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頭堪塔斯不見了。
失蹤的堪塔斯名字叫牙牙。
據他說,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的牙齒比別的堪塔斯多兩顆,當時他還特別努力的張開嘴巴展示了一番,如此有特色的介紹方式,加上和瓦什部落裡某位狼人相似的名字,孟九昭對他印象還是很深刻的。
原本遍佈深深淺淺的綠的地面如今已經被白雪覆蓋,雪天一色,連分辨地平線都變成了很艱難的事情,他們在附近找了很久,卻完全沒有找到任何關於牙牙的蛛絲馬跡。
為了儘可能的尋找牙牙,也是為了多留給他一些追上大家夥兒的時間,孟九昭和其他的堪塔斯在原地多耽擱了一天,就在這多耽擱的一天裡,又下了一次雪,與大雪同來的風雖然沒有之前的恐怖,可是卻帶來了更加寒冷的空氣。
孟九昭完全沒有料到這裡的溫度變化居然是如此劇烈、不給人緩衝時間的,短短兩天內,這裡已經降溫到讓他幾乎一睡不醒的嚴酷溫度。
沒讓孟九昭凍死的原因除了路易的翅膀保護,再就就是爸爸的毛衣了。
由於實在太冷,不得已只好鑽到背包裡避寒的孟九昭在背包最底層發現了兩件毛衣,手工非常粗糙,不過尺碼卻非常合適,直到孟九昭顫巍巍的套在身上,他才意識到這應該是小時候的毛衣改織的。
為了重新見到爸爸也要活下去——
那個瞬間,孟九昭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毛線的材料是布萊克多年來細心收集的堪塔斯幼崽的羽絨,這可是最溫暖不過的東西,一瞬間,沒有鱗片、本應凍得要死的孟九昭成了隊伍裡最暖和的人。
他是不怕冷了,可是其他的堪塔斯卻快要不行了。
溫度太低了,只要他們在原地待的超過一個小時,腳下絕對會結冰,堪塔斯休息的時候習慣把尾巴垂在地上,這個習慣在平時沒什麼,可在這裡就要命了!和腳底一樣,他們的尾巴底下也會結冰。可以說,如今只要他們靜止下來,用不了多久,他們的身子就被凍在地面上了,最早的時候孟九昭還可以從雪下挖出一些幹樹枝用來引火給他們解凍,可隨著地面逐漸冰凍上,他就很難找到合適的柴火了。
不少堪塔斯擔心呆的久了會凍得更結實,就用拔的方式把尾巴和腳爪從冰面解救出來。
腳底好歹有厚厚的角質層保護,可是尾巴上只有鱗片。
等到孟九昭發現制止他們的時候,好幾頭堪塔斯的尾巴鱗片已經被強行扯掉了。
他們自己倒沒覺得什麼,倒是孟九昭緊張壞了!
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小時候,白羽毛脫落的經歷讓他對堪塔斯掉毛掉鱗片這類的事情異常恐慌,尤其是在這樣殘酷的環境中。
可是鱗片已經掉了,孟九昭仔細的檢查了一下,然後想了個沒轍的辦法:拿過這些幼崽的背包,讓他們把尾巴放進去,再捆好。
雖然形象非常不好,可是至少尾巴安全了,脫落鱗片的部位也不會受到風寒再凍起來了。
這些日子,孟九昭已經在這群幼崽裡建立了很高的威信,於是,雖然看起來極為可笑,這些堪塔斯還是照做了。
阿蘭的尾巴鱗片也掉了,他這是沒辦法:尾巴骨折了,根本豎不起來!
於是,阿蘭的尾巴不但脫鱗了,還是大面積的,最後還是小花貢獻出來了自己的包包,把裡面所有珍貴的小收集品戀戀不捨的拿出來,用空掉的背包把阿蘭的尾巴套起來了。
看著尾巴完美被背包包起來的堪塔斯們,孟九昭心裡隱隱感慨著堪塔斯的智慧:爸爸們讓幼崽揹著這個背包下來的最重要目的,會不會就是為了在這個時候包裹尾巴?
