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甘心洞開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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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瓚是在看到祁善送他的印章後立即想要去找她的。以他倆從前的關係,身邊物件的交換不可謂不頻繁。小至一塊橡皮,大到某一年的壓歲錢,誰若急需,就可拿去。他們甚至也不把這些當作饋贈,你來我往,家常便飯。正因為這樣,每年生日他們給對方的禮物都敷衍得很,只是應個景,一個蛋糕或一句祝福便可充數。

那塊壽山石是祁定的私藏,他寶貝得很。周瓚有一次看到定叔拿在手裡把玩,覺得黃油油如凍蠟一般的石頭十分有趣,就討來看看。祁定怕他心浮,連叮囑了兩次「拿穩些」。周瓚起了玩心,故意拿了塊雨花石要跟定叔換,氣得祁定吹鬍子瞪眼。周瓚後來當作一件趣事在祁善和沈曉星面前提起,她們母女倆都笑了。沈曉星戲言祁定這幾年越來越像葛朗臺,那塊石頭要想讓他割愛,除非以後給了小善做嫁妝。

相對於石頭本身的完美而言,那個篆體的「瓚」字刻得認真,但刀工生澀。要是讓定叔看到,只怕心都要疼缺一塊。周瓚得償所願把它握在掌心,即使無人在旁提醒,他也不禁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不能負荷。

周瓚沒料到祁善會給出這份「厚禮」,而自己準備的東西就顯得太過草率。有次他經過鬧市區天橋,看到一個鄉下老頭在賣竹編工藝品,有昆蟲、動物,也有日常器具,手藝相當精細。周瓚讓老頭另給他編了個小匣子,拳頭大小,正好放得下祁善的一件小玩物,可以讓她隨身帶著。東西不值錢,一共才花了二十塊,只是等待的時間有點長。周瓚在五月初烈日暴曬的天橋上蹲了大半個小時,滿頭滿臉的汗。為此老頭格外送了他「贈品」,他挑了個草編螳螂,打算拿來嚇唬祁善。

竹編的小匣子原已被周瓚放進禮物袋裡,可當馮嘉楠不由分說把祁善當作半個「女主人」在生日聚會上推出來,周瓚心中不喜,鬼使神差地在禮物送出手前,將小匣子換成了草螳螂。反正他媽媽連那塊羊脂玉都肯給她了,他送什麼都不重要。

周瓚去找祁善時,身上揣著那個小匣子。她最好還沒有拆開禮物,若已被嚇了一跳,那他就得另想個辦法圓過去。然而,祁善那天一反常態的冷漠讓周瓚鎩羽而歸。

從那以後,周瓚能感覺到祁善對他態度的微妙改變。倒也不是說她生氣不搭理他了,那還好辦些。她也不像過去冷戰時那樣故意對他迴避,兩家人的聚會她都參加,周瓚跟她說的每一句話她回答如常。馮嘉楠給了他們兩張某教育機構開設的高考前心理講座門票,祁善欣然與周瓚結伴前往,回來後還把筆記和心得與他分享。

她再也沒有在他面前碎碎念地說教不休,惹他不高興的話一概不提。他缺課,家人問起她只說不知道,他要抄作業,她也任由他去。他做什麼,和誰在一起胡混,她不再關心過問,相應的,她最近做了什麼,得了什麼好東西也很少在他面前提起。

周瓚快忘了自己已有多久沒有看到祁善對他翻白眼。她面無表情對他諷刺奚落的樣子,曾經再熟悉不過,如今也已生疏。他討好的伎倆,她照單全收;他故意欺負,她也一笑而過。她在他面前徹底成了「鄰居家的好孩子」祁善,溫和、認真、得體……無可挑剔。他的軟硬手段都如同重拳擊在棉花上。

進入六月以後,彷彿有雙無形的手在撥動錶盤,日子快得不合常理。臨近高考最後的關口,學校對考生的管束反而放鬆了,不再整日逼迫他們努力努力再努力。老師的講課基本已停止,同學們都自由複習,確有需要,晚自習也可申請在家自學。

