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另一種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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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之前,三叔在病房外埋怨子歉不會替自己爭取,公司現在只是個爛攤子,周啟秀的私產尚未解封,今後也不一定躲得過追償,他沒有馮嘉楠這樣的媽,總得早做打算。可等到周啟秀一開口就說了這樣的話,子歉心裡像被人重重敲了一錘。

「二叔,我要的不是這個。」子歉哽咽道。

周啟秀低語:「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子歉幾度張嘴卻無聲——我從來不是什麼好孩子,我只想做你的兒子。然而周啟秀的眼皮已慢慢垂下,子歉沒法再等,否則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

「爸爸……」子歉哆嗦地喊出了這一聲。他不知道病床上的人究竟聽見了沒有,周啟秀的呼吸極其微弱。子歉死死抓著周啟秀枯瘦的手,不能就這麼結束,他還沒等來一次回應。

「我對不起你。」良久,周啟秀再次發聲,幾乎微不可聞。

「我不怪你,爸!」子歉把額頭貼在周啟秀枯瘦的手臂上。

「你說要我後悔一輩子,我也做到了,我什麼都順著你。」

子歉愕然抬頭,周啟秀回握他的手,卻再也無力出聲,子歉只能從他嘴唇的張合勉強分辨出他最後說出的兩個字:「嘉楠……」

周啟秀的手無力鬆脫,子歉委頓在地,連痛哭都無能為力,緊閉雙眼,眼淚無聲垂落。

頭七過後,子歉和周瓚將父親的骨灰送往永安寺後的茶林,緊挨著馮嘉楠下葬。由於阿瓏懷孕了,早孕反應激烈,子歉第二天就趕了回去。祁善沒有上山,她在酒店等著周瓚。周瓚故意又安排了他們當初住過的房間。他說「常住真心」這個橫批很妙,但「美景美意住美人」裡面的那個「人」指的是他自己。

周啟秀還清醒時就再三囑咐過,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守孝,日子一切照舊,該辦的事要儘早辦妥。周瓚和祁善的婚事也在周啟秀和沈曉星夫婦最後一次談心時被敲定下來,過完年就辦婚禮。

「三叔到處說我們家的日子過得亂七八糟,哪有當爹的死了兒子趕著結婚的。想不到周子歉那邊連孩子都有了!」周瓚幸災樂禍。

他們在酒店附近溜達,週末的景區遊人熙熙攘攘,周瓚最不耐煩這些,可祁善拖著他的手。也對,他們按理還在熱戀中,為什麼要時刻表現得像認識了一生一世——雖然他們的確如此,可別的情侶能做的,他們也能做。

祁善走著走著,忽然抿嘴笑了,「你說,阿秀叔叔什麼俗禮都不拘,為什麼偏要我每年陪你來掃墓?」

「你真不知道?他是怕以後我們有矛盾鬧崩了。每年你都得陪我出來一趟,大家還有個臺階下,不至於落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周瓚說,「薑還是老的辣!」

「他還是最疼你。」祁善輕嘆道。

「我跟你說件事。」周瓚扯下路邊的一片樹葉,在手裡折來折去,「我打算把我爸留下的東西和我手頭上的股份給周子歉,反正我沒管過公司的事,也管不了,剩下多少都算他的。以後能來往就來往,不見面也無所謂。他有家有口,阿瓏又是過慣了好日子的人。」

祁善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過慣了好日子的人?」

「我混得再差還可以回家吃你的軟飯。」周瓚調笑,「你的嫁妝一定不少。實在過不下去我們就賣我媽的首飾,反正現在也在你手裡。什麼都賣光了,估計我們也老了,到時你用退休金養我。」

「敗家子。你輪不到我養,我媽活著一天就餓不著你。」祁善面無表情道。沈曉星對周瓚罵歸罵,心裡一直把他當兒子,現在還添了女婿的光環。以前周瓚是沒媽的人,祁善要讓著他,現在他沒爹沒媽,她還能說什麼?

周瓚笑話祁善,「誰讓你不如我呢?」

子歉說過,周瓚不過是命好罷了。周瓚從不否認這點,最好的東西從一出生起就在他身邊。所以他想通了,也無須和子歉計較別的。說到底周瓚也沒多恨子歉,就好像討厭一種牛奶,不會想看到它的盒子,過去子歉只是周瓚厭惡周啟秀風流的載體,可現在他連牛奶都喝下去了,又怎麼會跟盒子過不去?

天氣晴好,還有一絲愜意的風,祁善心情不錯。她駐足看景區裡的石刻造像,300餘尊菩薩造型各異。周瓚不感興趣,在附近遊蕩,有兩個年輕漂亮的女遊客跟他搭訕上了,站在小賣部門口聊得如火如荼。

「晚上我們去遊湖,你……」其中一個女孩芳心雀躍,試探著問道。

周瓚一回頭,祁善不見人影。他繞了石峰一圈,在某個洞裡找到了她,手裡拿著個山寨望遠鏡對著高處的佛龕看不停。周瓚氣憤道:「有完沒完,我肚子餓了。」

「你坐著等我兩分鐘。」祁善指著洞穴裡凸出的一塊石頭說。

周瓚掃了一眼那塊灰突突的石頭,「憑什麼我要坐在這裡,外面有人約我去遊湖我都沒去……女的,兩個!」

「小心我給你做豬油拌飯,吃胖了你就沒那麼多花花腸子。」祁善說。

周瓚把她拖了出去,「豬油拌飯是道功夫菜,想要做得讓我心甘情願吃下去可不容易,你差遠了,先把蛋炒飯做好。」

他們四處找地方吃飯,周瓚腦子裡閃過一件事,「豬油拌飯是誰跟你說起的?」

「是你媽。」祁善說完趕緊解釋道,「我沒罵你啊!」

周瓚釋然,難怪這口吻他聽來耳熟,「別跟我媽學。」

祁善想起合葬在茶林裡的嘉楠阿姨和阿秀叔叔,「嘉楠阿姨最後還是在你爸身邊了,不管她願不願意。」

周瓚「哼」了一聲,表情古怪。

祁善很熟悉他這個表情,問:「你又幹了什麼好事?」

周瓚遲疑道:「我媽的骨灰盒裡是香灰。」

「那你媽呢?」

「我把她倒河裡了!」

周瓚抓著祁善直指他面門的手,「我媽不會想跟我爸葬在一起的。我瞭解她,你也清楚她的為人。」

祁善的手有點抖,偏駁不倒他。嘉楠阿姨說過,她或許忘不了阿秀叔叔,但到死也不會原諒他。她是言出必行的人。到死也不原諒是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是你做不出來的?」祁善無力地收回手。

周瓚對她咬耳朵,「放心吧,我爸他不知道。」

這算不算對他倆的一種成全,祁善也有些糊塗了。周瓚見她神色黯淡,扯了扯她的頭髮,「所以我們要好好的,給他們活出一個榜樣!」

祁善翻了個白眼,「你剛才還想去遊湖。」

「我的心其實比你想的穩定,不信你拿出來看。」周瓚作勢拉著她的手往胸口放。她扯開他的衣領,探了半個頭進去,嚴肅道:「看不見。」

原本打算吃大餐的周瓚決心填飽肚子就回去,他勾著祁善的肩,和藹可親地說:「沒關係,等下回去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