看這尺寸!多麼合適啊!剛好——
(堪塔斯爸爸們:==///其實,並不是……)
傷號們的傷口包裹完畢了,於是,也到了不得不繼續前進的時候了。
再等下去,大家就都死了。
憑藉著風暴來臨之前留下的記號,孟九昭艱難的辨別了方向,帶著大家向前方繼續行進了。
孟九昭在探路的時候發現了一頭被凍在雪地下面的三角龍屍體,這就是這幾天大家唯一的食物了。
沒有人刻意提議,可是明顯不夠吃的三角龍屍體還是剩下了一條尾巴肉。
肚子咕咕叫著,孟九昭看著有堪塔斯把剩下的半截尾巴扔在他們身後的雪地上了。
「牙牙一定很餓。」小花小聲說著,他又扔掉了一件辛苦收集起來、本來要拿回去給爸爸看的收藏品。
這是他為了騰空背包,所以從包裡拿出來的寶物,雖然拿出來了可也有好幾件不捨得扔,於是他就一直抱著走了。
不過孟九昭注意到他一邊走,一邊時不時的在沿途悄悄扔下一件。
其他的堪塔斯也會偶爾扔下一點東西。
他們這麼做的道理和孟九昭堅持沿途做記號的目的是一模一樣的:希望牙牙沒有死,希望牙牙可以像發現孟九昭的記號一樣,可以發現自己留下的東西,從而更快的追上隊伍。
欣慰大家現在終於開始有了「集體」觀念的同時,孟九昭心裡隱隱約約覺得牙牙大概回不來了。
尋人的最佳時效永遠是從發生起的頭二十四小時。
而如今,距離牙牙失蹤已經四天了。減去等待他的一天,他們也趕了三天路。牙牙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他能否儘快找對方向?他的速度夠不夠快?牙牙能否在前進中永遠保持正確的前進路線——
這些條件只要有一條無法滿足,牙牙就絕對找不回來。
過了今天,牙牙能夠重新返回隊伍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的奇蹟了。
這天晚上,他們再度遭受到了可怕的暴風雪襲擊。
三天來,他們陸陸續續遭遇到大大小小不下四次暴風雪,如今這群堪塔斯已經有了應對能力,按照第一次孟九昭教給他們的方法,背包和屁股放外面,頭衝裡面,他們團團蹲好了。
孟九昭被他們圍在最中間。
外面的風速高的可怕,可是他所置身的空間卻非常平靜,對於孟九昭來說,堪塔斯們在他頭頂呼吸的聲音可比颳風的聲音還要大呢……
適應了外界殘酷的天氣之後,這些大傢伙甚至還有空餘聊聊天了。
抱著膝蓋坐在路易的大爪子上,孟九昭認真聽著這些大傢伙們的對話。
「天、天氣好冷……」這是喬喬的聲音,一邊哆哆嗦嗦的說話,他一邊很大聲的吸鼻子。
「別吸了啦!你的鼻涕都砸到我腳上了,好痛——」這個是小花。
「為、為什麼……啊?」喬喬又吸了一下。
「你的鼻涕都凍成冰坨了呀!」
聽到小花的抱怨,孟九昭急忙小心翼翼的往路易腿間又挪了挪。
姑且不討論是否噁心的問題,能砸痛一頭堪塔斯的鼻涕,得是多重的殺器哦?!
「小花你和我換換位置吧?我不怕鼻涕。」阿蘭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用了不用了……」
「矮喲……這是誰的屁股喲?別擠啊……」
黑暗的空間裡,孟九昭的視力形同虛設,即使穿著毛衣縮在大家用身體構築的「房間」裡,他仍然感覺自己凍得幾乎死掉,這場風暴持續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場風暴都要長。
在黑暗的等待中,堪塔斯們小聲的聊著天,他們沒能聊很久,沒多久,不知道是誰率先打了個哈欠,然後,黑暗中的聊天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小聲的呼嚕聲。在習慣寒冷的氣候之後,這群亞成年堪塔斯已經適應了惡劣的環境,他們如今甚至能在躲避暴風雪的時候站著睡著,再嚴酷的時候都可以保證足量的休息,第二天才能有更好的體力應對更多困難,這群堪塔斯已經無師自通了。
聽著他們的呼吸聲,孟九昭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暴風肆虐的雪原上,一個小小的黑影在模糊的地平線緩緩露出頭來。
他一邊走一邊吼叫著,大概在這之前已經吼了很久,他的聲音已經無比沙啞,風一吹,就散了。
可是他仍然沒有放棄呼喚自己的同伴。
直到他漸漸走近,我們才發覺他一點也不小。
這是一頭身高至少十一米的雄性堪塔斯,這種無比兇悍的生物,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生命體之一,可是現在這頭堪塔斯卻無比狼狽,他遍體鱗傷。
這頭堪塔斯正是失蹤的牙牙。
牙牙原本是個小胖子,作為一頭堪塔斯,他他他太胖了!