祁善就在家裡為周瓚做最後一次知識點歸納,這是周瓚爸媽交給她的「任務」,她執行得一絲不苟。

「勻變速直線運動的基本公式,前三年物理試卷中都有這個知識點,平均速度的幾個推論你現在能靈活運用嗎?」祁善徵詢地望向周瓚,發現他正用筆輕輕敲著下巴,目光掠過了試卷,停留在她身上。她就事論事道:「你再這樣下去,很難夠得上g大最低錄取分數線。」

周瓚像沒聽見她說什麼,問:「喂,我給你那個竹編的匣子你用了嗎?」

「用了,裝那個螳螂正好。」祁善說,「你幹嗎不等明年生日再給我?」

「明年?誰知道明年會怎麼樣?」周瓚玩著手上的筆。

「也對。」祁善隨口贊同了一句,又接著往下講題,「初速度為零的變速運動……」

她面前的試卷忽然被人抽走,正想問他又要幹嗎,周瓚卻半舉著試卷,定了定神說道:「祁善,我為上次替張航約你出來這件事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對!」

祁善眼裡閃過訝然,很快回應道:「哦……好吧。下次不要這樣了,都是同學,免得見面尷尬。」

「說完了?」她回答得如此官方。周瓚緊緊抿著唇。

「過去的事別提了。試卷還我,我還沒講完呢。」祁善問他索要試卷。

「我的話也沒講完。」周瓚把她手裡的筆也一併抽走,和試卷一塊扔到了書桌對面的床上。他的話也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祁善,少跟我來這套虛的!不就是為了朱燕婷那點事嗎?你不想我和她走得近,直接說啊!有氣就撒出來,有必要讓大家都憋死嗎?別不承認!我知道你對我……」

他急狠了,連最後那層遮羞布都不給她留。

祁善咬了咬下唇,沉下了臉,卻沒有再為自己遮掩,「我不想你和她在一起,你就會考慮我的感受?是,周瓚,我嫉妒過她,你滿意了?」

她這樣,他反而無話可說,定定注視著她有些發紅的眼睛。

「我前一陣心裡很難過。」祁善坦坦蕩蕩地說,「後來我想了很久,你說得有道理,我的確太沒出息了,一點主見也沒有,別人說什麼都當真。我只是太習慣我們在一起,從來沒想過有別的可能。這是我的問題,以後不會再這樣了,你放心!」

祁善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兩人的心結似乎被解開了,周瓚只得「放心」。

高考前一天,兩家的大人特意聚在一起吃了頓飯,為孩子們加油鼓勁。

周啟秀為了讓兒子放輕鬆,難得地對他開起玩笑來,說:「阿瓚,加把勁啊!就看這幾天了,你要是連個正經的學校都考不上,小善能看得上你才怪!」

周瓚翻了個白眼,還不等他開口,祁善放下筷子正色道:「阿秀叔叔,你們以後都不要再開這種玩笑。我們又不是小孩,再聽下去要尷尬了。我和阿瓚以前是好朋友,以後也是。」

周啟秀沒料到祁善會有這樣的反應。不過她從來都是這樣,話不多說,但說出一句,就是一句。

「你看你,開玩笑也不分場合。」馮嘉楠瞥了周啟秀一眼。

她已很久沒用這種語氣與周啟秀說話,看似挖苦,實則親暱。周啟秀心中一動,連連說:「好好好,是我說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提就是了!」

祁善笑笑,繼續埋頭吃飯。

周瓚默默看著自己緊捏著筷子的手。他一直都反感大人們拿他和祁善的事做文章,想盡辦法拒吃這個「強扭的瓜」。可這樣的話第一次從祁善嘴裡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怪異。連同之前心裡的鬱郁不快都找到了答案。

就好像……是祁善先拋棄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