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妖精的瓶子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2頁,共2頁

「事實上,我想看看他有沒有可能將冷熱氣體分開,換句話說,速度快的和速度慢的,這裡涉及減熵的問題。」麥克斯韋先生回答道,「你知道,熱力學第二定律規定能量不可能無代價地由高能物體轉向低能物體;換一種說法,物體內部的無序程度,也就是熵,永遠只能朝著增加的方向變化。這就是為什麼一團熾熱的氣體能夠自由擴散,而要把它壓縮回原來的狀態就得靠外界對它做功的原因。玫瑰凋謝,人會漸漸成長並老去,而宇宙最終會變成一團稀薄均勻的氣體,不再有星星燃燒,一切一切都是熱力學第二定律在起作用。」

「聽上去太讓人傷心了。」瑪麗握著他的手低聲說道,「我不喜歡這個定律。」

「還好,它不是我總結出來的。」麥克斯韋先生溫柔地笑笑,「但是我想這並不絕對。如果有個跟氣體分子差不多大小,心靈手巧的妖精在一團氣體中間把著門,讓速度快的分子進入一邊,而速度慢的分子進入另一邊的話,經過足夠長的時間,氣體將自動分成冷熱兩個部分,結果呢?熵會減小,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定律失效了。」

「有可能嗎?」瑪麗睜大眼睛問道。

「只是個假設,我從來沒想過能有機會用實驗證實一下。理論上第二定律是不可推翻的,瞧,我們的身家性命都押在這個定律上呢。」

「這真讓人心裡有點不舒服。」

麥克斯韋先生微笑著摟過夫人的肩膀,在她額頭上輕吻一下,「你先去睡吧,親愛的,我想繼續觀察一小會兒。」

一個小時後他再去看的時候,發現妖精已經抓住了訣竅。

「我縮小到了所能到達的極限,那些空氣分子就像一些瘋狂的小彈珠一樣飛來飛去。」妖精氣喘吁吁地說道,「我在想如果能控制這兩個小孔,只讓速度快的進入另外一邊,就會使那邊的溫度升高,讓液體變成氣體推動塞子,甚至可能發生爆炸。」

「看來你真的知道不少東西呢。」麥克斯韋先生讚許道,「加油幹吧,可能的話順便幫忙記錄一下那些朝你飛過來的小分子速度,或許我能借此機會驗證一下我的速率分佈理論。」說完他便離開了。

第二天早餐後,麥克斯韋先生與夫人欣賞了一支舒伯特的即興鋼琴曲,然後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實驗室。清晨涼爽的風正從窗外的玫瑰花園裡吹進來。

「怎麼樣?」他俯下身子仔細看了看,乙醚液麵並沒有明顯的下降,「看來你這一晚上效率並不高啊。」

妖精甚至沒有現身,只是扯著嗓子大喊著:「您自己試試看就知道啦,先生,槍林彈雨吶,哎喲!對,我是說,在您看來這分子好像老老實實的,其實一個個都跟發了瘋似的,能站穩腳跟兒就不錯啦,哎喲!哎喲!嗨,就好像把瘋狂的牛群分開似的,西部牛仔乾的就是這活兒。行啦,不跟您說啦!」

麥克斯韋先生搖搖頭,這時瑪麗從後面靠上來,柔聲說道:「你看上去挺失望,詹?」

「可能有一點。」他轉過身,輕吻妻子芬芳的捲髮,「我們的妖精雖說不上精細靈巧,可也挺賣力的呢。」

「我們的?」瑪麗衝他頑皮地眨眨眼睛。當丈夫離開實驗室去書房的時候,她小心地拉上窗簾,將早上溫暖明媚的陽光擋在外面,以免影響了實驗精度。

當他們傍晚散步歸來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一點成果——瓶子那邊的溫度確實有升高,但是遠遠不夠。

「其實我早該想到,妖精在內部也要做功的。對這個尺度的妖精而言,這太困難了。」麥克斯韋先生若有所思地說,「無論如何,第二定律勝利了。」

兩個人心平氣和地坐在旁邊等待著。巨大的時鐘敲響了九點整,隨著砰的一聲響,妖精氣咻咻地將他那扁平的鼻子貼在玻璃瓶內壁上。

「我認輸了!」他聲音嘶啞地說,「快放我出去。」

瑪麗十分體貼地端來麵包卷和熱咖啡,妖精狼吞虎嚥了一番,總算恢復了精神。

「我可從來沒幹過這麼累人的活兒,真想讓您找個機會親自試試。」

麥克斯韋先生笑眯眯地叼著雪茄,臉上流露出好奇的表情。

「我想那一定挺有意思。」他邊說邊取出那捲長長的寫在羊皮紙上的契約書,妖精神情沮喪地簽上他笨拙的字型,表示新的主僕關係生效。

「以後我就聽您的了。」他把一隻手指頭放到嘴裡,開始輪番咬指甲,「不過您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剛才是怎麼回事?總有什麼科學原理的,對吧?您給我講講。」

