査理先進去,接著是丹妮拉。
我的心在胸腔裡猛烈跳動,總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到了這個地步,再也沒有什麼能令我意外。
我跨過門檻,手放在門上,最後再看一眼我的世界。
這幅景象我畢生難忘。
陽光穿過高處的窗子照射在底下的舊發電機上,我的五十幾個分身全部盯著箱體看,四下一片驚愕、詭異、身心交瘁的沉默。
箱體大門的關閉機制啟動了。
門閂卡入定位。
我開啟手電筒,看著家人。
有一度,丹妮拉眼看就要崩潰,但畢竟還是剋制住了。
我拿出針筒、針頭、安瓿。
將一切準備就緒。
就像以前那樣。
我幫忙將查理的袖子捲到手肘上方。
「第一次會有點猛,準備好了嗎?」
他點點頭。
我按住他的手,將針頭插入血管,推杆往後拉,看見血混入注射筒內。
當我將瑞安研製的整劑藥打入兒子的血管,他隨即翻起白眼,砰的一聲倒靠在牆邊。我把止血帶綁到自己手臂上。
「藥效會持續多久?」丹妮拉問。
「大約一個小時。」
查理坐了起來。
「你還好吧?」我問道。
「感覺好奇怪。」
我給自己打了針。已經有幾天沒注射,藥性的衝擊似乎更甚以往。
等我恢復過來,又拿起最後一根針筒。
「該你了,親愛的。」
「我討厭打針。」
「放心,我已經很熟練了。」
不久我們三人都感受到藥效發作。
丹妮拉從我手裡拿過手電筒,並從門邊退開。
當燈光照亮長廊,我觀察她的臉,觀察兒子的臉。他們的表情很害怕,充滿敬畏。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長廊時,滿懷憂懼與驚歎的感覺。
那是一種不存在任何地方的感覺。
介於中間地帶。
「它有多長?」查理問。
「沒有盡頭。」
我們一起沿著這條無限延伸的長廊走下去。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又回到這裡。
而且是跟他們一起。
說不出這是什麼樣的感覺,總之不是之前那種赤裸裸的恐懼。
查理說:「所以說這每一扇門……」
「都通往另一個世界。」
「哇。」
我看著丹妮拉問道:「你還好嗎?」
「很好,我跟你在一起。」
我們已經走了好一會兒,時間快用完了。
我說:「藥效很快就會消失,我們恐怕是該離開了。」
於是我們在一道與其他門全然無異的門前停住。
丹妮拉說:「我在想,其他那些賈森都找到了回自己世界的路,誰敢說他們不會找到我們最後落腳的世界?理論上,他們的想法都跟你一樣,對吧?」
「對,不過這次開門的不會是我,也不會是你。」
我轉向查理。
他說:「我?萬一被我搞砸了呢?萬一我把我們帶到一個可怕的地方呢?」
「我相信你。」
「我也是。」丹妮拉說。
我說:「即使開門的人是你,進入下一個世界的路其實是我們,我們三人共同創造的。」查理看著門,神情緊張。我說道:「我已經試著向你解釋箱體的運作方式,不過暫時把那些都忘記。重點是,箱體和人生其實沒什麼不同,如果你帶著恐懼進去,就會發現恐懼。」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從何開始。」他說。
「這是一面空白畫布。」
我抱抱兒子。告訴他我愛他。告訴他我有多麼以他為傲。
然後我和丹妮拉坐到地上,背靠著牆,面向查理和門。她把頭倚在我肩上,握著我的手。昨晚開車來的路上,我以為要走進新世界的這一刻我會非常害怕,沒想到一點也不。反而充滿童稚的興奮,想看看接下來會怎樣。
只要家人與我同在,我已準備好面對一切。
查理往門口上前一步,握住門把。
就在開門前,他吸了一口氣,回頭瞅我們一眼,顯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勇敢與堅強。
像個男人。
我點點頭。他轉動門把,我聽見門閂向外滑開。
一道光刃刺入長廊,光芒耀眼,我不得不暫時遮蔽雙眼。眼睛好不容易適應後,我看見箱體開啟的門口映著查理的身影。
我一面起身一面拉起丹妮拉,我們走向兒子時,冰冷、毫無生氣的真空長廊裡充滿溫暖與光亮。
從門口吹入的風帶著溼潤泥土與不知名花朵的香氣。
是一個暴風雨剛過的世界。
我把手搭在查理肩上。
「準備好了嗎?」他問道。
「我們就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