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登基大典

濟恩女王前往附近鄉間為老碼頭總管上墳,而後來到笛牧細城。

她下榻於笛牧細城最奢華的客棧,還邀了路安·齊亞同住。二人進了臥房便一連幾日未曾出來。

翌日清晨,二人決定出城兜風。濟恩沒有穿戴王袍,只套了件舒適的裙衫,路安也未著朝臣服飾,不過穿了件書生樣式的簡樸藍色束腰外衣。他們看起來不像女王與達拉諸島的第一軍師,倒似一對平凡情侶外出踏青。他們放鬆韁繩,任由馬兒恣意漫步,盡情享受燦爛陽光與和煦春風。

「濟恩,你接下來作何打算?」路安·齊亞問道。

「庫尼說,登基之後他想讓我做熱季拉女王。熱季拉比裡馬與法沙富饒得多。這個獎賞不錯。」

路安沒有答話,濟恩轉過頭,看到他蹙眉沉思。

「怎麼了?」

路安緩緩答道:「可如此一來,你便須將軍隊留在法沙和裡馬,到新的領地上重新來過。」

濟恩大笑:「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

正在此時,他們在路邊遇到幾名獵人。

「野雁多嗎?」濟恩問道。

「年景不好。」一名獵人答道,「我們跑了一上午,也沒見到幾隻。看來要等到秋天了。」

路安和濟恩看到獵人鞭打獵狗,狗兒悲慘地嗚咽著。獵人又以厚布將獵弓層層裹起,準備留待秋天再拿出來。隨即,獵人與他們作別離去。

「你是元帥。」路安說,「但如今天下太平。你想想,既然野兔獵盡,野雁射光,在皇帝眼中你與那獵狗閒弓又有多大分別?」

濟恩眯起眼睛:「你認為,庫尼將我打發到甘國是為了將我與忠心耿耿的部下分開?」

「這是一種解釋。」

「但他還對我說,我可以佩劍上朝,民恩·薩可禮和泰安·卡魯柯諾等人跟隨他的時間長久得多,卻都不曾獲得如此待遇。倘若他疑心我,為何要說這話?」

「你拒絕了這待遇嗎?」

「當然沒有!這是我應得的。」

路安搖搖頭。「我不知道庫尼是怎麼想的。但我知道,權力能夠改變一個人看待朋友的眼光。柯戈比我們都清醒得更早,他的選擇很明智,裝瘋賣傻,令庫尼寬心。他若不是故意汙損自己的名譽,庫尼怕是要懷疑他竊取民心了。」

「榮耀名至實歸之時,你想的都是防患於未然?」

「小心駛得萬年船。君王之寵變幻不定,與搭乘風箏放飛高空是一個道理。」

濟恩策馬開始小跑。「不必和我說什麼小心。我這一輩子都在刀尖行走。我能帶兵,但庫尼能帶將。能效忠於如此雄君,我已心滿意足。」

「但你為了自己實力崛起,不惜殺掉熙錄哀。你是否當真清楚自己內心所想?抑或他人如何看待?倘若尚有選擇之時,你並未見好就收,日後恐怕要為活命而爭。」

濟恩臉色一沉。「我曾有機會背叛庫尼,卻拒絕了。這天下不只有粗暴蠻力和無情背叛。庫尼對我不必擔心,我同樣也不會懼怕他。」

二人策馬回城,一路無話。

濟恩在笛牧細城還有幾人要見。

她首先派人打問了「灰鼬」曾經的黑幫和那些為他們乞討的傷殘孩子。

幫派早已解散,找到以前的成員並非易事。但濟恩是庫尼·加魯麾下最有權勢的新晉貴族,笛牧細城的衙門與巡警都熱切想要討好她。他們終於將六個戴著鐐銬的人帶到她面前。

「我們只找到了這幾個。」衙門長官說,「賊子在戰時大多也不好混啊。」

「那些孩子呢?」她問道。

「他們……」那長官不敢與她目光相接,「怕是沒有活下來。」

濟恩點點頭,望向遠方。

她下令將這些人手腳砍斷。

「看著我。」濟恩道。手下士兵扶起幾人的殘缺身體。這幾名賊子已經意識模糊,勉強抬起頭來。「這是你們這輩子看見的最後一個人了。」

隨即,她令人用爐中烤熱的鐵棒剜出他們的眼睛。幾人皮肉嘶嘶作響,高聲尖叫。

「這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那些孩子。」

濟恩又下令將他們的耳膜刺破,讓他們自己的尖叫聲在餘生中一直在腦海中迴盪。

接下來是曾與年少的濟恩分享食物的洗衣老婦。找她更為不易。但濟恩派手下在犁汝河沿岸各村搜尋,將所有老婦人集合起來,終於找到了她。

老婦人被帶到女王面前,渾身發抖。濟恩給了她萬兩黃金。「婆婆,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時,是您幫了我。諸神不會忘記真心行善之人。」

