剛剛出殼沒多久的幼崽,眼睛都沒睜開,連啾聲都發不完全,此刻正由於突然被拿出來而瑟瑟發抖著。
固倫撒靜靜凝視了一眼這頭幼崽。
「點點,這頭幼崽可以叫點點。」
「啊?」自家的幼崽明明是白色噠!身上一個點也沒有呀!←幼崽的父親有點糊塗了。
「嗯,你看他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多可愛啊!」面不改色,固倫撒堅持著自己的意見。
「說的也對,那麼,他就叫點點了。」自家的幼崽被誇可愛了,傻爸爸於是開心接受了這個說法。
剛剛得到自己名字的「點點」哆哆嗦啾了一聲,最後看了他一眼,固倫撒急忙讓那頭堪塔斯把他放回去了。
在那頭堪塔斯之後,其他四頭堪塔斯也請固倫撒為自己的幼崽命名了。
心裡準備的名字只有一個,如今需要名字的幼崽卻有五頭!固倫撒被這個意外的難題驚喜壞了,他非常慎重的看過了每一頭在自己巢穴孵化的幼崽,根據他們的身體特徵給了他們相應的名字:
滾滾←這是一頭圓滾滾的幼崽;
坨坨←這頭太肥了!
臭臭←這隻幼崽剛被捧出來就放了個小臭屁;
石頭←這頭幼崽還沒孵化出來,他爸爸捧出來的根本是一顆蛋!
留下五個名字,固倫撒非常瀟灑的離開了。
雖然臉上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可是固倫撒心裡其實很高興。
他搭建的巢穴最終會有五頭幼崽誕生,除此之外,他還給五頭幼崽命了名。
「點點,再見。」最後望了一眼自己巢穴的方向,固倫撒毅然回過了頭。
他的點點,終於出生了。雖然沒有和他生活在一起,可是點點會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地方。
至此,今年的繁衍季他再無遺憾了!
固倫撒走到了整裝待發的同伴隊伍裡。
和來的時候一樣,每頭堪塔斯背上都揹著很大的包包,和以往的不同,今年他們每人身前還有個非常大的皮口袋,這個口袋裡裝的是他們最珍貴的幼崽。
堪塔斯是個學習能力非常強大的種族,最早的時候他們遷徙的時候是什麼也沒有的,大部分人只能含著幼崽前進,事實證明那不是個好方法:幼崽太小了,很容易被爸爸吞下去不說,嘴巴的縫隙開小了會把幼崽悶死,縫隙大了則會把幼崽們凍死,那時候的幼崽成活率真是相當的低;再後來就有人用人形攜帶幼崽返程了,人形可以操作更加精細的動作,幼崽們的舒適度大大降低了,可是這樣並沒有大幅度他們的存活度——太冷了;然後堪塔斯們就知道使用獸皮來給幼崽保暖了,比如布萊克和白那會兒,他們已經知道什麼獵物的皮子最溫暖,可以給幼崽更加溫暖的保護了;在布萊克和白撫育阿禿呆毛兄弟長大的過程中,陸續又有堪塔斯不知道在哪裡學會了縫紉,於是就有了背包。
到了現在,他們又學會了孟九昭的大口袋。
這絕對是個可以大大提高幼崽安全程度的發明!這次和孟九昭在一個繁衍地待過的堪塔斯全都學會了口袋的製作方法,包括卡卡他們,可以想象,在以後的繁衍季會有越來越多的堪塔斯穿上袋鼠裝了!
喬治已經穩穩的坐在路易胸前的口袋裡了,他們家的口袋縫的比較大,這並不是因為喬治很胖,相反,雖然出生已經有陣子了,喬治吃的一點也不比其他幼崽少,可是他的身材並不大,這個口袋之所以這樣大的原因只有一個——喬治堅持要帶著那顆便石。
「再見!」
「再見!」
「吼吼……」
人聲和龍吼同時迴盪在這片雪白的冰原上,是時候說再見了。
排著長長的隊伍,帶著自己的幼崽和行李,堪塔斯們緩緩前進了。在他們的身後,被賜予巢穴的卡卡那邊的堪塔斯向他們發出低沉的感激。
在堪塔斯成年體的龍嘯聲中,一個清澈稚嫩的吼聲於是格外突兀了。
「啾!爸爸!啾!媽媽!」愛麗絲的聲音撕心裂肺的追了上來。
天氣越來越冷了,原本蔚藍色的海面逐漸被雪白的冰面代替,可以供愛麗絲浮在水面遊動的水面越來越狹窄了。
現在就是這種情況,她的身體太巨大了,可以讓她遊動的水面太少了,愛麗絲不得不一邊用身體撞開冰面一邊迅速往前遊。
可即使這樣,她仍然離隊伍越來越遠了。
「啾!爸爸!愛麗絲!愛麗絲!」她努力的叫喚著,提醒著大家還落下了一頭愛麗絲。
如今的冰層已經不再是之前她輕輕一撞就可以破開的薄冰層了,每一次撞上都是一次鈍痛,尖銳的冰層裂面把這頭幼崽的鱗片都扯掉了好大一塊,白色的冰上立刻出現了一灘殷紅。
這一定是很疼的,可是愛麗絲就像沒有發現這些傷口一樣,任由傷口一次次被撕開,她堅定的追著爸爸的腳步。
她終於看到爸爸的身影了,媽媽也在,他們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們……他們一定是在等愛麗絲!