加入孟老師的幼兒班之後,他通過努力捕獵好容易體型接近其他堪塔斯一點了,可是看起來還是正方體了一點,而在和同伴走失的日子裡,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的消瘦下來了。
他只是很少見到雪,貪玩了一點,別人趕路的時候,他就綴在後面,時不時摸摸雪玩,等他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和同伴走失了。
他叫了很久,仍然沒有人回來的時候,他這才害怕起來。
然後,不等他追上去,可怕的暴風雪就來了。
其他堪塔斯有孟九昭的指導,還有彼此的身體可以互相遮擋風雪,這才安全的度過了生命中第一場暴風雪,而牙牙什麼也沒有。
巨大的風暴之下,堪塔斯數噸重的體重、十幾米的身高太過渺小了,他要努力趴在地上,這才能夠穩住身子保持不被吹走。
好容易捱過了可怕的風暴,牙牙想要爬起來的時候,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他整個身子粘在冰面上了。
這裡可沒人耐心的幫他解凍,忍著劇烈的疼痛把自己從冰面上剝離的時候,牙牙覺得自己一定快要死了。
大片的鱗片都掉了,沒有同伴幫他舔傷口,他就這樣血粼粼的繼續前進了,一邊走一邊呼喚著同伴,他現在後悔死了,後悔自己為什麼貪玩沒有跟上同伴的腳步。
他沒有阿禿那麼聰明,認不出正確的路;他也不像路易那麼厲害,能夠較長距離的滑翔;他甚至也沒有阿蘭的強壯,受了那麼重的傷仍然可以跟上隊伍的前進速度。
他什麼也沒有,他就是一頭普通的堪塔斯。
發覺自己無論怎麼走,都走不出一片白茫茫的時候,牙牙沮喪了,他窩下了身子,視線垂落在自己血跡斑駁的肚皮上,他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大肚皮。
爸爸說過,自己從小就比其他堪塔斯幼崽胖呢……
於是,在龍生最低谷的時候,牙牙發現了自己的最大優勢:
他有最大的肚肚!
別人都很餓的時候,他卻很少覺得餓,把別人睡覺吃飯的時間全部用來趕路,多走幾個方向,說不定——不!是一定可以找到同伴的!
想到這裡,牙牙重新振作了起來!
他真的在好幾個方向都試探了一段距離,他發現小花種的花……
確定了大方向,他就鼓起勇氣繼續上路了,每到方向不確定的時候,他就使用最笨最耗體力的方法:所有方向都試探一遍。
幸虧他的同伴也記得他,沿途留下了太多可以讓他辨識方向的東西和記號。
在肚子餓得想哭的時候,他甚至還發現了半截三角龍尾巴。
一邊吃一邊哭,用最快的速度把凍得僵硬的尾巴全部塞到肚子裡,牙牙加快了趕路的速度!
然後,終於——
在第四天,百分之一的奇蹟出現了!
昏暗的地平線上,他發現了一群凸起的大包!
是同伴!
他高興的想要大叫一聲,可是,如今的牙牙喉嚨沙啞,他已經叫不出來了。
不過沒關係,沒有辦法發出聲音,他還有一點體力可以奔跑。
迅速的跑到同伴那裡,在同伴的包圍圈外面,牙牙隨便找了兩頭堪塔斯,對準他們身體間的縫隙,大屁股左撞一下,右拱一下,把身子埋進同伴之間,他低下了頭。
終於,安全了——
終於,他可以休息了。
於是,等到第三天暴風雪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孟九昭眼尖的發現多了一坨。
呃……你說為什麼用「坨」……
因為大家都被凍成冰坨了嘛…… ̄▽ ̄
認清多出的一坨是誰的瞬間,孟九昭見證了奇蹟!
