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瓚回家時,馮嘉楠的車已停在院牆外。他躲回自己的房間,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翻看著新買的漫畫,聽到了有節奏的敲門聲,不等他出聲,門外的人已走了進來。
馮嘉楠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坐在頭也不抬的兒子身邊。她都一週沒看到自己的心肝寶貝了,很想問問他在學校吃得好不好,學了什麼,運動時韌帶的舊傷沒事吧,有沒有遇到開心抑或煩惱的事……馮嘉楠是地道的職業女性,最早的那一批外企人,擔任公司人事高管已有多年,每天約談職員無數都得心應手,唯獨在兒子面前,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好像都會激起他的逆反心理。上週為了給他找家教的事,母子倆有一點不愉快,今天馮嘉楠特意提早下班去接周瓚,想帶他和小善去吃頓好的,他卻故意跑去踢球。
「你總是欺負小善。一大包髒衣服讓女孩子替你扛上車,沒覺得不好意思?」馮嘉楠挑了個相對安全的問題開始與兒子的談心。
「沒覺得。」周瓚將漫畫翻頁。
「最近你們孫老師都沒有打電話向我投訴,看來你最近學習態度還可以。」
「得了吧,我都一週沒交數學作業了。你主動給老孫打電話,他沒告訴你這些?」
「沒關係的,學習的事除了講興趣,還要講方法。我有個朋友是很不錯的補習老師,人也風趣,有時間你們接觸一下?」
「你和老師約了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ok嗎?」
「說不定你連錢都付了,我說不,你會讓她不來?」
「不會。」
馮嘉楠心高氣傲,無論在公司還是家裡都是說一不二的主兒。她自認在兒子面前姿態已經放得夠低了,也很講究教育的方式和說話的技巧,但仍是不小心被激怒,拿出了強硬的本色。
「那就是了,何必繞彎子問我?」
「既然我兒子喜歡直來直去,那我可就說了。」馮嘉楠拿過周瓚手上的漫畫看了幾眼,說,「你喜歡畫畫,挺好的,可以讓你定叔有空指點一下。如果你對聲樂還感興趣,我也能給你找到最好的老師,幫你把小時候荒廢的課程補上。人都得有愛好,但是我非常不建議你把這些當作日後的謀生手段。」
「看來你不太喜歡我做藝術生。」
「你遲早要接你爸的班,何苦把大學的時間浪費在不相干的事情上?」
周瓚居然沒有太驚訝。或許他早就習慣了,就像小學時他熱愛短跑,當時的指導老師也說他是棵好苗子,有心重點培養。可他媽媽一句「運動過度對身體有傷害」,他的田徑夢想就此畫上句號。很多人說他繼承了父親的悅耳聲線,前兩年他發現自己對唱歌也挺感興趣的,不過是偷偷和同學去過幾次有歌手駐唱的酒吧,動過認真學一下這方面基本功的念頭,不知怎麼被馮嘉楠發現了,也及時被扼殺在搖籃裡。從小到大他上過的興趣班、學習的樂器、報考的學校、文理分科時分派的班級無不由她決定。他力爭到住校的機會遠離她,可莫名就分配到學校僅有的幾間四人宿舍裡,不用與班上其他同學一樣擠在八人間,舍友也都「溫良恭儉讓」,如此「幸運」。
沒錯,如果說他父親對婚姻不忠,那他母親就是個控制狂。偏偏周瓚還不能明明白白地表達他的憤怒,因為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馮嘉楠只是太在意他,她想保護她的兒子,用她自己的方式。
周瓚是早產兒,八個月不到就出生了,帶著各種先天不足的毛病,家裡人已做好留不住他的心理準備。馮嘉楠生產過程吃了大苦頭,醫生說她以後很難再有孩子了。當在保溫箱裡養了一百多天,各項指標基本接近正常的小傢伙被護士抱到馮嘉楠面前時,產後瘦得脫形的她痛哭著發誓再也不會讓他有任何的意外。
三歲以前的周瓚和醫院有著「不解之緣」,嬰童易患的疾病他幾乎得了個遍,如果不是馮嘉楠殫精竭慮地照料,他未必熬得過去。後來在適當的運動和科學調理下,他漸漸地像個健康的孩子,甚至比同齡人更活潑好動,但馮嘉楠對他的過分呵護卻一直延續了下來。
周瓚從小吃的用的都是經過馮嘉楠細心挑選,確定安全無虞才會通過。兩歲半左右他不小心磕傷了後腦勺,從此連家裡的遊戲房牆壁都做了特殊的軟包處理。幼兒園周瓚只上了學前班,因為在那之前媽媽怕他年紀小,身體弱,在孩童密集的地方容易感染疾病。祁善幾乎是馮嘉楠唯一放心的周瓚的玩伴,她是女孩子,乖巧、溫順,會讓著周瓚,兩家人關係又非同一般。周瓚只有在祁善家裡才能短暫地脫離他媽媽的視線,他兒時吃過的所有垃圾食品都是祁善給他的,小學以前她都是扮演「罩著他」的那個角色。雖然祁善最愛叫周瓚「小嬌」,讓他不太高興,但他別無選擇。
馮嘉楠也在丈夫的搖頭和好友沈曉星的一再規勸下反省過自己的教育方式,前一分鐘她承認自己做得確實太過了,過分的愛等於傷害,然而下一秒鐘當她發現兒子有可能被置於「風險」之中時,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把他護在羽翼下。她這輩子都只有這一個寶貝,兒子聰明又好看,繼承了她和周啟秀所有的優點,是她心尖的肉,但凡有閃失,她也活不了。保護他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能讓他失去掌控。
像周瓚這樣成長起來的孩子容易走上極端,要不極度懦弱,要不極度叛逆。周瓚顯然是後者。他還未成年,脫離不了管制,然而他心裡憋著一股火,越是媽媽喜歡的,他越厭惡,她想要他做的事,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有些事他未必非得那樣做,有些東西他不一定真的喜歡,只是因為馮嘉楠不認可,他偏想試試,看看她著急跳腳的樣子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周瓚很想問,什麼才是「相干的事」「正確的事」?是變成像她和爸爸那樣的成功人士,過著別人羨慕的生活,背地裡卻各懷心思?如果真是那樣,他寧願一輩子都不靠譜。
但他嘴上什麼都沒說。言語和行為若對改變事實毫無幫助,何必浪費精力。這是他「良好家庭教育」教會他的道理。
馮嘉楠把兒子的漫畫書合攏放在床頭,叮囑道:「別看了,躺著看書傷眼。」
「嗯。」周瓚雙手枕在腦後,「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