再接下來是膜拜盧飛佐的那對夫婦。他們曾經傷害她,為了讓她變成體面人家的小姐。

濟恩給了他們五十兩銀。「你們給我提供了數月食宿,這錢足夠補償你們的開支了。你們本意是為了治癒,可卻沒有耐心慢慢溫暖孩子受傷的心靈。或許下次你們能做得好些。」

濟恩見的最後一人是曾給她帶來胯下之辱的那名男子。

他嚇得渾身顫抖。「灰鼬」手下的下場已經遠遠傳開。他在地板上蜷成一團,抖個不停,一個字也不敢說。

濟恩叫他坐起來,讓他放鬆些。「你雖曾經辱我,但也教會我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

「我曾經是這裡的街頭頑童,如今回鄉時已是女王。我若只為向你復仇,那便說明我一無所獲。

請與我共飲一杯。」

***

今天是庫尼沿用本名的最後一日。明天他將成為拉金皇帝,開啟四海平治元年。蟠城改稱和諧之城,將在那裡修建一座新皇宮,舉行正式登基大典,還將制定新禮制與頭銜。柯戈·葉盧已為庫尼準備了厚厚一沓奏書審讀,都是治理達蘇帝國和改善民生的點子。

但今日,庫尼仍以祖邸城的庫尼·加魯的身份,按平式安坐,與老友開懷暢飲。美酒任享,禮儀全然不顧。今日,大家儘可暢所欲言。

第一步兵將領民恩·薩可禮、第一騎兵將領泰安·卡魯柯諾和千里軍師潤·柯達(這頭銜是他自己提出來的,因為聽來比「密探總管」要體面些)招待著塞卡·集莫公爵和蒲馬·業木侯爵,這幾人在角落專設一桌,以免他們的喧鬧酒令擾了其他客人。他們時不時爭論該誰罰酒,太過聒噪,庫尼便會親自過去提醒。

旁邊設了一張靈桌,空著的座位與餐具留給沒能倖存得見今日的朋友與家人:納蕾、胡佩、幕如、拉索、多颯隊長、飛恩、馬塔、彌拉、綺可覓……庫尼和其餘諸人時不時會來此桌向逝者祝酒。雖然他們眼中溼潤,但口中話語卻是歡快,希望便是最好的悼念。

歡宴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皇宮衛隊隊長達飛羅·米羅的缺席。他護送弟弟拉索的遺體返回奇沙村附近的老家下葬,並起誓要在家服喪一年。

妙壺酒家的瓦蘇寡婦負責提供酒菜。如今她的餐飲檔次可是高階許多,多虧那些好奇庫尼·加魯出身的顧客盈門——瓦蘇很明智,並不多言,假使有客人叫她講些庫尼的傳奇故事,她也只是神秘一笑。她甚至在妙壺酒家面向書生推出了一種新酒——達拉諸島各地有許多人來到祖邸城,只為在羅因先生的其他門生開設的書院唸書。可惜羅因先生已經仙逝,但能受教於皇帝曾經的同門,也算是頗為榮耀。當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高臺上是貴賓席,庫尼和兩位妻子身旁還坐了庫尼的父親非索·加魯,他的哥哥嫂嫂卡多與泰泰·加魯,姬雅的父母吉羅與露·馬提扎。馬提扎一家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但庫尼很是寬容,抵達祖邸城時也未曾難為他們。(不過,酒宴伊始,他倒是響亮地敲了敲空罐子,微微一笑,泰泰隨即面色通紅。)

姬雅一直忙著向濟恩·碼左提、路安·齊亞與柯戈·葉盧敬酒。這三人在新達蘇帝國中可謂是地位最為重要。姬雅多年不在,蕾紗娜得以與他們拉攏關係。如今姬雅似乎是在彌補失去的時間。

素妥·金篤看看她,又看看蕾紗娜。蕾紗娜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庫尼身旁,滿足於他一人的關注。宴席開始之前,庫尼宣佈蕾紗娜所生的小王子小乎鐸也已到了識理之年,將賜正式名費如,意為「掌上明珠」。

只有深入鑽研過古阿諾經典的寥寥數人懂得其中的隱晦典故。柯楚愛國詩人陸汝森曾為一位新誕王子作詩一首:

愛子得承父,

更勝王掌珠。

緹沐王子的名字意為仁君,典指孝子愛母,可費如的名字似乎卻暗指庫尼對繼位之人的安排。難怪名字宣佈之時,姬雅臉上一片陰沉,蕾紗娜卻似乎全然不知。

院中孩童嬉笑之聲時不時傳入宴會廳中。

素妥一聲嘆息。蕾紗娜身陷困境,卻絲毫無所察覺。蕾紗娜以為有了庫尼的寵愛便夠了,但她不明白,皇帝的妻妾子嗣之間的權謀詭計更加紛繁危險。

蕾紗娜彈奏椰胡琴,庫尼帶著醉意與愁思,放下手中的玉匿沁,放聲吟唱:

風起雲湧,

四海太平,

威震八方。

親友環繞,

衣錦還鄉。

安歇片刻,

難尋閒光。

外面風中滿是蒲公英花種子,有如夏日晴雪飄搖。

「聽說你拒絕了皇家學者與尚書之位。」柯戈在路安身旁坐下,說道,「那你有何打算?」

「哦,我尚未決定。」路安說,「或許將機械獨角鯨中的裝置改為鐵牛馬,定會受到商人農民的歡迎。或許乘氣球環遊諸島,繪製更為精細的輿圖。也有可能回山裡改造我的無線風箏。」

「但你打定主意不留在宮中?」

「彼時應與獨角鯨共躍,此時應獨自歸隱山林。」

柯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路安扭頭看看濟恩·碼左提。她也回望路安,微微一笑,舉起酒杯。路安看到她眼中只有信任,可他聽著庫尼的歌,卻不禁感到一陣寒意。狩獵已經結束。

路安一聲嘆息,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