彆著急哦……愛麗絲今天走的稍微慢了一點。馬上就可以追上來了!
愛麗絲遊得最快啦……
發現爸爸媽媽身影的那一刻,歪嘴蘿莉的心中大定,她追得更加起勁起來,於是,為了撞破前方的冰層,她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了。
而這一切,孟九昭都不知道。
綴在隊伍最後面,他完全不敢回頭!
他的臉頰一片冰涼,淚水從眼眶裡不斷淌出,被寒冷的空氣一激隨即凍成了冰。
「阿禿,愛麗絲……」看著他這個樣子,路易擔心的停了下來,眼看著他打算回頭,孟九昭嚴厲的喝止了他。
「不許回頭!不許讓愛麗絲看到你的正臉!」
「可是你哭了,你很想帶她走,不是嗎?」
「哭了又怎麼樣?我們……我們不能帶她走。那樣太自私了,她會死的!」提到愛麗絲的名字,孟九昭眼底就有更多的眼淚淌下來。
分別……竟然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和布萊克他們分別的時候,因為心裡想著辦完事就回去,一定可以重新見面的,所以孟九昭並沒有悲傷太久,然而這次和愛麗絲的分別……
孟九昭知道,這次一旦分開,搞不好這一生他也無法與愛麗絲見面了。
這個世界太大了,變化也太頻繁了。即使下一年為了探望愛麗絲過來這個繁衍地,可是能不能遇到愛麗絲卻是個未知的難題。
這個世界充滿了變化,搞不好他和路易會在見她的過程中迷路,甚至極有可能他和路易會在某一天就會死在某場災難中,如果貿然和愛麗絲約好以後還會來看她,這個傻姑娘一定會真的等在這裡的,萬一等不到——
沒有什麼事情,比給了人期望之後又狠狠的破碎它更殘忍。
愛麗絲,我們要回去了,要走很遠的路,路途遙遠而且沒有讓你游泳的水面,所以我們沒有辦法帶著你——孟九昭原本是打算和她解釋一下的。
可是話到嘴邊就說不下去了。
他選擇了拋棄她。
就讓愛麗絲認定他的爸爸是個壞人吧。
因為喜歡,所以被傷害的時候才會尤其憤怒。在這種憤怒之下,愛麗絲一定可以忘記自己的。
她一定恨不得再也不見自己,這樣,她就可以無牽無掛的繼續生活在深深的海底了。
他是生活在陸地上的人類,愛麗絲則是生活在海底最深處的魚,他們不該相見的,然而繁衍地特有的習俗給了他們相遇的機會。
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相遇之一。
孟九昭至今仍然能想起來他們第一天見面的日子。
他也記得愛麗絲第一次用他的語言和他打招呼的日子。
喲……愛麗絲!
人魚的聲音……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了吧?
一天一天,深海里的雌性堪塔斯學會了越來越多的陸地堪塔斯的語言,甚至,如今她已經能把孟九昭教她的歌唱完整了。
這樣不好。
是他錯了。
於是,最後的時間裡,孟九昭每天讓路易帶著她下海捕魚,儘可能的在這段時間裡讓小傢伙學會更多的生存技巧,在路易和愛麗絲的學習時間,他給愛麗絲做了一個很大的背包,孟九昭把自己準備帶回家的東西拿了三分之二出來,留給了愛麗絲。
氣候這樣變化著,不知道海里是不是一樣。如果暖流帶來的魚群已經開始迴流的話,愛麗絲估計要過一段餓肚子的日子,沒有什麼比食物對她更重要了。
自己必須要給她準備更多的食物!
