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路易的抗寒能力已經非常強悍,入水捕魚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小事。一個猛子鑽入水中,等他再上來的時候,嘴巴里就多了好多條大魚。
等到孟九昭說夠了,路易這才停止捕獵,在水裡遊了好幾圈,他還用冰水洗了個澡。
這就是孟九昭羨慕的地方了。
適應了嚴寒的天氣,路易至今仍然保持著每天沐浴的習慣,怕冷的孟九昭卻只能一直髒著了。
這也是路易身上的資訊素味道沒有孟九昭大的原因了。
由於孟九昭在岸邊,路易就在水面上仰泳,「確保阿禿時刻都在視線裡」已經成了布萊克家每頭堪塔斯的習慣,路易也不例外。
路易今天心情很好地樣子,一邊仰泳,他喉嚨裡一直咕嚕嚕的,仔細聽還有旋律,正是孟九昭剛才唱的那首歌。
比自己唱歌還難聽的人終於出現了,孟九昭暗搓搓的想。
使用積攢下來的乾魚皮還有魚油,孟九昭做了一條烤魚。烤魚的香味把水裡的路易吸引過來,許久沒有吃熟食,兩個人都吃的很香。
吃完飯,等到路易重新洗了一遍爪子和嘴巴,他們這才重新回到繁衍地。
一回到繁衍地,孟九昭就意識到有事發生了——
人呢?
確切的說是:龍呢?
之前雄性們搭建的巢穴仍在原本的位置,可是無論是巢穴裡被困住的雌性也好、還是巢穴外的雄性也罷,全都不見了!
孟九昭的心頓時一緊:不會就在他們離開的這一小會兒功夫裡,雌性終於跑了吧?武力值那麼高的雌性,現場的雄性不會都被她們咔嚓了吧?
不!不對!巢穴非常完好,所以這個推測一定是不對的——
一貫清晰的大腦忽然一片混亂,孟九昭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臉,他飛快的向巢穴群跑去。
最近的巢穴離他也就一百多米,孟九昭記得那是小花和阿蘭的巢穴,阿蘭的巢穴搭的不太好,早在雌性到來之前就弄碎了,就在他著急的時候,小花收留了他。為了感激小花,阿蘭把自己的石頭也送給小花了,他們的巢穴於是就比其他人的大一些,非常醒目。
如今的孟九昭跑步速度很快,他很快就跑到了巢穴群當中。
「寶寶……」剛剛接近小花的巢穴,他就聽到了小花怯怯的聲音。
孟九昭急忙抬起頭來——
原來小花一直躲在巢穴外面,高大的身子被巢穴擋住了,難怪他一時沒看見。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小花的全身,發現他沒病沒災,孟九昭終於鬆了口氣。不過不等他完全寬心,小花接下來的話又把他的心高高吊起了。
「寶寶,怎麼辦?阿蘭說他不能呼吸了……」小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要哭了。
跟著小花走到巢穴的側面,孟九昭這才發現阿蘭早已暈倒在巢穴的地上了。
「上午的時候,阿蘭開始說他覺得不舒服,心跳很快,然後呼吸不了……然後他就倒下了。」在小花眼裡,寶寶是最厲害的堪塔斯,有問題找他準沒錯。
聽著小花對自己哭訴,孟九昭心裡一緊,他立刻開始給地上的阿蘭檢查身體,然而,等他檢查到某處的時候,孟九昭傻眼了。
「阿蘭這不是中毒……而是……」
「發情……阿蘭發情了。」
就像印證孟九昭的結論,原本躺倒在地上的阿蘭身上忽然發生了變化。他的身體逐漸縮小著,前爪變成了胳膊,腳爪變成了修長的雙腿,巨大的黑色羽翼也越變越小,最終黑鱗隱去,只留下上面白色的翅鞘。
在孟九昭,路易和小花的注視下,阿蘭完成了他第一次變形。
橫行霸道的阿蘭,變成人形居然是個清純系美男子來著。
不過,阿蘭怎麼就忽然變形了呢?
