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偷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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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啟秀臉上有隱隱愁雲,卻堅稱這件事祁善沒有任何過錯,讓他們不必為此介懷。

他說:「老秦昨晚上也去了醫院,瞭解事情的經過後,當場把隆洶那小子訓了一頓。他還能不知道他妻弟的為人?胡鬧慣了,闖禍也不止這一次。老秦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你們不用管。隆洶那小子也是玩笑開過了頭,實打實的壞心是沒有的,否則我也饒不了他。」

周啟秀說著,用安撫的語氣對祁善說道:「小善,昨天沒嚇到吧?他是我引來的人,叔叔向你賠不是。」

祁善滿面通紅地擺手,末了不忘扯了扯媽媽的衣袖。沈曉星會意,對周啟秀說道:「我們今天過來,還有一層意思:子歉是好心維護小善,我們怎麼都該說聲謝謝。他們還是孩子,哪能想到那麼多後果?你不要太過責備他。」

周啟秀點了點頭,又嘆了一聲。

祁善得了阿秀叔叔的表態,心中略寬慰了一些,坐了一會,便和媽媽一起先回了家。祁定在周啟秀的力邀下留下來陪他品嚐新得的普洱茶。

子歉閉門在房間裡,昨晚上他根本沒辦法入睡。隆洶受傷後,周啟秀忙於善後,無暇顧及子歉,只讓他獨自冷靜思考,遇事時是否可以尋求更好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交代這些話時,周啟秀依然是和顏悅色的,他本質上是個溫和的人,鮮少有尖銳的情緒表達,尤其在子歉面前,他有太多難以言說的負疚。然而這份優容卻讓子歉倍加煎熬。他本來認為自己沒有錯,姓隆的太不是個東西,把他收拾一頓也不過分,但一想到這件事可能給周啟秀帶來的麻煩,子歉開始為自己一時的衝動而深深後悔。二叔信任他,並不在他面前有任何的避諱,所以子歉是知道隆洶的身份的,背後的利害關係也隱約知情。他怎麼會糊塗到動了手?

掀開蒙在頭上的被子,子歉下定決心去找二叔,他寧願二叔狠狠地罵他一頓,如果有必要,哪怕他再不齒隆洶的為人,他也肯硬著頭皮到醫院去道個歉。事情是他惹出來的,不給二叔留下後患才好。

周啟秀和祁定在茶室裡閒談。周啟秀慢條斯理地將新沏好的茶送至祁定面前。

「你是行家,試試這回的茶葉如何?」

祁定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到眼前端詳剩餘的茶湯,「淡雅綿滑,帶了股淡淡的藥香,湯色也特別,我怎麼看著透出了點紫色。我早年在陸羽《茶經》裡看過:‘茶者,紫為上’,今天才親眼見識到。」

「果然好茶要在識貨的人喝來才不辜負,我們這些學工科的人只知道這茶色特殊,想必花青素含量高得很。」周啟秀笑著,自己也喝了一杯,「這茶葉來得不容易,說是千年老茶樹的自然變種,一年產量也不足百斤,頂尖的老師傅加工而成,有錢也難得。老秦統共也不過得了兩餅,特意還讓他內弟送了一餅來。」

祁定咂了咂嘴,喃喃道:「下次換個清水泥壺來沖泡,恐怕茶味更上乘。你看你,喝著這麼好的茶,何必再愁眉不展?」

「我羨慕你啊,老祁,生個女兒乖巧又貼心。阿瓚這小子也不知道怎麼啦,人一跑就沒了影,打電話也愛理不理。難道我和他媽媽離了婚,他就不是我兒子了?還有子歉,唉!兩個孩子裡,我以為總有一個是省心的……」