於是,抱著贖罪的心情,孟九昭每天拼命的準備著。
把食物放在岸邊某個只有他和愛麗絲知道的地方,孟九昭頭也不回的跑到隊伍中了。
沒有和愛麗絲說再見,他是誠心想要拋棄愛麗絲的。
或者說,他想要愛麗絲認為自己被拋棄了。
「我們把愛麗絲帶上吧。」路易最終還是沒有忍住,轉過身子,看到愛麗絲悽慘的樣子,他呆住了。
「不行。我們那裡太溫暖了,海水的環境和這裡完全不一樣,愛麗絲過去搞不好會死的。」
「可是,搞不好也會活下來呀?」
「也有一半的機率會死不是嗎?路易,我連那一半的可能也無法接受,所以我寧願她孤單一個人生活在可以百分之百活下來的故鄉。」
「……」薄薄的嘴唇微微啟開了一點,路易最終還是沒有開口,然而他不動了。
靜靜的看著身後努力追上來的愛麗絲,他的腳停在了原地。
這是呆毛和阿禿這輩子第一次在某件事上出現分歧。
路易已經不是上輩子的路易了,他的心腸變得很軟,一旦被他接受,他就會心腸很軟;
而孟九昭卻還是上輩子的那個孟九昭,習慣性的用理性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一旦可行性分析出來的結果不好,他就會忍痛拒絕。
「不行!不行!」孟九昭對路易低吼著,也對自己低吼著。他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可是那是個極為不好的想法,為了避免自己做出錯誤到不可挽回的事,他強迫自己不去正視它!
然而,來自愛麗絲的聲音卻越來越近了。
破冰的聲音,鰭肢拍擊冰面的聲音,還有愛麗絲興奮的叫聲。
伴隨著她發出的各種聲音,一同到來的還有濃濃的血腥味。
孟九昭再也裝不住了,他猛地回過頭來,然後一眼看到了血粼粼的愛麗絲。
只一眼,心臟狠狠一痛,然後他的眼睛就再也沒法離開了。
孟九昭知道了路易停下的原因,他一定是也看到了這樣的愛麗絲,然後就再也無法離開了。
「爸爸!媽媽!」看到爸爸媽媽都停了下來,愛麗絲原本惶恐的心終於好點了,這個孩子重新變得高興起來,在狹窄的水裡吃力的轉了個身,她給爸爸媽媽看自己背上揹著的小背包。
就像前世即將上小學的小娃娃們,她興奮的給爸爸媽媽展示著她的新書包。
我很喜歡爸爸媽媽給我買的小書包呀——嘴裡發出不明所以的叫聲,愛麗絲訴說著自己的歡喜。
可是,那不是孩子們的書包,而是最後的禮物。
代表拋棄的禮物。
「愛麗絲,我們要走了,你必須要一個人留在這裡。」抹了一把臉,孟九昭強忍住眼淚,他冷酷的對愛麗絲開口了。
「回家?愛麗絲也回家……」愛麗絲卻是沒有聽懂,可是她聽懂了回家這個詞。
「不,我們回家,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殘忍的,孟九昭指了指她置身的冰窟窿:「你生活在水裡,而我們生活在水上,我們不能帶你走!」
為了方便她的理解,孟九昭把這段殘忍的話又重複了三遍。
於是,愛麗絲真的聽懂了。
聽懂爸爸話的瞬間,愛麗絲的眼睛裡湧出了大滴的眼淚。
「愛麗絲……乖,愛麗絲……要回家!」
「愛麗絲給……喬治抓魚。」
「愛麗絲很好吃。」
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要被爸爸媽媽拋棄了,為了不被拋棄,她開始例舉自己的各種優點。
雌性堪塔斯的族群不養無用的幼崽,她也是很辛苦才留在那裡的,為了留在那裡,她需要變得看起來很好吃才行,這樣才能去偽裝誘餌,然後吸引獵物給其他雌性堪塔斯捕抓。
雖然小小年紀,可是她已經知道自己只有很有用才能留在某個團體裡了。
還是和孟九昭路易在一起後,她才過上了正常幼崽的日子,有人給她抓魚吃,教她各種東西,還會給她撓肚皮刷鱗片。
她從來沒有這麼幹淨過。
別的幼崽自有媽媽幫她們刷鱗片,只有她沒有人管,髒兮兮的也不在意,直到遇到了孟九昭。
雌性堪塔斯的世界裡,不會有任何一頭成年雌性會無緣無故的對一頭陌生幼崽示好,她們可不像雄性會去搶別人的蛋孵,雌性堪塔斯只撫養自己的孩子。如果在海中碰到不認識的幼崽還會把她們殺掉,少一頭幼崽食物就會更多一點。
冰冷而黑暗,就和海底一樣。
這就是雌性們的世界。
不會有陌生成年人對自己好,這是愛麗絲從小就知道的事,所以對自己好的一定是自己的媽媽。
於是,路易就這樣成了她的媽媽,愛麗絲知道雄性們住在岸上,於是陸地上的孟九昭就被她無師自通的當成了爸爸。
享受了太久正常的幼崽日子,如今意識到自己要被拋棄了,愛麗絲這才著急起來。
是不是自己太懶啦?