據說雄性堪塔斯只有經歷過一次發情期才能變成人形,發情期的必要條件是荷爾蒙的刺激,可是說到荷爾蒙……
孟九昭左右看看:現場的人,小花也好,自己也好,路易也罷,全是公噠!總不可能是我們讓他變形的吧?
內心正在囧囧有神的吐槽,孟九昭忽然感到一陣強烈頭暈目眩,他的腳隨即一軟,下一秒他居然跌坐到了地上!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孟九昭的大腦中是一片空白的。就像什麼東西在他腦中忽然爆炸了,他感覺自己看到了白色的光。孟九昭用了很長時間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然而,等他再次開始呼吸的時候,空氣卻變得粘稠起來。
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空氣彷彿不再是氣體,而是膠著成為一種類似液體的狀態,每一次吸氣都很困難。
快要窒息了……孟九昭吃力的想。
勉強撐起膝蓋爬起來,喘著粗氣,他扭轉頭頸看向小花巢穴的入口。
味道——是從那裡傳來的,他確定確信以及肯定!
「小花,那裡……有什麼?」一定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就是那東西的味道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的!
心跳就像打鼓,孟九昭努力吸了一口氣,扶著路易的腳爪,他強行站起身來。
「那裡……那裡只有那頭雌性呀!上午的時候……她忽然變小了,然後阿蘭就暈倒了,我擔心她有毒,就把阿蘭拖出來了。」小花也被孟九昭的樣子嚇到了,上午阿蘭也是同樣的情況,然後就忽然暈倒了!他有些擔心的看向孟九昭。
「那頭雌性現在……」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孟九昭感覺自己的頭腦已經亂成一堆漿糊了。
「她……她還在裡面,我把她敲暈了。」垂著大頭,小花有點怕怕的說。
好吧……真是一個讓人無力的答案。
孟九昭心裡隱隱明白了阿蘭變形的原因,原因無他:正是巢穴內的那頭雌性!
巢穴內的那頭雌性堪塔斯應該正在發情,強烈的荷爾蒙刺激下,阿蘭被她同步了,眼瞅著就要成就好事,小花把發情的雌性砸暈了,砸暈了雌性也就罷了,他還把同樣在發情的阿蘭拖出去了。
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評論——
視線移向巢穴的洞口,孟九昭有點哭笑不得:看來小花是真的擔心那頭雌性有毒,他非但把雌性砸暈了,還把洞口用石頭胡亂堵上了。不過他的工作做得並不到位,石頭之間留有很大縫隙,味道就是從這些縫隙傳過來的。
就在孟九昭的目光盯在那些石頭上的時候,忽然有一塊石頭從上面滾落了下來,然後第二塊,第三塊……
那頭雌性醒了,她正在想法從裡面出來——就在孟九昭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洞口的石頭完全坍塌了下來!
巢穴的入口黑黝黝的在孟九昭他們眼前敞開來了,看清巢穴內情形的瞬間,孟九昭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最美妙的情景!
以腰部為界限,上半身是漂亮的美人,下半身則是碩長的藍色魚尾,他看到了一條貨真價實的人魚!
在她被長髮遮掩的胸前,孟九昭看到了隱隱約約的弧度,由此他判定出了對方的身份。這是一條雌性人魚。擁有和雄性堪塔斯人形狀態不相上下的美貌,「她」的樣子非常漂亮!
她一定就是小花和阿蘭抓住的那頭雌性堪塔斯了——意識朦朦朧朧的,孟九昭腦子裡卻奇異的立刻明悟了對方的身份。
這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妹子了,貨真價實的真·妹子。
原型兇惡到醜陋的堪塔斯雌性變成人形居然如此美妙,真讓人意外。不……其實也不應該意外,在他曾經生活的年代,人們早就發現了一個規律:原型越危險生物,在人形狀況下外表越美貌。
就像一句老話,越美的事物越有毒。
自然界中有些生物因為種種原因臭名遠揚,為了不絕種,他們的人形就會刻意的更加美麗。
他們,美的就像一個陷阱。
雄性生活在陸地上,雌性生活在水中央,堪塔斯的雄性和雌性經過漫長的地理隔離,終於到了即將成為兩個物種的地步。經過漫長的時間演變,兩者在外形上的差異已經越來越大了,到了現在,他們的共通點終於只剩下一點。
那就是共有的人形狀態!
