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馬塔反擊

庫尼大軍是馬塔兵力的十倍。

「你要對士兵講話嗎?」泰安·卡魯柯諾問道。

庫尼搖搖頭,從整齊的陣列前轉開。

「加魯大人,你有何心事?你覺得咱們準備不夠充分嗎?」

庫尼又搖搖頭。

「可你看起來……」卡魯柯諾猶豫片刻,「恕我直言,我覺得你神色悲傷。」

「我想起了另一個日子。」庫尼說,「那時或許好過現在。」他不肯再多說。

無敵霸主將敗於今日。

他們來了。隨著他們漸漸靠近,掀起大團塵土,傳來成千上萬的馬兒喘息與嘶叫的聲音。這五千士兵嚴守馬塔·金篤的軍紀,毫無閃躲,直搗庫尼·加魯的防守陣列核心的密集步兵方陣。

達蘇軍隊的長弓兵和矛兵一待敵方騎兵進入射程,便發起攻擊,無數長矛羽箭劃過空中,一時竟遮天蔽日。許多都射中目標,一些騎兵落馬喪命,再也不動。其餘騎兵卻不顧羽箭刺穿盔甲,繼續向前衝。

他們越來越近了。大地都震顫起來。但披盔戴甲的騎兵竟異常沉默。聽不到一聲戰嗥。他們步步逼近,毫不畏懼矛兵在步兵前豎起密密麻麻的致命長矛,矛柄牢牢支在地上,矛尖前傾,準備連人帶馬一齊刺穿。

馬塔·金篤的騎兵有如驚濤拍上霧氣繚繞的法沙國崎嶇海岸,衝入庫尼的方陣。長矛刺穿許多戰馬,到處是馬兒垂死的嘶叫。

許多騎兵從馬上墜落。但後面的騎兵繼續衝上來,攻勢並未減弱。他們躍過犧牲的戰友,或是徑直從他們的屍身上踏過,作為踏腳石,衝破矛兵的人牆。庫尼大軍的中心漸漸退後,矛兵丟下武器,抽出短劍,與步兵一同近身對戰。

側翼步兵開始包圍騎兵,有如軟麵糰包裹一塊肉餡。庫尼的騎兵繞到馬塔的最後一名騎兵身後,將包圍圈封死。馬塔·金篤已無路可逃。

馬塔面對的敵人是己方的十倍,霸主便是再驍勇,也難以脫逃。就算他的手下全軍爆發,以一敵三,他們今天也只能死在這戰場上。庫尼計程車兵歡欣鼓舞,大喊大叫,翹首期盼勝利。

但距離被困柯楚士兵最近的人察覺了異狀。他們雖然收攏了包圍圈,但敵方騎兵似乎並不抵抗。一人揮劍,便有一名騎兵倒下,又有十把劍刺穿他的身體,他卻不抬劍抵抗反擊。

庫尼的部下抽出劍來,發現劍上無血。他們將屍身翻過來,這才發現:與他們交手的並非柯楚士兵,而是用稻草和粗布製成的偶人。

困惑與懷疑此起彼伏。

天空再度陰沉下來,庫尼的部下仰望天空,發現五十艘柯楚飛船。它們盤旋在祖邸城上空,士兵紛紛跳出飛船,頭頂開啟一個個綢布氣球,緩緩降落。

兩個時辰之前

馬塔幾乎已喪失對周遭的感知,只餘一片微弱的光線與聲音。他已馬不停蹄地策馬兩日兩夜,橫穿柯楚國的大平原。但他並不感覺疲累。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令他分散心神。他只需要看到眼前這一條窄窄的道路,感覺到雷飛落的身軀在他胯下起落,讓自己的身體與之節奏配合。他要到祖邸城去,在那裡不成功便成仁。其餘一切都不重要。他的生命便是這般簡單。

但前方有人擋路。兩天以來,他第一次拉住韁繩,讓他的黑色坐騎減緩速度。他頭頂有一隊飛船懸在空中。其中一艘正落在路中央,飛船前站著的是佗入路·佩臨。

佩臨道:「若不拿下奇蹟山,飛船便無法補充懸浮氣體。我們的飛船艦隊撐不了多久了,除非我們放棄幾艘飛船,將其中的懸浮氣體轉充給其他飛船。」

馬塔點點頭:「我意欲今日在祖邸得勝。」

「你勝算不大,但有個法子或許能奏效。」

馬塔聽了佩臨的計策,放聲大笑。他很喜歡這個點子,十分大膽,講求平衡。佩臨這主意和庫尼的下流伎倆不同,注重榮譽、勇氣、男子氣概。此乃榮耀之計。

***

馬塔躍出飛船,一眨眼便已墜落數百尺,他心中只覺得有如雄鷹翱翔,朝無助的獵物俯衝下去。

隨即,佩臨設計的氣球從他背上彈出。「砰」的一聲響,氣球開啟,充滿從正在下墜的身體周圍湧過的空氣。突然間,猛地一扯,他的下落速度一下子慢了許多。

我變作明恩巨鷹了。

他抬起頭,看到雪白飽滿的綢布氣球。他低下頭,看到祖邸城的小房舍、整齊街道和抬頭望著這新奇景象的困惑百姓。

馬塔大笑。祖邸城防正忙著對付稻草人幌子,他則要從祖邸城上空降落一決生死,正如他曾經那次一般。感覺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彼時他與庫尼尚且並肩作戰。