她於是著急的展示起來自己的優點。可是一展示才發現自己的全部優點居然那麼少,她拼命想啊想,最終還真的又湊了一個優點出來:
「生蛋!愛麗絲會……愛麗絲會生蛋!」
孟九昭於是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從他眼裡連綿不斷的湧了出來。
愛麗絲是極為興奮的說出這個優點的,由於太興奮,她的動作情不自禁大了點,然後傷口就被她重新掙破了,更多的血流了出來。
「傻孩子……」孟九昭哽咽了,不想讓她再自殘下去,他咬了咬牙,頭也不回的轉身走了。
「爸爸!爸爸!」
更淒厲的叫聲從他身後傳來——
長長的拖行聲音持續了很久,半晌,叫聲停下了,孟九昭聽到了歌聲。
「……長長的,長長的,是我的思念……」
「……遠遠的,遠遠的,是你的門前……」
「……每當你經過我的身前……好想和你一起去冒險……」
是那首歌。
上輩子孟九昭最喜歡的曲子,由於愛麗絲也很喜歡,在相處的日子裡孟九昭把整首歌都教給她了,愛麗絲天生有一副美妙的好嗓子,即使教她唱歌的人五音不全,她硬是用自己的好嗓子把這首走調的歌唱好了。
「……每當你經過我的身前……好想和你一起去冒險……」
「爸爸!!!!」她重複的唱了好幾遍,聲音逐漸破碎,最後成了嘶吼。
眼淚都被凍住了,歌也唱了好幾遍了,爸爸的身影卻越來越小了,他不止自己走了,還把媽媽拉走了。
愛麗絲被拋棄了——
歪嘴的巨型幼崽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她大哭出聲了。
一邊哭一邊向上跳著,龐大的身體躍出了水面,艱難的用鰭肢爬行著,她用盡全力向爸爸媽媽追了過去。
然而,冰原上的行走對於一條魚來說實在太過艱難了,她身上的水在出水沒多久就被凍成了冰,她的身體和冰面凍在了一起,為了繼續前進,她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氣,強行把自己從冰面上剝離。
腹部的鱗片被和冰面一同揭離,愛麗絲成了一條從血裡爬出來的魚。
完全顧不上疼痛,眼裡只有自己爸爸媽媽的身影,她執著向前爬著。
她要追上爸爸媽媽,然後和他們一起回家,她要和家人生活在陸地上!為此,愛麗絲什麼也不怕!
這個瞬間,愛麗絲的體內產生了極大的勇氣與能量。
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的身體開始變化了。
為了爬行的更快,漿狀的鰭肢慢慢變成了人類的雙臂,身體上的鱗片開始時隱時現,不斷退去又重新冒出來,最終,彷彿被打敗了一樣,鱗片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發藍的白色皮膚,長長的頭髮從禿禿的大頭上冒出來,遮掩了她的身體,長長的魚尾先是縮小了一大圈,最終慢慢消失不見,變成了兩條屬於人類的小短腿。
等到愛麗絲髮現自己爬的更快的時候,她已經和爸爸一模一樣了!
她更迅速的爬了起來。
於是,等到孟九昭的雙腿忽然被抱住的時候,一臉鼻涕眼淚的回過頭去,他驚訝的看到了地上一臉期待看著自己的真·蘿莉。
這是一個眼睛大大,有著鼓鼓包子臉的小姑娘。孟九昭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可是從那雙似曾相識的大眼睛裡,他一下子認出了她。
她是愛麗絲。
愛麗絲居然越過了人魚形態直接變成了人類形態!