難怪雄性堪塔斯可以做出專門抓捕雌性的巢穴,難怪他們不怕雌性會在陸地上窒息而亡,原因無他,他們是故意的!
孟九昭立刻想到了今天早上自家巢穴外那頭雌性堪塔斯的樣子:腮都快凍住了,即將窒息而亡。
其他雌性的狀態應該比那頭雌性堪塔斯好不到哪裡去,如果不想死的話,她們只能變成擁有另外一套呼吸系統的姿態——人形。
雄性堪塔斯需要雌性變形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們是使用人形交配的。
腦中飛快的閃過無數個念頭,孟九昭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他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和阿蘭一樣,他也受到荷爾蒙的影響了。
可是,怎麼可能呢?
他明明是人類呀?
可是……可是……
黑夜與白天同時交織在他的頭腦之中,從小到大看到過的堪塔斯與前世教科書裡介紹過的堪塔斯資料穿插在一起,他的大腦終於停擺了。
他看到了那條人魚發出尖銳的嘯聲,朝自己撲過來。
不……她不是朝自己撲過來的,她撲的是自己身後的人。
自己的身後有誰呢?
小花……阿蘭……還是……
路易!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身體虛軟著,孟九昭仰著身子向後倒去。
就在他即將暈倒的瞬間,孟九昭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一雙巨大的羽翼,在他的視網膜上緩緩綻開了。
鋪天蓋地,佔據了他全部的視野。
雪白的羽翼就像最安全的牢籠,緊緊鎖住了他,為他擋住了來自外界的一切傷害和寒冷。
孟九昭緩緩閉上了眼睛。
翅膀牢牢罩住了懷裡的孟九昭,路易伸出一隻手,輕而易舉擋住了撞上來的人魚。
任何生物體內都同時擁有雌性資訊素以及雄性資訊素,最終決定他們雌雄位置的,無非是兩者的比例而已,路易所做的,只是最大限度的放出屬於自己的雄性資訊素,然後不斷催化伴侶體內的雌性資訊素而已。
「這頭雌性交給你了。」抱著孟九昭路過小花的時候,路易抬頭對還看呆了的小花道。
一個是人形,一個是龍形,他們的身高差非常大,可即使這樣,兩者遇上,卻是小花謹慎的向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讓出了足夠路易離開的位置,小花呆呆的看著路易的背影漸漸遠離。
大家……都變成人形了呢……
不過他並沒有發呆很久,叼著光著屁股的阿蘭轉了半天圈圈,小花覺得還是自家的巢穴比較好,想起路易離開前說過的話,他靈光一閃了。
大大的爪子小心翼翼的挑起地上的雌性,在不沾到對方身上「毒液」的情況下,小花謹慎的把雌性扔出去了。
清理完畢,小花叼著阿蘭重新鑽到自家的巢穴裡了。
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
將阿蘭放在自己的嘴巴旁邊,小花滿足的舔了一口阿蘭,抱好自己的尾巴,把阿蘭圍在中間,他準備睡覺了。
為什麼想要變成人形呢?
-因為想要和你一起牽手呀……
為什麼會擁有翅膀呢?
-因為想要為你取暖呀……
孟九昭一直浮沉在渾渾噩噩的混沌之間。他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用無比認真的口氣回答他語無倫次中的問題。
那是個陌生的聲音,不是來自於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那聲音就像有魔力,伴隨著灼熱的火焰,潮溼的滴落在他的身體上。
一股熱浪席捲了一切。
孟九昭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就像百億年前爆炸後的宇宙,沒有任何生命體的存在,宇宙洪荒一片死寂。
然而,不知道過了多少光年,朦朧中終於有了光——一朵小小的火苗從孟九昭身體的核心悄悄燃燒了起來。
好燙——
孟九昭猛地醒了過來!
