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我承認曾歷經滄桑

我們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部典型的小情節作品,沒有跌宕的傳奇,沒有曲折的命運,有的只是兩個年少相識的戀人,一路成長,從「我」和「你」,變成「我們」的故事。但其實這種不主要靠故事情節推進的故事最難寫,也難怪辛夷塢自己說寫這部小說寫到白頭。我們都知道有一種「彩虹蛋糕」,它的表面只一種顏色,但切開後卻發現,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層一層,色彩斑斕又界限分明。《我們》所帶來的驚喜就在於此。如果你想說不就是兩個人談戀愛嗎,有什麼可看的,那就錯了,談戀愛的戲就在一個「談」字,如果給你一篇命題作文,讓你寫兩個人的愛情,而且是那種經歷了「八年抗戰」才終成眷屬的愛情,你可能光想他們倆在這麼冗長的時光裡每次見面說什麼內容就會想到崩潰。

在這一點上,辛夷塢做到了極致。兩個人的情緒和心理對峙,一點不比大情節的戲劇衝突表現出來的張力小。很多時候,周瓚和祁善的心理交鋒就像難度係數爆棚的密室逃脫遊戲,讓人依舊看得熱血高漲。而正是對那些細微處的清晰描摹,讓你發現原來那些習以為常的戀愛中的那些事也有這般妙趣橫生又刺激連連的一面。這正是小說家的技巧,像煎雞蛋,他會不時地翻一面,讓你看到變化,並且不斷嗅到誘人的香氣。

更難得的是,辛夷塢不光在這本書裡寫活了女主的情愛心理,男主也被他寫出了《少年維特之煩惱》的細膩。而成長作為兩個主人公共同的背景,又讓他們的愛情多了一些青春史詩的味道。周瓚在不得不長大後,面臨家庭解體、事業漂浮、情感模糊時的茫然,就像一個少年突然成長為男人,他想去征伐,他想當英雄,想保護身邊所有的人,但是空有一腔熱血和力氣,卻不知道一拳下去砸在哪裡。在和祁善貓捉老鼠互相猜謎的感情遊戲裡,這個男人第一次想到了逃避,他在那裡「專心地玩著打火機,反覆將它點著又關閉」。祁善則在那裡拼命地揮動書頁,意圖扇去之前兩人留下的嗆人的煙味,那是她第一次被壞小子周瓚慫恿著抽菸。「書頁揮動時的聲響和打火機的‘咔嚓’聲不絕於耳,枯燥而綿長,彷彿沒有盡頭。」就在這時,周瓚突然問了一句:「你說,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我特別喜歡這個場景,很有王家衛電影的感覺,愛很重要,但愛在我們成長的歲月裡,有很多時候只是一葉浮萍。周瓚天生對祁善有種破壞慾,而祁善一面積極地反抗著這種破壞,但煙味過後,又會留戀那種「罪惡的味道」。

而周瓚下意識問出的那句話,更像是跟青春裡的我們在對話,就那麼一字一句敲打在我們的心上。那個時候,你很難不變得多愁善感。畢竟,這是部近三十萬字的小說,我們陪伴周瓚和祁善他們兩人太久,那些青春的痕跡、成長的波折、愛情的矛盾,我們何嘗不曾一一嘗過?除了明晃晃的讓人刺眼的年少時的愛戀,我想,沒有誰的青春最後不在焦慮和迷茫中度過。而那種感受,即便是面對愛人也無從說起。或許,從少年初識愁滋味那時起,我們就已經長大,自此告別了年少和青春,而不得不被推向人生的下一個軌道,開始更為艱難地生長。所以辛夷塢筆下的愛情,從來沒有偶像劇的輕浮和瑪麗蘇的虛假,一上來,就披上成長淡淡的憂愁,因此,才更真實,更讓人感同身受,也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更心甘情願地交付自己更多的秘密和過往,以至,一本書到最後不是讀完了,而是讀者和作者共同完成了一次新的創作。類似這樣閱讀感受的,還有《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兩部同是「偷心」之作,但《致青春》是明搶,《我們》是「暗偷」,就像你丟了東西,好幾天後才發現。顯然,後者來得更高明一些。

所以,我們都愛上了周瓚,這匹家族裡被「哥哥」——父親的私生子攪得不勝心煩的烈馬,一度以主人的姿態「飛揚跋扈」,最終卻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陌生的「闖入者」,雖然腳底下的流沙越陷越深,但最後我們還是欣慰地看到他像個爺們一樣地找回了自己;於是,我們都理解了祁善,雖然尤瑟納爾講過一句「世界上最骯髒的,莫過於自尊心」,但在愛情裡,女人也唯有用自尊保護自己,維持愛情裡那份純粹和美好。雖然周瓚一切的言行都透著玩世不恭的氣息,但祁善還是小心翼翼地像對待自己的那些小文玩一樣將之一一珍藏。她曾經拼命想遺忘和周瓚的那一夜,其實心裡倒不是有多排斥,更像是一個業餘的收藏者突然面對一個天價的珍寶無所適從的樣子,而當她終於做好準備能夠駕馭它,煩惱也自會變成甜蜜;自然,我們也可以理解周子歉最後在感情上的變節,曾經的「騷浪賤」朱燕婷到最後跟舊情人獨處一房時的「貞潔」,甚至,我們也可以理解山妹子魏青溪的墮落和風流公子哥阿隆人生最後一次的衝動,哪怕賠了命。或許,因為作者和我們都是過來人,都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可以永垂不朽,但也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被理解和原諒的。

周瓚的那句提問,辛夷塢給出了回答,並且私以為,正是貫穿整部小說的那根金線,引自《浮士德》——「善良的人在追求中縱然迷惘,卻終將意識到有一條正途」。

我相信每個人都能在這本書裡讀到自己。

如果你流淚,那就對了。

因為,只有真正相愛過的人,才會知道我和你,變成我們,是歷經了怎樣的曲折和滄桑。

李國靖

白馬時光創始人

《應許之日》電影出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