那是牙牙!牙牙他居然真的找回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這個曾經的小胖子此刻正靠在同伴身上呼呼大睡,他累壞了,別人都醒了他還在睡,只苦了被他壓著的同伴,半個身子都被他壓麻了。
不過只要能回來就好了……
趁牙牙睡得昏天暗地的功夫,孟九昭跳出來開始給他檢查身體,其他的堪塔斯非常配合的抬起牙牙的前爪,掀起牙牙的尾巴……以便配合孟九昭的檢查,於是,在牙牙不知道的時候,他的全身上下已經被人看的精光了。
牙牙身上的脫鱗現象非常嚴重,身上還有大面積凍傷。他明顯沒有好好對待自己的傷口,翅膀上的一些傷口已經潰爛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在孟九昭一籌莫展的時候,喬喬從旁邊湊了過來,大頭伸到牙牙的翅膀傷口上方,半晌伸出舌頭舔了起來。很快的,第二頭堪塔斯,第三頭……
牙牙做了一個美夢,夢裡他又回到了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巢穴,他貪睡賴床不起來,爸爸就開始舔他。
爸爸舔他的臉,舔他的肚肚,還會舔他的小翅膀……
他不起來,爸爸就會舔到他起來為止。
每到這時候,牙牙就會伸出自己的臭腳丫……
然後……
他被摔醒了。
站著睡覺的時候做出了伸腳丫的高難度動作,牙牙摔了個四腳朝天。睜開惺忪的大眼睛向上看去,看到的就是同伴們還沒縮回去的粉紅色舌尖。
對了!自己找到同伴啦!
是同伴們把自己舔醒噠!
心中太歡喜了,牙牙以完全不似傷號的動作跳了起來,站到了同伴之間,這次他學乖了,他決定以後儘量待在隊伍中間!
「吼吼……」
「吼——」
空曠的雪原上回蕩著堪塔斯雄渾的吼聲,在不明含義的人們耳中,這簡直就像一種象徵古老儀式的低吼。
而在精通堪塔斯語言的孟九昭耳中,這就是菜市場了。
威嚴兇悍的外表下,這些堪塔斯其實挺八卦的,團團圍住牙牙,這群大號幼崽正在七嘴八舌的打聽牙牙找回隊伍的經過。
曾經噩夢般的經歷,如今站在同伴中間、當成故事講給同伴們聽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些經歷變得有趣起來。
「……不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走,我就只好每個方向都走了一遍,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小花種的花啦!」牙牙講的眉飛色舞。
「花?是我種的花開了嗎?」小花敏感的聽到了自己最在意的字,急忙問他。
「不,你種的花一點動靜都沒有。」完全無視小花一臉期待的臉,牙牙斬釘截鐵。
「那你怎麼說找到我種的花啦?」小花還是有點不甘心。
聽到他的追問,牙牙缺了幾片鱗片的龍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半晌,在其他人的催促下,他才吞吞吐吐道。
「因為你和阿蘭的噓噓太臭了啦——」
經久不衰的臭氣,讓牙牙立刻意識到自己找到了同伴留下來的痕跡,在嗅到味道的地方深深挖了半晌,發現那粒小小種子的瞬間,他這才終於確定了方向。
然後,就多虧了阿蘭了。
在其他堪塔斯多多少少在路上都丟了點東西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背包早在被雷龍追趕的時候就破了)的阿蘭只好撒尿了。
沿途留下的阿蘭的噓噓,對牙牙尋回隊伍起了最關鍵的作用。
牙牙本來不想說出來的,畢竟,一路嗅著別人噓噓的味道找回來這種事……聽起來好像臭臭的啊……
不過既然被問到這裡了,總不能不說把?於是,還沒學會說謊與掩飾的牙牙一五一十什麼都招了。
果然,在他絕望的注視下,周圍所有的同伴都露出了一個「好想吐」的眼神,尤其是剛剛給他「友情的舔舔」的幾頭,早就跑到一旁吃雪去了。
不過,這也是個辦法。
於是,接下來在趕路的時候,沒走一段距離,不等孟九昭說,這些堪塔斯就到處找地方隨地小便去了。