醒過來看到對方那張臉的瞬間,孟九昭整個人都僵住了。
白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凌亂的髮絲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五官,那雙濃到化不開的琥珀色眸子卻因此而更加凸顯出來。
他看起來就像一名普通的美男子,只是俊俏的過了頭,金色的眼睛直直的凝視著自己,他看起來溫暖而無害。
他看起來和記憶中一樣,卻又大不同,孟九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他。
記憶裡,他那毫無一絲雜色的白金色頭髮總是一絲不苟的梳向腦後,迷人的琥珀色眸子永遠隱藏在鏡框之後,襯衣釦子高高的扣到最上方,他整個人看起來禁慾而古板,沒有一絲人氣。
他是相當漂亮的,可是沒有人讚美他的長相:王冠和權杖上的鑽石光芒太過耀眼,登基路上血腥味道太過刺鼻,遮擋了他外表的光華。
他是帝國皇帝——
路易一世。
太久不相見了,記憶裡他的長相已經全然模糊了,最後,孟九昭能夠記起來的有關他的長相全部來自外部媒介了:嚴肅的路易,殘酷的路易,從不微笑的路易……
電視上的路易,報紙上的路易,還有金幣上的路易。
全是冷冰冰的路易。
再後來,他們都老了。
臨死之前得以和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重逢了,他已然心滿意足。
因為對方,他重新獲得了生命,可是救他的那個人卻永遠消失不在了——
在今天以前,孟九昭真的是這樣以為的。
誰知,對方不但回來了,而且早就回來了。
過大的資訊量瞬間洶湧氾濫湧入腦海,孟九昭愣住了。
臉頰冰冰涼的與對方溫熱的手掌相觸,孟九昭許久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抓住對方溫暖的手掌,看到對方掌心那顆紅痣的時候,孟九昭哭的像個孩子。
然後——
對方那雙帶著紅痣的手就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了。
外面是嚴酷的暴風雪天氣,巢穴內卻是溫暖的春天。
「也許,只能偷蛋了。」看著還在睡覺的路易,孟九昭沉重的想。
這幾天,路易真是很辛苦的——想到這裡,孟九昭有點小內疚。
他決定出去獵點東西給他補補,把家裡帶來的背包當做被子蓋在路易光著的身體上,孟九昭扶著腰出門抓魚了。
由於巢穴被路易從裡面用石塊堵上了,孟九昭廢了很大功夫,好不容易才破開一個小口子,將就著從裡面爬出來,孟九昭輕手輕腳的離開了。
繁衍地非常寧靜,每個人的巢穴都是封上的,大家大概都在裡面為了生蛋做準備。
大概這幾天一直沒有人過來捕魚,冰面上原本的裂口已經快要重新凍住了,孟九昭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氣把它重新擴大,處理好冰面,他把隨身帶著的魚皮袋子放了下去。
這個魚皮袋子是他來到這裡之後做的,尺寸對他來說剛剛好,堪塔斯們的背包太大了,他用不了。
把背包放下去之後,他又用另外一個背包裝了水上來。
使用之前積攢下來的一些燃料小心點著了一個火堆,他小心翼翼的就著裝滿水的背包煮起水來。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他想要清理一下身體。可是冰水太冷了,他實在不敢下去,他只能想出這個辦法,弄一點熱水簡單擦擦身子。
身上到處都是痕跡,他輕輕的用一塊獸皮擦拭著,擦著擦著,眼睛裡又忍不住淌出淚水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最近情緒變得很容易波動。
一定是這該死的青春期惹的禍——
孟九昭用獸皮狠狠擦了擦眼睛,剛擦了沒幾下,他才意識到那塊獸皮剛剛擦完屁股。
呸——
紅著臉,他隨手將獸皮朝冰洞的方向扔了出去。
在孟九昭的注視下,沾滿痕跡的獸皮就那樣緩緩沉沒了——
然後,又緩緩上升了?!