麥克斯韋先生撓了撓腦袋,站起來說:「好吧,你跟我到書房來,有幾本書是我自己寫的,可以先補充點基礎的東西……」

他摟著妖精寬大的肩膀走出去了。瑪麗嘆口氣,柔順地把滿桌杯子和盤子收成一摞,本來還以為從此這些事情就可以拜託妖精幹的。無論如何,今後的生活看起來相當值得期待。

這就是麥克斯韋先生怎樣輕易地制服了妖精,或者換個角度來說,這位因為遇見了阿基米德,從而決定了之後的幾千年中一系列悲慘遭遇的妖精科魯耐里亞斯·古斯塔夫·龍佩爾斯迪爾欽,是怎樣又一次不幸失敗的故事。但是這個故事到這裡還沒有完全結束。

當麥克斯韋先生及其夫人去世後,他們在天堂的角落裡種了一小片玫瑰,一時間再沒有什麼物理研究來打擾他們清閒而寧靜的生活。不過心地善良的妖精偶爾會來看看他們。

「你帶來了什麼?」麥克斯韋先生坐在椅子裡問。他的妻子儀態溫婉地站在一邊,姿勢和位置都和他們生前所習慣的沒有區別。

「一張照片,先生,太太。」妖精把那張薄薄的光滑的紙片從背後拿出來,神情有些扭捏,「是我照的。」

麥克斯韋先生把照片舉到眼前細細地看,上面是一些他不認識的人。「讓我猜猜……哪個是你現在的主人?或者說,是誰看了我的手稿?」

「前排,中間那個,先生。不,再往右邊,您相信嗎?那時候他才十六歲,我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妖精邊嘆氣邊說,「別看他現在形象這麼邋遢,頭髮好像閃電打過似的,當年可是個英俊少年。」

「他都讓你幹什麼了?」麥克斯韋先生好奇地問。

「他說跟我說:‘喏,你追著這束光跑,能跑多快跑多快,等你追上它的時候別忘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你說說,這是人乾的事嗎?」

「當然,當然……」麥克斯韋先生沉思著,「我認為這個想法很了不起。眾所周知,光速是不變的,這我早就證明啦。」

「我不太明白。」麥克斯韋夫人柔聲說,「聽上去是挺難為人的。」

「還有更過分的哪,太太。」妖精眨巴著眼睛,亮晶晶的淚水在裡面打著轉,「您再看這位先生,揹著我不知道搞了什麼鬼名堂,然後拿出個盒子神秘兮兮地讓我鑽進去。我可從您這兒學乖啦,鄭重建議他放只貓進去試試,讓我猜到底會發生點什麼,結果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可憐的小傢伙是死是活。」

「貓?那是什麼意思?」麥克斯韋先生問道。

「這得慢慢講,以後您會明白的,這跟您以前研究的東西不太一樣。」妖經略有幾分得意地回答,「最關鍵的是這個老傢伙,對,我就是要說他。他給我講了一上午的物質結構,還笑眯眯地拍著我的肩膀誇我學得挺快,到最後拿著紅筆往滿黑板亂七八糟的圖上圈了兩個小球,然後說:‘好吧,你能讓它們朝同一個方向轉我就服了你。’」

麥克斯韋先生疑惑地搖搖頭。顯然,這都不是他研究領域內的東西,但是無疑重新激起了他對於物理學的興趣。

「我會在今天下午的茶會上提出這些問題,你願意參加嗎?或許,你想見見你以前的主人們,現在你所知道的東西已經超過我們了。」

「他們都會來嗎?」妖精有幾分怯怯地問。

「大多數都會來,如果阿基米德先生沒有忘了時間,而牛頓先生又沒有身體不適的話,我們每天下午都會在一起喝茶,這個傳統延續幾千年了。」

「阿基米德先生?你是說阿基米德先生?」妖精抓起他從不離身的尖頂帽從椅子裡跳起來,緊張不安地向四周張望著,「哦,不了,謝謝您的好意,但是我突然想起我還有點事……」

「太遺憾了,你真的這麼不想見到他嗎?」麥克斯韋先生站起來把妖精到門口,「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到底問了你什麼問題?我猜了很久都沒猜出來。」

妖精回過頭,天堂寧靜的午後陽光鋪灑在他毛茸茸的耳朵和悲傷的黃眼睛上,是如此溫暖寧靜。但他仍然笨拙地縮了縮脖子,彷彿仍不禁在那位容易激動的老人激昂的氣勢威懾之下打了個寒戰似的。

「其實他是個老好人,有時候我還真挺想念他的。」他回答道,「可是他不該衝著我喊:‘給我一個支點!’這可是連上帝都沒法辦到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