別的雌性只有在成年以後、發情期的某段時間會變成人魚,而愛麗絲居然在這樣幼小的時候,通過自己變成了人類,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可是,看到奇蹟的代價太痛了,孟九昭看到了蜿蜒在愛麗絲身後的血痕,這些就是代價。
孟九昭蹲了下來,認真的看向愛麗絲,他非常嚴肅的開口了。
「你記得之前我和你說過的我和路易的家嗎?」
在教愛麗絲說話的時候,由於想念布萊克他們,孟九昭不知不覺和愛麗絲說過很多關於布萊克他們的事情,也和她說過小時候的故事。
愛麗絲自然是記得的。
由於聽不懂,在她好奇追問的時候,孟九昭還在冰面上畫了畫給她。愛麗絲知道,那個家裡,有爸爸的爸爸,還有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他們長得很高很壯,有翅膀,然後家裡還有其他的阿姨,叔叔,愛麗絲還知道自己學會的那首歌是其中一棵大樹伯伯唱的,大叔伯伯是個大明星(←(⊙o⊙)大明星是啥米?),總之,大家每個人都長得不一樣,可是仍然很快樂的生活在一起,小時候爸爸的爸爸受傷了沒法捕獵的時候,那些叔叔阿姨還會把自己抓到的食物給他們吃。
聽起來真好呀!
「布魯庫!白!猛!」愛麗絲現在變成人了,可是在唸布萊克的名字的時候還是按照原來的習慣唸的。
聽著她念出的名字,孟九昭微微扯了扯嘴角。
「你真聰明,都記住啦……」他誇獎了一下小蘿莉,然後,更認真的看向她。
「你記不記的,我和你說過的,猛爺爺的澡堂子?」部落附近的海,現在成了猛的大澡盆了,每天他都會去洗澡,洗完曬乾吼鱗片上就會出來很多鹽,然後猛就會非常快樂的用這些鹽繼續搓鱗片,實在是再舒服不過了。
「那裡的海比這裡鹹多了,如果你住在裡面的話,在水裡會很難受很難受,可能是死一樣的難受,那裡的溫度也比這裡高的多,對從小生活在這裡的你來說,那裡的溫度就像……就像煮魚的水,你確定自己可以忍耐嗎?」孟九昭給愛麗絲做過一次煮魚,結果愛麗絲被燙到了,用這個來比喻,愛麗絲可以理解的更透徹。沒有向她隱瞞一絲一毫的事實,孟九昭把現實告訴了她。
愛麗絲想象了一下呼吸很難受的自己,她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可能受不了,可是,和爸爸媽媽分開更難受,這裡痛。」愛麗絲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明明她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可是她說痛的卻只有胸口,對於愛麗絲來說,沒有任何傷痛比得上離開自己的父母。
就是因為這種感情,她才可以強行進化成為人形姿態的吧?
「我明白了。」孟九昭點了點頭:「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爸爸了。」
雙眼凝視著愛麗絲的雙眼,孟九昭對她發下了自己的誓言。
「從此以後,我去哪裡,就會帶著你去哪裡,在你長大之前,我不會拋棄你,不會遺棄你,我會把我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給你。」
布萊克和白就是這樣對待他和路易的,何其有幸,可以成為他們的孩子,孟九昭是在純然被愛的環境下長大的,作為布萊克和白的幼崽,孟九昭以後也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幼崽。
「你做的不好的地方,我會罵你,也會打你,你做的好的地方,我會表揚你,獎勵你。」
這一點則是孟九昭的一點點引申:幸好他和路易都是規規矩矩的好幼崽,否則按照布萊克和白那麼嬌寵的教育模式,他們倆非得變成壞蛋不可。
「如果別人想要傷害你,一定要從我的屍體上爬過去,我會把你感興趣的事情都教給你,讓你快樂的長大。」
最後這一點,便是堪塔斯爸爸的誓言了。
堪塔斯生而強大,所以他們的幼崽也比其他幼崽晚熟的多。對於幼崽,堪塔斯爸爸們沒有什麼其他要求,但求他們平安快樂而已。
之前愛麗絲一直管孟九昭叫爸爸,孟九昭卻一直沒有正面回應過,如今,他終於自己承認了這個身份,那麼——
「既然你已經下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那麼,為了對得起你的決心,我會負擔起你今後的生活,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下生活會非常艱苦,我和路易會陪你一起度過的,如果你實在適應不了的話,我會說服爸爸爺爺一起搬家到你可以生活的地方。」
不管在哪一個世界,一旦成為某個家庭的一份子,那麼他的決定永遠不會是一個人的決定,自己認下了愛麗絲,愛麗絲成為了自己和路易的女兒,那麼爸爸和爺爺也會連帶著成為了她的家人。有些決定,一定要全家一起下才行。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願意成為我和路易的女兒嗎?」雖然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肯定,可是孟九昭還是希望愛麗絲可以慎重的確認這個問題。
「媽媽!爸爸!」說不出來太複雜的句子,愛麗絲用稱呼確認了!