一隻頭頂獸皮的小怪獸從水裡緩緩浮出來,看著岸邊目瞪口呆的孟九昭,她弱弱的啾了一聲。
昂起頭讓腦門上的獸皮滑到嘴巴旁邊,在獸皮即將落入水中的時候,她眼明嘴快的叼住了它,下巴搭在冰面上,她把獸皮吐在了岸邊,然後又啾了一聲。
孟九昭立刻認出了這頭小怪獸!
是那天那頭蘿莉堪塔斯!被他們放生的那頭!
「是你!」孟九昭忍不住叫出聲來,想到自己還光著屁股,他手忙腳亂開始找褲子。
不過褲子提到一半,他忽然笑了:這些雌性應該聽不懂他的話吧?
大概最近心情大起大落太多次了,孟九昭難得心情很好,明知道對方聽不懂,居然還有心思和對方說起話來。
「你這個女流氓……」他甚至有心情使壞了。
蘿莉堪塔斯歪了歪大腦袋,不解的看著他,這麼看她,她的嘴看起來更歪了。
她還是個幼崽呢——
孟九昭的腦子裡莫名其妙浮現出來這句話。
之前給她檢查身體的時候,孟九昭注意到她的身上有很多舊傷痕,很多還很新鮮,卻不是路易弄得,那隻能是更早之前弄出來的。
綜合她的體型還有這些傷痕,孟九昭很快就給她拼湊出來一個悲慘的身世:這是一頭沒了孃的蘿莉堪塔斯,年紀小小就被迫下海獨自討生活,混的大概不夠好,這次會過來繁衍地搞不好也是誤打誤撞,看她在自己巢穴吃下的食物數量,這頭蘿莉搞不好以為自己過來就是赴個宴席來的。
「幸好碰到我們,否則你差點被人強姦知道不知道?這個世界上,蘿莉控還是很多的。」又往冰窟窿前湊了湊,孟九昭語重心長的對這頭小怪獸說到。
「你差點就被迫給怪蜀黍生蛋了,在你屁股長到比洞口還寬之前,不要過來這裡,知道嗎?」
小怪獸的眼睛天真而無害,孟九昭終於一個沒忍住,手掌湊過去,他輕輕碰了碰對方的臉頰。
觸感冰涼而滑膩,就像一條魚。
可是,她不是魚。
大部分的魚是不喜歡有體溫的東西的,而這頭雌性堪塔斯卻明顯很喜歡,她甚至蹭了蹭孟九昭的手。
這是一種非常奇異的感受,不是馴服大型猛獸的征服感,在這一刻,孟九昭感覺自己和這個小傢伙心靈相通了。
半晌,對方歪著的大嘴忽然張開了,心裡一涼,孟九昭一下子想到了那天對方差點咬斷自己的事情,正要縮回手來,忽然,他聽到了對方奇怪的叫了一聲。
雌性堪塔斯的叫聲非常奇怪,清透而悠長,和雄性的叫聲截然不同。有點像……有點像海豚?