接下來的路更艱難了。所有的植物全部掩埋在白雪之下了,冰封住了大地,如今他們已經看不到任何恐龍了。
沒有恐龍,就意味著沒有食物。
大家都是餓著肚子在趕路的,不過和一開始肚子剛開始餓就耍賴的樣子截然不同,他們如今都在忍耐。
忍耐著強烈的飢餓感,默默的加快了趕路的步伐。
他們已經是初具雛形的成年堪塔斯了。
可是,堪塔斯們能忍,孟九昭卻不能忍了。
連續好幾天沒有食物,孟九昭覺得自己快要餓死了,他勉強靠吃雪度日,可是這種日子估計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他不怕死,但是,他害怕再也見不到爸爸和爺爺,擔心他走了以後,這群方向感不好的幼崽會……
他最擔心的還是路易。
就在孟九昭奄奄一息的時候,還是路易想辦法找到了食物。
路易的嗅覺比其他堪塔斯強好幾倍!就像小時候從冰封裡給飢餓的孟九昭帶回了冬果一樣,腳爪穿破厚厚的冰層,路易挖出了一頭凍僵在下面的巖龍。
巖龍是生活在寒冷苔原地區的一種恐龍,體型龐大,以冰層下面的植物為生,和其他或者擁有利齒、或者擁有尖角的兇惡素食恐龍不同,巖龍是一種周身無害的恐龍,他們僅有的武器就是他們巨大的身軀,就是這個僅有的武器,一生中搞不好也用不了幾次:他們生活的地方氣候惡劣,食物短缺,沒有任何其他恐龍願意居住,這種最溫順的恐龍往往都是壽終正寢的。
然而眼下這頭巖龍很明顯不能壽終正寢了。
巖龍的體型明顯也是幼崽,最多也不過是青年,剛剛離開父母的照顧,他沒經驗的被困在冰層下面了。
巖龍的生存能力很強,即使被凍住,它們也能不吃不喝單靠體內脂肪度過相當長的時間,等到冰層化開,它們就可以重新滿血復活。
從來沒有見過堪塔斯,小巖龍在路易抓它出來沒多久就幽幽醒過來了。
純潔汙垢的小眼睛溫順的看了面前的孟九昭一眼,大概以為孟九昭是它的恩人,輕輕的伸出舌頭,它舔了孟九昭一口。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路易咬斷了它的脖子。
把阿禿放在巖龍脖子的斷口出,路易輕輕推著孟九昭,讓他趕緊趁熱多喝幾口巖龍的血。
緊接著,留出足夠的肉給自己和阿禿,路易把剩下的巖龍軀幹扔到其他堪塔斯中間了。
他們一起分享了幾天以來唯一的一餐。
骨頭也沒有被浪費,幾頭堪塔斯把小巖龍的骨頭也嚼碎吃到肚裡了。
於是這頭巖龍最後存在在這世界上的證據也沒有了。
這輩子的體能比起上輩子好的不是一點半點,吃飽了肚子的孟九昭重新活蹦亂跳起來。看著重新變得精神的孟九昭,路易把他重新託到了頭頂上。
摸摸厚實堅硬的頭頂,看看身後緊緊跟著路易屁股後面的堪塔斯,孟九昭小聲嘆了口氣。
從出生就在一起,沒有任何人比自己更瞭解路易。
雖然路易的表情看似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孟九昭就是知道路易的心情其實繃的非常緊了。
證據就是路易已經忍不住把他含在嘴裡了。
這是一種非常沒有安全感的表現。
雖然一直沒見過,可是孟九昭心裡隱隱:路易遠遠不像他展現給別人看的那樣溫和無害。
食物充足、環境平和的情況下,路易簡直就像草食目一般無害,然而環境一旦逆反,家人的安全遭到威脅的時候,路易就會變得異常殘暴。
這幾天,隨著孟九昭的日漸虛弱,路易的情緒越發暴躁起來,孟九昭很懷疑,如果再碰不到食物,身後這群堪塔斯搞不好就會忽然消失一頭,然後變成肉肉送到他的面前。
孟九昭相信如果自己快要掛了,路易是絕對做得到這種事的。
「沒事了,我沒事了……」一遍一遍撫摸著路易的頭頂,孟九昭相信路易聽到自己的話了。
這個動作持續了很久,終於,路易又變成平時溫和無害的路易了。
這是孟九昭第一次祈禱自己務必要長壽。
接下來的過程中,大家於是就非常專注腳下了。
在路易的指點下,堪塔斯們陸陸續續又挖出來好幾頭巖龍,雖然不至於讓大家每天吃的飽飽的,至少沒有再餓過肚子。
不過堪塔斯吃不飽的分量卻足以讓孟九昭吃撐了,由於這幾天一直被路易盯著吃飯,結果,孟九昭非但沒瘦,反而肥了一圈。
別的堪塔斯是越變越精幹,自己怎麼越變越肥碩啦?