孟九昭的話太長了,愛麗絲有點跟不上,可是,她聽懂了一件事:爸爸終於承認是她爸爸啦!
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訊息啦!
小蘿莉開心的跳了起來,當即就往爸爸身上撲去。
然後——
然後孟九昭就被壓倒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肋骨都要斷掉的沉重感……
孟九昭於是只好苦笑連連,示意路易幫忙把千金移開。
好吧,連路易抱著都困難的閨女,這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啊……
孟九昭吸了吸鼻涕,給自己擦了擦眼淚,然後就看到了對面閨女的小花臉,於是一張獸皮伸過去,他也給閨女擤了擤鼻涕,擦了擦眼淚。
「路易,把我的衣服拿一件過來,給愛麗絲穿上。」雄性也就算了,小姑娘家家的光著屁股多不好看啊,前面那批老男人(←喂)可都是公噠……自家閨女被佔了便宜怎麼辦?
於是,等到路易把衣服遞過來的時候,孟九昭就飛快的把衣服套在閨女和這平原一樣平坦的身材上了。
總算把閨女打扮好了,問題也來了——
閨女不會走路咋辦?
她是一路「爬」過來的。孟九昭剛剛試圖讓她站起來用走的,可是,那兩條小短腿明明看著很有力啊……誰知一站起來就和麵條似的軟了。
喬治無聲無息的從爸爸肚子前的口袋裡探出頭來,看到了變了個樣子的姐姐,他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從善如流起來。
啾啾的喚了兩聲,他往口袋的一側靠了靠,愣了好半天孟九昭才看懂了這個小傢伙的意思:
他居然讓爸爸把姐姐放到袋子裡來!
看著喬治純良的小眼神,孟九昭無語了。
揉揉喬治小雞圓潤的小腦袋,他謝絕了小傢伙的好意。
「不行啊,你姐姐會把口袋坐穿噠!」
喬治你已經是個小秤砣了,你姐姐比你還秤砣!
「爬!」愛麗絲表示沒關係,她可以繼續用爬的。
「不行,再爬你的衣服又該弄髒了,小姑娘家就要每天干乾淨淨的。」這只是個委婉的說法罷了,愛麗絲身上已經傷痕累累了,沒有條件給她處理傷口也就算了,孟九昭起碼不想她繼續傷上加傷。
就在這個時候,固倫撒忽然出現了。
「爺爺來背吧。」
相貌剛毅的美男子大伯淡定的說完這一句,飛快的拎起地上的蘿莉扔到自己背上了,不止拎起了蘿莉,他還把蘿莉隨身帶著的大背包(←沒錯,就是孟九昭給愛麗絲的那個背包)也一把抓起來背上了。
無語的看著一臉正氣走開的大伯,孟九昭不由得鬆了口氣。
雖然愛麗絲這段時間一直生活在他們的繁衍地,其他的堪塔斯也很感激愛麗絲,可是在一群雄性堪塔斯的族群裡,愛麗絲看起來還是個異類。對於愛麗絲每天過來的行為,大家不支援也不反對,平時和愛麗絲也沒有什麼交流。
愛麗絲剛剛一路追上來時候,所有的堪塔斯都沒有回頭,在孟九昭和路易停下來的時候,他們仍然往前走了,孟九昭知道他們並沒有走遠,只是停在前方不遠的地方,他們等在那裡,等孟九昭把事情處理完。
老實說這個舉動已經讓孟九昭非常意外了:小時候和布萊克一起遷徙的時候,那個時候絕對不會出現這種「一頭堪塔斯停下來了,其他的堪塔斯在前面等他」的景象。
這些堪塔斯越來越像真正的人類了——孟九昭感慨了一下,卻完全沒想到自己在這個轉變中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
如今的他只是很想笑:看來其他的堪塔斯不光是等在那裡,他們還偷聽了來著。
居然連輩分都說的準確無誤,大伯……您說您是不是一直在旁邊偷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