孟九昭不太確定的想。
對方輕輕叫了幾聲之後,讓孟九昭更加瞠目的事情發生了——對方開始唱歌了:
「……長長的,長長的,是我的思念……」
雖然發聲還有些模糊,可是歌詞隱約可以分辨,調子也非常準……呃……
和孟九昭跑調的地方都一樣。
「……長長的,長長的,是我的思念……」
看到孟九昭吃驚的樣子,小怪獸又唱了一遍這句歌詞。
「你……唱的很好!唱的很好呢!」原本將要離開的手掌再度按下去,孟九昭更加用力的拍了拍對方的大頭。
然後小怪獸就像得到鼓勵似的,更加賣力的唱了起來。
她似乎只會這一句,翻來覆去唱的只有這一句,孟九昭猜是他們離開的時候唱的歌被她聽到了,這個小傢伙不知道練了多少天,總算等到他來,專門在這裡等著呢……
翻來覆去一句歌詞聽久了,孟九昭忍不住指點了一下,在他的指點下,這頭蘿莉堪塔斯的歌技突飛猛漲,她的發聲非常準確,吐字也越來越清晰,遠遠聽去,簡直就像一個人在歌唱。
「……長長的,長長的,是我的思念……」
「遠遠的,遠遠的,是你的門前……」
「……每當你經過我的身前……好想和你一起去冒險……」
當她把完整一首歌唱下來的時候,孟九昭整個人的神魂都為之所奪!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成了海上聽到塞壬歌聲的旅行者,在遼闊的海面,註定永不折返——
「真好……這就是人魚的歌聲……吧?」
許久許久之後,孟九昭才回過神來,等他醒過味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居然半隻腳都踩到冰窟窿下去了,好險另一半身子還坐在冰面上罷了。
一雙溫暖的大手從他身後繞過來,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
孟九昭怔怔的轉過身去,他看到了路易的臉。
想到這幾天在那個黑暗的巢穴中發生的種種,孟九昭的臉刷的紅了……想起腳邊冰窟窿裡的蘿莉堪塔斯,他忽然有點害怕對方誤會。
「那個……我只是想過來洗洗……」手忙腳亂的解釋著,忽然,他的下巴一熱。
路易輕輕的舔了他一下。
「流氓!流氓!」伴隨著拍打水花的聲音,冰窟窿裡的蘿莉堪塔斯不甘寂寞的用剛剛聽到的詞表達起來。
孟九昭的臉刷刷的變黑了。
自孟九昭醒來之後、這還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碰面。
原以為會有的緊張、氣憤、羞澀……統統沒有,孟九昭只說了一句話。
「我想吃蝦。」
說完,他還忍不住吸了吸口水。
「好。」路易的身上只有一條皮裙,皮裙一脫,他乾淨利落的入了水。
在他下去沒多久,歪嘴蘿莉也跟著鑽下去了。
孟九昭慌不迭將他扔到地上的皮子撿了起來,疊好,然後重新抱在了懷裡——冰面上太冷了,任何東西只要放在上面一會兒,就會結上薄薄一層冰,皮子也不例外。
孟九昭有點後悔自己居然開口要了那麼難找的食物。
比魚還好好吃的食物,就是這裡特產的一種蝦。手掌大小,皮肉接近透明,稍微一哈氣就會變成微微的粉,同樣是生吃,這種蝦的口感居然比魚還要好!孟九昭還是撈魚的時候無意中撈到過兩隻,當時見他愛吃,路易把自己那隻也讓給他吃了。因為小而靈敏,所以對於堪塔斯來說,這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獵物。
路易對自己真好——
孟九昭心裡想著,想到路易剛剛光裸的腳,他決定給路易做雙鞋子。
現成的材料只有魚皮,還有就是沿途收集的一些皮子了,孟九昭手很巧,很快他就用這些東西給路易做出了兩雙靴子一樣的鞋。
做好了鞋子,他又想到路易似乎還沒有上衣,於是他又開始鼓搗上衣……路易還沒回來,孟九昭已經快手快腳給他做了一身衣服了。
看著手裡針腳整齊、還略帶設計感的史前皮大衣,將衣服展了展,孟九昭內心由衷升起了一陣感慨:自己真賢惠啊!
簡單的欣賞了一遍,孟九昭很快就把衣服摺好塞到自己的衣服裡了,衣服很涼,孟九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忍住了。
燃料不夠生火用的,孟九昭就用體溫暖一遍給路易做得衣服,這樣等他上來,衣服就是暖暖的了。
蹲在冰面上,懷裡抱著冷冰冰的皮衣裳,孟九昭眼巴巴盯著前方的那個冰窟窿。他看的太入神,以至於路易從裡面冒頭的時候,他被下面的龍腦袋嚇了一跳。
路易變成了龍形。
也是,對於堪塔斯來說,龍形應該更方便吧?無論是捕獵也好,還是平時生活也罷。自己怎麼忘了這茬呢?這衣服做的也太積極了……心裡這麼想著,孟九昭小心翼翼的把毛衣下面的一大團衣服往下拉了拉。
正想神不知鬼不覺把衣服偷渡到背包裡,路易卻叼住了他。
整個人被路易在空中翻了個個兒,等到孟九昭暈頭暈腦重新睜開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路易桎梏在腿間了。
從小到大,孟九昭最常待的位置:白爸爸的脖子,布萊克爸爸的頭頂,爺爺的大嘴,外加路易的雙腿間。
明明是慣常待的地方,如今孟九昭卻忽然害羞了起來,原因無他——路易他、他現在是人形噠!