子歉聽到這裡,悄然從茶室虛掩的竹門外退走。他走出屋門,帶著一絲茫然站在院子裡。小院不大,花草錯落有致,一看即是經人細心打理,只是角落裡有一棵桃樹葉片上出現了像水漬狀的小斑點,子歉昨天就注意到了,這是果樹穿孔病的先兆。在老家,大伯父種有一小片桃樹林,放寒假時,子歉常給它們修枝施藥,對桃樹的秉性熟悉得很,遇到這種情況只需修剪病枝,再以藥液噴灑即可。他剛發現這裡的桃樹出了問題,當即就想過動手解決,免得病患蔓延,毀了好端端的一棵樹。子歉的遲疑來自自知不該隨意妄動這屋子的一草一木,想去問問二叔,又覺得不該為這樣微不足道的事去打擾他。

鄰家的院子裡傳來動靜,是祁善提了個噴壺在澆花。現在已進入午時,冬日的暖陽當空直照,並不是給花草澆水的好時候。可她有資格在那所屋子裡做任何事,愛惜花草,或者糟踐它們。這是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

祁善也注意到了子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猶豫了一會,朝他揮了揮手。子歉也笑笑權當回應。他們就讀於同一所大學,可將近一個學期下來,在校打照面不超過三次。週末或節假日若不是二叔有意讓他回來,子歉通常都待在學校,說起來,他和祁善實在算不上熟識。他們又都不是熱絡的人,按常理,祁善打過招呼就會回到屋裡,然而這一次她抱著噴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若有所思地看著另一個院子裡的子歉。

子歉若先一步進屋,顯得好像有幾分無禮,可兩人各自在院子裡默默站著又著實古怪。他索性推開院門走了出去,祁善也站到了院籬旁。

「你在看什麼?」

「你還好吧?」

他們又一次幾乎同時開口。祁善先繃不住地笑了,她用指節蹭了蹭額頭的髮絲,說:「其實我們也算熟人吧,怎麼見面總是有點尷尬的樣子?一定是我嘴太笨了。」

子歉也笑了起來,他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早晨澆花比較好,要不就在太陽下山以後。」

「啊?」祁善有些呆呆的,忽然才想起自己不必一直端著噴水壺,飛快地把它放在了腳邊,把手背到身後,應了一聲:「哦!」

她這副樣子一改往日在子歉心中沉默端凝的形象,令他也覺得身邊的氣氛在不覺間也鬆軟了下來。祁善回頭望向屋裡,媽媽好像不在客廳。她也出了院子,子歉很有默契地隨她沿著屋外的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祁善忽然問:「阿秀叔叔沒有罵你吧?」

子歉搖了搖頭,臉上難掩沮喪。他問祁善:「昨天……我那樣動手,是不是挺傻的?」

「嗯。」祁善鄭重點頭,然後又用同樣鄭重的語氣看著他說,「但是謝謝你!」

祁善家是這條筆直的林蔭路上倒數第二座獨棟小院,她領著子歉從路的盡頭繞進了一條小道,走著走著,前方草木益發蔥鬱,很快就到了一個人工湖泊旁。子歉依稀分辨出這應該是附近那個街心公園的邊緣,只是他從不知道有這樣一條近道可以不經由公園入口直達湖邊。

祁善幾步走到湖堤旁的臺階處,招呼子歉過來。兩人坐下,子歉才發現這個位置看似不起眼,其實視野好得很,冬日淡灰色的湖面和對岸掩映在樹杈裡的蕭瑟孤亭盡收眼底。身後有一棵水桶粗的大榕樹,經冬猶綠,繁茂的枝葉如傘,既擋住了頭頂稀薄的日光,也使得岸上經過的人輕易看不見臺階上坐著的人。

