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等不到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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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曾讓周瓚嫌棄到抓狂的勸解如今聽來無異於天籟。他在人前擺出的沉默和悲慼一概如面具瓦解,沒出息地紅了眼睛,負氣又糾結。

「你不是不理我了?」

他們白天見過。那時祁善隨家人到靈前上香,周瓚身為家屬和周啟秀一道朝他們鞠躬,祁善也例行公事地說了句「節哀」。入夜後,祁善扶著她外婆回了家。嘉楠阿姨和她媽媽一家都是舊識,這一次她外婆和舅舅、舅媽都專程從鄰市趕了過來。周啟秀身邊沒有得力的女性主事者,沈曉星作為與他們家最親近的朋友被託以重任,喪禮上的大大小小事務都經她統籌打點,忙得無力悲傷。直至現在她還在院子裡臨時搭建的棚下和負責喪葬禮儀的工作人員低聲商量明天的流程。

祁善過來本是給她媽媽送外套的,夜裡天涼。她見許久以前擺在媽媽面前的水都沒有動過,沈曉星分別與幾個人溝通不同的事項,思路依然清晰,但眼眶卻深深地陷了下去。祁善心疼,想替媽媽分憂,問:「有什麼可以讓我做的?媽,要不我來統計禮金好了。」

沈曉星暫停與旁人的對話,想了想,對女兒說:「小善,不如你去看看阿瓚。」

祁善又上罷一炷香,坐到一側的椅子上,默默地望著靠坐在她對面的周瓚。出事後她也蒙了,一想到嘉楠阿姨以前對她的好,禁不住流了幾次眼淚,心裡像缺了一塊。她都難過至此,周瓚身為至親,想必更為煎熬。祁善是不想再理他的,然而他現在經歷這樣的變故,她若再斤斤計較,未免太沒有分寸。她和周瓚畢竟沒有大仇大恨,抹去那些小兒女心思,他們還有近二十年的情分打底。

祁善輕聲道:「那件事我會守口如瓶,你放心。」

周瓚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其實是他媽媽和那個男人的事。他用手抹了一把臉,說:「你一定在心裡罵我無恥。我媽都死了,我還光想著怎麼樣維護自己的利益。」

祁善不予置評。在她媽媽囑咐她保密後,她已將其中的利害關係理了一遍。周瓚雖然會從嘉楠阿姨那裡得到可觀的一筆財富,但在周家,他失了依仗,又剛成年,離獨立還遠。他爸心疼他,外面卻從不缺女人,說不定某天就會有另一個女主人出現在家裡,況且他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和關係不對付的父系親戚。周家家業不小,他替自己的將來著想也無可厚非。至於其中的心機,祁善不認同,卻能理解。她會站在他這邊,就算是看在嘉楠阿姨的分上。

周瓚動了動發麻的腿腳,他坐得並不舒展,任何一種姿勢都讓他疲憊。白天他已將悲傷表演得淋漓盡致,外人看見了他的孝順和可憐,周啟秀也與他的痛深有共鳴。他們都不知道,其實真正佔據他心裡大部分陣地的情緒是慌張和無措,像驟然失怙的幼獸,只想找個庇護處發抖。

他對祁善說:「我媽出事的時候我好像在打遊戲,不是說母子連心,她都被撞成那樣了——你沒看到她的樣子,沒看到更好。我那時玩嗨了,一點也感覺不到她當時受的罪。她最後一個電話我還跟她吵了一架,說了很多讓她傷心的話,她很生氣,也對我撂了狠話。其實我心裡不好受,可是偏偏就沒有想過打個電話向她道歉。你知道的,我和她吵架是常態,她隔了幾天就會再打過來跟我扯別的事,表示她原諒我了。我以為這次也一樣。沒想到她存心要教訓我,讓我往後再也等不到她的原諒,我就徹底成了一個渾蛋。」他嗚嗚地哭了起來,兩下蹭到祁善腳邊,仰著臉問她,「小善,我是不是個渾蛋?」

祁善說:「是!」她眼裡也有了淚意,別開頭不看他。

「你替她罵我幾句,你們不總是一個鼻子出氣?」

祁善搖頭。周瓚把臉埋進手心,「我罵她是個控制狂,她說盼著我後悔。我現在後悔了,她也沒了,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小善,我該怎麼辦呀?」

「再難過也是你應該受的,她那麼對你,你就知道口是心非!」祁善感覺到他貼在自己小腿上的指縫所透出的溼意,強忍著眼淚罵道,「你活該!」

周瓚不再言語,無聲地抽動著肩膀,祁善也不勸,悲傷得以宣洩是天大的幸運。周瓚的心悄然落定。他終於嗅到了無比熟悉的味道,在她身上。那味道像他的小善,也像他媽媽。這如今成了他最渴望的收留。

門口的誦經告一段落,祁善見周瓚也平復了一些,她調整坐姿,不動聲色地將腿挪開。周瓚離了她的腿,又抓住她擱在身側的手,有些愣神地問:「你還在怪我?我以為我們至少還是朋友。」

祁善慢慢抽回手,猶豫了一會,蜻蜓點水般將手停在周瓚的肩上,說:「當然,以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