白天在明亮的地方看路易,孟九昭有種簡直睜不開的感覺!
堪塔斯的美貌實在太有殺傷力了,何況路易長得比一般的堪塔斯還對自己的胃口。
要死了——
心臟砰砰跳著,孟九昭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他的毛衣卻被拉了起來,路易的手掌隨即滑了進去——
「喂!不要在這裡呀!」臉蛋熱得發燙,孟九昭推搡著路易的大掌。
就在孟九昭又羞又急的時候,他的胸口忽然一空,路易的手掌隨即離開了。
「這是給我的?」路易低沉的聲音隨即在上方響起。
眨巴眨巴眼睛,孟九昭這才發現:路易剛剛拿走的是原本暖在自己胸前的衣服。
好……好丟臉的趕腳……
「是給你的啦!」攤開身子,孟九昭自暴自棄的承認了。
從孟九昭身上站起身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後,路易穿上新衣服過來了。原本孟九昭對自己的手工挺滿意的,可是看到重新走過來的路易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的手工實在太差了,這樣簡陋粗糙的衣服,簡直糟蹋路易了。
「好暖和,謝謝阿禿。」路易卻很滿意的微笑了。
「我早就想穿阿禿做的衣服了,之前阿禿給我織的毛衣就非常喜歡。」不愧是之前經常發表演講的男人,說起甜言蜜語來真是動聽。
「還想要一頂帽子呢……要黑色的帽子,和阿禿的頭髮一個顏色……」等等——怎麼開始額外提要求了?你才剛剛開始讚美了沒幾句啊?
不愧是職業政客的男人啊……果真老奸巨猾!
「帽子可以有,顏色免談!」反射性的、孟九昭一臉冷酷的回絕了路易的要求。
然後,路易就很開心的笑了:雖然顏色提案被否決了,可是阿禿答應給他額外做帽子了呀……
看著高高興興走開的路易,孟九昭目瞪口呆了。
更高的要求和不太高的要求一起提出來的時候,不太高的要求就會被滿足了——這是路易慣常用的手段。
每次他這樣做,頭腦相對單純的布萊克和白百分百會上當,只有孟九昭可以勉強不中招,不過不中招的原因並不是他頭腦清晰,而是——路易的要求實在太……讓、人、無、法、接、受、了!
案例一:
眨著大眼睛的路易小雞:「啾啾啾……」→翻譯如下:爸爸做的內褲好好看呀……給路易也做一條吧?要花噠!
受到表揚很開心的布萊克爸爸:花噠不行!不過內褲可以有。
孟九昭(囧):一隻雞穿什麼內褲啊啊啊啊啊啊啊!做成開襠褲嗎?不行——
案例二:
揮舞著大翅膀的路易堪塔斯:「吼吼吼吼!」→翻譯如下:西塔的上衣好漂亮呀……寶寶也很喜歡,給他做一件好不?一件就夠啦……
審美終於被肯定,西塔超得意:「寶寶胸平省布料,一件算什麼?給他兩件給輪換穿!」
孟九昭(抓狂):不就是多看了部落雌性上身的比基尼一眼嗎?什麼時候成了老子想穿比基尼啦?路易你、你你這隻壞雞!
從小到大,同樣的事情孟九昭遇到過太多次,他已經麻木了。
一模一樣的把戲被陌生的人形路易再次耍出,孟九昭的心忽然一動,就在破口而出否決他要求的一瞬間,眼前人形路易的形象和記憶裡那隻小黃雞的樣子一下子重疊了。
原本還有一點殘餘的隔閡感一下子消失不見,重新看向路易的時候,孟九昭的視線變得正大光明起來。
看吧……就算變成人形,就算變成大人物的長相,可是這一言一行……妥妥的是和他一起長大的路易沒錯!