變得更加好吃在這個世界絕對不是好現象,接下來的日子,任憑路易再怎麼推肉過來,孟九昭堅決不吃,幾次下來,確定阿禿是真的飽了,路易終於不再從自己的食物中扣除一部分給阿禿。
這個晚上,路易的肚子終於不再咕咕叫了。
風暴漸漸變小了的時候,孟九昭發現氣溫再度驟降了。
他們又往前行進了一點,距離不算太遠,然而冰層驟然厚到了怎麼挖也見不到地面的程度,一切植物都絕跡了。
想到一個可能,孟九昭不再讓堪塔斯們亂跑,從家裡拿出來的包包再度派上了用場,所有的背包首尾相連,孟九昭把它們弄成了一條長長的繩子,繩子的前後兩端分別綁在最前面的路易和最後面的小花的右前爪上。
「走路小心點,萬一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就咬住背包。」面對一臉懵懂的堪塔斯們,孟九昭不得不把他們集合到一起,在出發前給他們詳細說明了「繩子」的用法。
孟九昭讓所有的堪塔斯排成長長的一隊,然後挨在「繩子」左側慢慢前進。
看到孟九昭這麼謹慎,堪塔斯們也嚴肅認真起來。
可惜,排著隊、緊緊貼著一條怪模怪樣的繩子、躡手躡足前進的堪塔斯們……怎麼看怎麼好笑……
一點植物都沒有了,孟九昭不得不考慮一個可能:他們或許已經脫離陸地,快要踏上冰蓋了。可是就算是冰蓋那邊,由於長年累月不解凍,上面也會長出零星植物,像這樣寸草不生的冰面,孟九昭懷疑這是剛剛凍上的河面,當然,更有可能是海面。
不管是哪種可能,總之小心為妙。
如今孟九昭只想儘快離開這片荒涼的詭異的地方,鬼也知道這種地方不可能有食物,至於像前段時間那樣,破開冰面在冰下尋找食物?
還是算了吧……
好在昨天他們幸運的發現了一頭老三角龍屍體,雖然肉很老一點也不好吃,不過勝在塊頭夠大,每頭堪塔斯都吃飽了,他們有一天半的時間用來走開這裡,如果走不出去……孟九昭只能到時候再想別的方法。
孟九昭體重最輕,他走在最前面,路易就在他旁邊,萬一有什麼危險,路易好歹可以飛起來一下下,其他的堪塔斯則依次跟在他們身後,他們小心翼翼的前進著。
事情比孟九昭想象的順利,他們走了多半天了,至今沒有發現什麼危險。
看來這裡的冰層很結實。
心裡想著,孟九昭打出手勢讓大家休息一下。
危險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來臨了——
就在孟九昭爬到路易身上休息一會兒的時候,他們的身後忽然傳來了巨大的聲響。
咔嚓——
咔嚓咔嚓!
這……這是冰層碎裂的聲音!