祁善生長在這附近,對這一帶了如指掌也屬正常。但子歉不由得去想,過去漫長的歲月裡,陪伴她躲藏在這裡休憩嬉戲、促膝談天的想必另有其人。

祁善支著下巴,扭頭看沉默著的子歉,問:「你是前天晚上從學校過來的吧?那為什麼昨早阿秀叔叔和我們去喝早茶,沒見你來?」

昨天早晨周啟秀問過子歉要不要一起去,他推說自己吃過了早餐。同樣的,上個月祁善父親生日,小小操辦了一下,正逢週末,子歉也以學校有事為由沒有回來。

子歉撿起一塊碎石頭扔向湖裡,石頭在寂靜的湖面彈跳兩下,打了個漂亮的水漂。他也沒跟祁善繞彎子,說道:「你爸媽是挺好的人,你也是。以你們和周瓚,還有他媽媽的交情,面對我的時候一定不那麼自在。」他面色平靜,「我不想大家尷尬。」

「尷尬?」祁善輕聲重複。她想安慰子歉,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我不就是一個尷尬的人?在大伯母孃家,在大伯父家,後來又到了二叔家,總是不清不楚。我看到別人尷尬,自己也會不自在。」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為這個不開心?」

「也不是。我以前不太在乎這些。相對於其他來路不明的人,我的運氣還不錯,遇到的人對我都挺好的。不騙你,我成長的過程沒什麼苦惱,整天沒心沒肺滿山遍野地跑,鄉下的生活和城裡不一樣。」子歉說到這裡時面上有發自內心的笑意,彷彿又回到了爬樹掏鳥蛋、下河撈蝌蚪、帶著小夥伴四處嬉戲的兒時光陰。祁善發現了,子歉和周瓚身形相似,都是寬肩長腿,脊背挺直。論容貌,他不像周瓚般醒目,可依然是好看的——畢竟是周啟秀的兒子。他是那種內雙的眼皮,五官硬朗,膚色略深,笑起來眼睛明亮,牙齒雪白,不同於周瓚的風流蘊藉,別有一種英挺爽利,像山林間的風。

「然後呢?」祁善努力做一個好聽眾。

「我嚐到苦惱的滋味,是從我知道我可能是‘二叔’的兒子開始的。」

祁善有些意外。子歉也沒有賣關子的意思,很快解開了她的疑惑。

「我不是不想做‘二叔’的兒子,而是太想了。你知道嗎?祁善,乞丐不會羨慕富翁,因為他根本想都沒有想過那種生活。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孤兒,還覺得自己挺幸運。大伯父一家對我很好,三叔也常常來看我,給我帶各種好吃好玩的,我比村裡的許多小孩生活得都好。我從小最敬佩的人就是二叔,他的名字在我們老家就像一個傳奇,每個人提起他時都讚不絕口,他從小那麼聰明、懂事、能幹、孝順……長得也和我身邊的人完全不一樣。他離我那麼遠。偶爾回鄉祭祖,我遠遠地看著他,覺得他像是故事裡走出來的人,身上還發著光。忽然有一天,我知道這個人有可能是我的生父,就好比有人把一箱珠寶敞開在乞丐面前,說,‘來吧,這些也可以是你的。’從此我開始擔驚受怕,患得患失,我會起了貪心的念頭,想要佔為己有,哪怕這財富是偷來的。」

子歉把手掌攤開,覆蓋在有些冰涼僵硬的面頰上,說:「我知道我的存在讓別人不痛快。周瓚的媽媽恨我。我的生母……去年二叔帶我去看過她一次,後來我自己又偷偷跑去了一回。她嫁過兩次人,第一任丈夫去世後,她帶著兩個孩子和現在的男人結婚,又生了兩女一男。孩子在她的生活裡恐怕是最不缺的東西。我自己去的那回,她發現只有我,而我兩手空空,她失望得很。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可當我想了,就停不下來了。我是二叔的兒子,我也想做他兒子。我願意改個名字,用一輩子向別人道歉,也願意揉碎我自己,來讓他滿意!」

祁善哪裡聽過這些。她是五好家庭裡生長起來的孩子,生活裡全是理所當然。然而子歉說的那些話雖讓她震驚,卻並不令人費解。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要回避吧,小偷有小偷的自覺。」子歉垂下手,看著祁善腳邊一地的碎樹枝,說:「我在二叔身邊,總是很小心,他對我越好,我越怕他失望。偏偏怕什麼來什麼,一不小心就給他惹了禍……你是周瓚的好朋友。我很想知道,如果那天換作周瓚,他會怎麼做?」

