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另一個世界的陰影

我們 辛夷塢 第1頁,共2頁

周瓚尾隨祁善去了洗手間之後,大伯母笑著說了幾句「男孩子總是毛躁些」這樣的場面話。周啟秀和馮嘉楠卻知道周瓚的行為完全是故意的。

「這孩子越來越不像樣!」周啟秀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老三插了句話:「二哥,嫂子,你們別怪我多嘴。我看阿瓚你們寵壞了,眼裡誰都容不下。」

馮嘉楠聞言輕放下手中的湯勺說道:「我們就這麼一個兒子,不像子翼那麼獨立,也不像你們家幾個小姑娘,各有各的母親好好管束著,難免讓人操心。」

老三和大兒子周子翼父子關係冷淡。周子翼外出上大學便鮮少回家,與家人聯絡也多是打電話給他媽媽。老三心中不喜,但他女兒不少,兒子卻只得一個,萬萬不能斷了往來。周瓚母子倆不約而同地朝他的痛處下手。

周啟秀心知妻子護犢,也不好讓親弟弟下不來臺,輕聲說:「嘉楠,大家都是為了阿瓚好,該管的時候還是得管管他!」

「我能力有限,不會教兒子。你在外忙得很,一天也和兒子說不上幾句話,又怎麼會了解他心裡的想法?」

「弟妹,二弟他忙也是為了家裡人過上好日子,你多擔待些。」大伯母替周啟秀說話。

馮嘉楠看向丈夫,嘴角的笑意矜持而冰冷,「你為的是哪個家?難道我們過得不好?」

她話裡有話。周啟秀皺了皺眉。老三先聽不下去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道:「二嫂,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嫌我二哥還不夠為難……」

「他為什麼事為難?我沒聽說,你們反而清楚得很!」

馮嘉楠聲音不大卻咄咄逼人。周啟秀變了臉色,按捺著勸道:「有什麼話我們回家再說。」

「誰是‘我們’?我只看到了‘我’和‘你們’狼心狗肺的一家人!」

老三再也忍不住,騰地站起來,「二哥,你就這麼怕這個女人?任由她騎在你頭上,她兒子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你還是一家之主嗎?有什麼不能說的?子謙本來就是你親生的,她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周家的骨血,把名字刻在祖墳上,誰也不能說個‘不’字!」

一時間,沒有人去接老三的話,飯桌旁圍繞著死一般的沉寂,就連風暴中心的馮嘉楠和周啟秀也靜靜地坐著猶如泥塑。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老三也不再藏著掖著,半是勸說,半是要挾道:「二嫂,不管你認不認,這些都是事實!子謙這孩子我看就不錯,比阿瓚懂事,以後也會孝順你們的!再說我二哥還是想和你們好好過日子的,他之前回鄉和子謙去看他生母,只不過是帶孩子儘儘本分。她都另外嫁人了,你何必……」

「老三,這是你該說的話嗎!」一直沉默不語的大伯父終於打斷了小弟的嚷嚷。

馮嘉楠卻在怔怔地想,他去看了那孩子的生母,是什麼時候的事呢?興許就是他自稱去杭州出差的那一回。可是那次他離家幾天,回到她身邊時是那麼溫情繾綣。周啟秀還說他在那邊相中了一處風光頂好的房子。等到兒子成家,他們也老了,可以相伴在那裡度過餘生。她在早晨清冽的山風中做瑜伽,他給院子裡的花草澆水。

那一次,她幾乎相信了他們還有相伴到老的可能。

馮嘉楠默默地注視著她的丈夫,他已經不再是她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才子,然而那半張臉的輪廓依然俊朗如玉。他閉上眼睛,迴避了她的眼神。

馮嘉楠故意言語相逼,就是要親耳聽他們說出背地裡的勾當。可是當底牌揭開,她怎麼比預料中更難過呢?

「都別說了,菜上齊了。大家先吃飯吧。」大伯母瞪了老三一眼,又對著馮嘉楠笑了笑。

馮嘉楠入座後頭一次站了起來,環視桌邊那一張張緘默的面孔。她拼盡全力抽出桌布,在碗碟落地和眾人的驚呼聲中,說:「你們慢用!」

周瓚坐馮嘉楠的車回的家。上車前他問媽媽:「要不我來開?」

馮嘉楠還教訓了他,說:「你有駕照?開什麼開!我活著一天,你都別想在我眼皮底下違章駕駛!」

一路上他們都沒有交流,周瓚始終注視著前方。他想,以他媽媽的強勢,不會希望兒子看著她淚流滿面。

周啟秀獨自回家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他在樓梯口遇上了下來喝水的周瓚,張了張嘴,本想說點什麼,臨到嘴邊卻發現每一個字都如此艱難,只能看著兒子若無其事地從他身邊走過。

周瓚其實並不口渴,他聽到了父親車子熄火的聲音,忍不住走出來看看。他讓仍在廚房拖地的老保姆早點回房休息,自己捧了個水杯靠在樓梯扶手上。他父母的房間門緊閉著,寂靜無聲。周瓚倒寧願像往常他們大打出手時那樣,不時傳出重物落地或玻璃碎裂的聲響,又或者是某些讓他吃不消逃往祁善家的「特殊動靜」。這一次他什麼都聽不見,心裡反而沒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