「阿禿,來吃蝦!」就在孟九昭站在一旁發呆的功夫,路易已經從水裡把背包提上來了,孟九昭這才發現:怪不得路易雙手空空上來的,感情最重的背包全都被在那頭歪嘴蘿莉頭上呢……
路易把裝滿蝦的背包從歪嘴蘿莉身上取下來,在孟九昭虎視眈眈的注視下,他抓了一把蝦朝小姑娘扔去。
做了最苦力的活兒,卻只得到了最微薄的薪水,這位小童工對此毫不自知,大嘴迅速接住跑過來的甜蝦,嚼呀嚼吞下肚,蘿莉堪塔斯滿足的眯上了眼。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望向路易的目光充滿了仰望:
打敗了一直欺負她的那條大魚不說,還把那條魚嘴巴里捕到的蝦全都搶到手了——這個傢伙可真厲害呀!
辛辛苦苦獵到的食物還肯分給自己,能做到這點的只有——
「媽媽!」歪嘴蘿莉清脆的叫出聲了。
這頭娃的嗓門實在太大,孟九昭和路易想裝作沒聽見都不行,齊刷刷轉過頭來,兩雙眼睛一齊跌進了蘿莉堪塔斯水汪汪的小眼神里。
就像雄性幼崽被爸爸撫養長大一樣,雌性堪塔斯的幼崽也是由媽媽照顧的,雌性們雖然是群居,可是這並不意味她們會照看其他堪塔斯的幼崽。雌性堪塔斯的體型比雄性大得多,幼崽長大成年需要的能量也比雄性幼崽高得多,為了滿足小傢伙兒們旺盛的食物需求,雌性堪塔斯不得不花掉一天中大部分時間捕獵。
對於生長在極寒環境中的雌性堪塔斯來說,食物就是最珍貴也是最稀缺的資源,只有親子關係下,她們才肯分享食物給另一頭同類。
在這種環境中長大,也難怪這頭蘿莉堪塔斯誤會了。
孟九昭猜的沒錯,這頭雌性堪塔斯還沒有成年,她的母親在一次捕獵後再也沒有回來,她只能依附當前所在的群體艱難求生。由於年紀幼小,她每天並不能捕捉到足夠成長所需的食物,每天都很餓的小蘿莉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到了捕食這項工程上。
一旦有成群的堪塔斯出巡她也就隨之出去,爭取在別人捕獵的間隙抓點漏網之魚——這是她的簡單計劃←這是一頭聰明的蘿莉。(≧▽≦)
終於有一天,聰明的蘿莉堪塔斯失算了。
這天,發現好大一群堪塔斯一同游出去,她立刻尾隨上了,然後……
然後孟九昭叔叔就請她吃魚了。
雖然被揍了一頓,雖然嘴巴都被咬斷了,可是這頭雌性堪塔斯卻一點也不記恨,在她看來,偷吃了別人的食物,沒有被人發現也就罷了,既然被發現,那必然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就像她還在族群裡的時候,如果她想要獲得食物、就需要被成年堪塔斯放出去當做誘餌吸引獵物獵殺一樣。
這頭雌性堪塔斯雖然還非常幼小,可是她早已隱約懂得了付出與回報的關係。
從小到大沒有感受到來自成年體的任何溫暖,所以,孟九昭送給她的魚就顯得特別珍貴。
和她一起被放到這個冰窟窿裡的魚,她吃了好幾天才吃完。為了捍衛這些魚,她還和其他水裡的掠食者打了一架,雖然又受了新傷,可是她保住了這些珍貴的魚。
她已經非常節約的吃了,可是,這些魚還是吃光了。
已經沒有食物了,她的傷也好了,可是她仍然不想離開。
她還記得那天那個人說過的話,對於她來說,那是非常複雜的語言,她只能記住短短一點點。一遍一遍的練習著,她已經能把那句話說的很好了,然後——
她等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