祁善愣了愣,她沒那麼想過。如果是他……也許他不會動手。周瓚滑頭得很,他向來不屑將力氣耗費在這方面。但祁善不能說他就會袖手旁觀,這點信任她還是有的。他更擅長玩陰的,沒準他反把隆洶調戲了去。一肚子壞水的人,反而不那麼容易吃虧。

「他比你鬧騰多了。」祁善實話說道,「真要捅婁子,他惹的事不會比你小。」

子歉還在老家時,也不止一次從長輩那裡聽說過周瓚的種種「事蹟」。可他們搖頭嘆息時臉上也只有無奈和預設。他有胡鬧的底氣。

「周瓚以前被他媽媽逼急了,或是被阿秀叔叔罵了,就會躲到這裡。心裡不痛快的時候也常來。你看,坐得多了,這裡的石板是不是也比別處平滑些?」祁善又撿起腳邊的枯樹枝,輕輕將它們掰成一截一截,「你羨慕他?可他偏覺得他的苦惱多得不行。」

子歉和祁善聊了一會,回去的時候心裡平靜了不少。他還是去找了周啟秀。周啟秀沒讓他去醫院。隆洶本來就是無法無天的人,又在氣頭上,見了子歉,說不準還會節外生枝。

周啟秀要求子歉在回學校之前把書房的所有書籍和檔案重新整理一遍,不但要分門別類地擺放好,還要將每本書上的灰塵擦得乾乾淨淨,以此作為懲戒,讓他記住今後遇事需三思而後行,也有意將此作為這件事的終結。果然,一直鬱鬱寡歡的子歉在領罰之後反而輕鬆了不少。

經歷過馮嘉楠的搬離和周瓚的離開,這個家許多地方都有些亂糟糟的。書房和周瓚的房間保姆通常只需清理外部,未經許可,她一般不會妄動裡面的擺設。而周啟秀始終無法從妻子的離去中徹底釋懷,空了近一半的書櫃難免讓他心中失落。子歉的代勞也算了卻了他一樁心事。

周啟秀的書房足

有兩面牆壁的書櫃外加一個大檔案櫃,子歉明早要回校,想要在半天時間按周啟秀的要求徹底清理好書櫃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他忙亂了一陣,拖走廊地板的保姆秦阿姨看不下去,教了他一個法子:把祁善找來。

子歉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以後才決定給祁善打電話。他不怕辛苦,也不怕耽誤時間,怕的是二叔檢驗成果時皺起來的眉心。祁善的到來果然讓狀況得到極大的改善,她對這個書房的瞭解程度遠甚於子歉,兩個人幹活也比一個人強。周啟秀從外面回來,看到祁善的身影也並未因此責備子歉「作弊」。

臨近吃晚飯的時間,子歉和祁善終於整理到書櫃的最下面一層。兩人都有些累了,心情卻輕鬆了不少,手腳放慢,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子歉一邊用乾淨的軟布擦拭著一本《曾國藩傳》,一邊問祁善:「這書架空出來的部分,那些書都被周瓚的媽媽帶去香港了?」

祁善答道:「怎麼會?嘉楠阿姨只帶走了一小部分她最喜歡的。其餘屬於她的書她都送人了。」

她沒好意思說,其實那些書多半被她中飽私囊了。

「我以為她帶不走的都會留給周瓚。」子歉說著,順便把擦乾淨的《曾國藩傳》擺放在人物傳記那一層。

祁善笑了,「周瓚啊,他心中的經典名著是《銀河英雄傳說》《海賊王》這些,留給他才糟蹋了。」

「我糟蹋誰了?祁善,你背後不說人壞話能死嗎?」

「我什麼時候說……」祁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僵直著背轉身,滿臉的不敢置信。

周瓚站在書房門口,腳邊擱著行李,面色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