驚恐著,孟九昭慌忙向後望去——
隊伍的最後方、原本一片平坦的冰面上赫然出現了一個裂口!原本不大的口子不斷擴大,裂紋也迅速輻射了周圍方圓十幾米的冰面——
「別慌!挨著繩子,所有人慢慢往我這邊走!!萬一掉下去也不要著急,咬住繩子,然後不要掙扎,我們會把你拉出來——」
就像溺水的時候不要拼命掙扎一樣,如今這種情況下,如果想要保命,首先要做的也是儘可能放輕自己的動作,把能量消耗降到最低,或許水可以重新凝結成冰,從而加大求生可能。
在孟九昭的口令下,所有堪塔斯都冷靜了下來,前爪謹慎的搭在「繩子」上,他們非常緩慢的前進了。
一頭,兩頭,三頭……孟九昭清點著堪塔斯的頭數,隊伍最後面的幾頭堪塔斯已經近在眼前了,等到他們也過來,他們就算度過這個坎兒了——
就在小花小心翼翼邁出右爪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冰面破開的速度還是超過了他們前進的速度,腳下的冰層咔嚓一聲裂開,小花毫無防備的掉進了冰窟窿裡!
事情太突然了些,小花還沒來得及咬住身邊的繩子。幸好阿蘭反應的快,在小花落下去的瞬間,他咬著繩子跳了進去。
下面的水流非常寒冷,幾乎是入水的瞬間,阿蘭就覺得水裡的軀幹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不過他很強壯,努力的在水下睜開眼睛,他立刻找到了小花的身影。
小花明顯嚇壞了,不過不知道是因為他被嚇傻了、還是他記住剛剛孟九昭告訴他們的落水注意事項了,他在冰水裡一動沒動,只是瞪著眼睛往上看,看到阿蘭的時候,他的眼睛這才回復了生氣。
叼著繩子,阿蘭吃力的向小花靠近著,堪塔斯的前爪實在太短了,沒有辦法用抓的,嘴巴也被佔住了,沒法用咬的,阿蘭靈機一動,他朝小花甩出了自己粗粗的尾巴。
啊嗚一口,小花咬住了他的尾巴。
然後兩頭堪塔斯就都一動不動了。
阿禿說過,要他們落水後也不要著急,別掙扎,要等待同伴把他們拉上來。
他們靜靜的等待著。
等待的過程中,他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水下的黑暗,看清周圍景象的瞬間,小花的臉上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這——
他們的同伴並沒讓他們等待太長時間,嘴巴里的背包一緊,隨即,繩子上面咬著阿蘭,阿蘭尾巴上咬著小花,串成一串兒,他們被岸上的同伴提溜了上去。
「你們兩個……重死了……」嘴巴里哈出白氣,喬喬抱怨著。
他的聲音止於小花離水的瞬間。
掉下水的明明只有兩頭堪塔斯,可是被他們拉上來的卻有三頭。
第三頭堪塔斯是一具屍體。
「下面好多堪塔斯。」被同伴們團團圍住用體溫溫暖著,小花終於恢復了一點體溫,有了點力氣,他就開始結結巴巴說自己剛剛的見聞了。
「死了!他們都死了!樣子好可怕——」大概是想到當時的情景,小花猛地縮了一下。
好容易適應了水面下的黑暗,再看向周圍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置身在數十頭同類屍體的中間,再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場景了!
幾十頭同類,都朝自己大張著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放在別的種族眼中非常可怕的表情,可是作為同族的小花卻立刻明白了他們這樣子意味著什麼:他們在求救——
就在這個時候,救命的繩子已經開始緩緩上移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腳爪夾住一頭堪塔斯,小花腦中空空的被拉上來了。
哆嗦著大身子拱在孟九昭面前、孟九昭摸了他好久,小花好不容易從落水的驚恐中緩了回來。
「……應該是一整個隊伍的堪塔斯全部掉下去了。」摸摸小花的大頭,看他不再哆嗦了,孟九昭這才開口。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大部分冰層都很厚,只有一部分卻脆弱到一踩就裂了。
那裡之前就被人踩穿過。
在這個沒有其他生物生存的地方,能進行這個動作的只有慢慢求偶路上的亞成年堪塔斯了。那群堪塔斯可沒有什麼陣型的觀念,他們大概是一窩蜂趕路的,於是,也一窩蜂的掉下去了。
死前猶在垂死掙扎著,最後溺死的溺死,凍死的凍死了。
水面再度冰封,遮蓋了他們的埋身之地,直到幾天後另一群堪塔斯隊伍路過他們曾經經過的冰面。
這頭堪塔斯的屍體最終還是被堪塔斯們推回冰下了。
一頭龍在岸上,無論埋在哪裡都有點寂寞,還是和同伴們在一起吧。
這群堪塔斯再度暗自慶幸起來。
於是孟九昭和路易坐著的時候,莫名其妙的被舔了。
先是被小花舔了一口,然後阿蘭也過來舔了他們倆一口,接著,所有的堪塔斯都跑過來往他們身上貢獻了點口水,這幫傢伙舔完就跑,解釋都不帶一句的!
過了好半天,孟九昭這才意識到這就是堪塔斯幼崽們特有的感謝方式:「愛的舔舔」了。
好吧,孟九昭只有在小時候生活在一群幼崽堆的時候才見識過這種東西,那時候,肥溜溜的小雞仔一隻只撲進爸爸懷裡、對爸爸獻出愛的舔舔時,簡直萌爆了!
曾幾何時,孟九昭的願望就是接受能夠被一頭以上的堪塔斯幼崽進行獻吻儀式。可如今得到了……
怎麼……
總覺得和想象中不一樣呢?
小花他們的口水半乾不幹的,寒風吹在孟九昭身上,好冷。
不過阿蘭和小花的落水經歷也不完全是虛驚一場。
由於擔心繼續留在原地還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他們迅速離開了這塊地方,直到孟九昭示意大家可以休息了,這群堪塔斯才一屁股坐下來,安心的鬆了口氣。
擔心結冰的問題,孟九昭又讓大家把背包做成的繩子解開了,把他們攤平,今天他們還要靠這些皮子在他們休息的時候幫他們擋風呢……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頭動作快的堪塔斯在自己負責的那個包包裡抖出了一團東西。
「魚!」
原本,孟九昭讓大家放背包下去只是為了營救小花和阿蘭的,沒想到背包意外充當了漁網的職能,竟然撈到了一條魚!
還是很肥的魚吶……一看就特別特別好吃……
接下來的時間,不等孟九昭提醒,所有的堪塔斯都興奮的在背包裡翻找了起來……
雖然不能保證每個背包裡都有魚,可是他們還是收穫了不少。
於是,本來都做好餓肚子打算的堪塔斯們非但沒有餓肚子,相反的,他們吃到了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魚。
這件事給了他們啟發,從此之後,每天他們都會在冰面上鑿洞,然後把背包們放下去,每天雖然不能吃的很飽,可是至少不會餓肚子了。
爸爸讓自己揹著這個背包,果然是有深刻含義的——這天晚上,吃著美味的深海生魚片,孟九昭再度想起了爸爸們。
既能當便當袋,能裝尾巴,還能當被子蓋,如今,居然還能用來捕魚……爸比你們果然是最棒噠!
此時的布萊克&白:
在巢穴裡翻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東西的白起身詢問身後的伴侶了,「親愛的,之前我做的購物袋呢?下一個部落交換日就要到了,我們可以帶著它去拎東西。」
布萊克沉默了。
半晌,他終於開口了。
「那個袋子我用來給寶寶和路易裝行李了,沒有事先準備其他的袋子,只好用那個了……」
提到自家的幼崽,這對伴侶於是又傷感起來,抱頭痛哭了好半天,布萊克擦乾了眼淚。
「我們家的幼崽一定會找回來的。」
「嗯!一定會的,我偷偷把用你羽毛編的毛衣放進裡面了。」
「嗯!我也把爸爸的便便放進去了!」
互相核對著偷偷放進去的東西,布萊克和白這才發現原來他們兩個都趁對方不注意,往幼崽們的行李里加了不少料。
這麼多充滿「味道」的東西,幼崽們一定可以找回來的!
於是,兩頭堪塔斯重新高興起來。
事實證明孟九昭真的想多了,他拎出來的,其實只是白爸爸隨手做的購物袋而已,裡面裝滿了爸爸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