下方的房屋、街道和麵孔都愈來愈大。馬塔抽出止疑劍,感覺到對戰鬥的渴望在血液中奔湧。

他發出戰吼。這次,將不會再有任何疑慮。

馬塔·金篤的空中奇襲大獲全勝。柯楚士兵迅速制服駐紮城門的小衛隊,使祖邸城牆擋住了達蘇大軍。

城門封鎖,城外的五萬大軍只能無助地散佈在城牆四周,馬塔的手下趁機在城中四處縱火,搜尋庫尼。只有數十名達蘇士兵利用作戰風箏成功進城,其中包括不肯棄主的民恩·薩可禮和泰安·卡魯柯諾。但這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達蘇軍隊很快便放棄戰鬥。

多颯隊長、民恩、潤·柯達以及泰安衝進庫尼攜家人暫居的市長家宅,帶來噩耗。

「陛下,祖邸城已被攻陷!馬塔的人馬上就要來了。咱們有一艘送信用的飛船,是碼左提元帥留下應急用的。現下停在院子裡,即刻便可起飛。你趕快上船逃走。」

「我在外面街上盡力拖住他們。」多颯隊長說罷,帶手下出去了。

庫尼在宅中奔走,將眾人召集起來。但那送信飛船很小,僕人只能悉數留下。庫尼的父親非索·加魯、庫尼、姬雅、孩子們、蕾紗娜、素妥、奧索、民恩、潤和泰安都上了船。艙中幾乎沒有轉身餘地,更別提四下走動。

飛船無法起飛。

「咱們人太多了。」民恩道。

「馬塔一直沒有動我,大抵也會繼續如此。倘若真要死,我也要死在家鄉。」儘管庫尼反對,但非索·加魯還是下了船。可飛船仍然無法升空。

「之前一定是忘了檢查懸浮氣體的剩餘水平了。」泰安說。他們聽到街頭傳來刀劍鏗鏘和百姓尖叫。馬塔的人已經近了。

泰安、潤和民恩都下了船。可飛船依舊不動。

素妥也下去了。「馬塔絕不會傷我的。」素妥道,「不必擔心我。」

姬雅和奧索對視片刻。奧索朝她微微一笑,默默下了船。姬雅閉上眼睛,心跳得極快。

他們二人都知道會有這樣一日。人心或許能容納不止一份情感,但在這天下,女子仍須面臨男人不必面對的抉擇。姬雅將視線轉開。

飛船晃了一晃,又落在地上。

蕾紗娜與姬雅目光相接。蕾紗娜轉身給了庫尼一吻,便要下船。她因快要臨盆,動作十分艱難遲緩。

「不,不。」姬雅道,「你跟庫尼和孩子們一起走。我和素妥與奧索留下。我跟馬塔打交道這麼多次了。不會有事的。」

庫尼臉上充滿焦慮與痛苦,表情扭曲。「不行。你們倆留在船上。我下去,我要親自和馬塔交涉。」

眾人紛紛表示反對。民恩的聲音最大:「你要是不走,這事便沒了意義。加魯大人,你必須離開,這樣才能營救我們,或是給我們復仇。」

庫尼看看姬雅,又看看蕾紗娜,再看看姬雅,再看看蕾紗娜。他突然轉向兩個孩子,跪了下來。「緹沐,曦拉。」他罕見地用了正式名稱呼他們,「你們要為我做件勇敢的事,好不好?」

他將兩個孩子抱到艙門口,叫素妥過來接應。

「你瘋了。」姬雅喊道,「你怎麼會想到這麼個主意?」

「馬塔不會傷及小孩。」庫尼說,「無論如何,我不能把你們倆留下。孩子可以再生,你們卻無可替代。」

「姬雅說得對。」潤·柯達道,「你這是瘋了。」他擋住艙門,將孩子推回飛船上。庫尼仍大喊,叫素妥上前,把孩子往外推,潤又把他們推了回去。素妥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夠了,別鬧了。」姬雅道。她堅決地將庫尼推回艙中,彎腰吻了一雙兒女。隨即她又轉向蕾紗娜:「妹妹,他們就託付給你了。」

蕾紗娜點點頭,姬雅便決絕地下了船。

「媽媽,媽媽!」緹沐和曦拉大喊,蕾紗娜只得拉住他們,庫尼眼含熱淚,關上艙門。

飛船上只剩下庫尼、蕾紗娜和兩個孩子,終於緩緩升起。潤·柯達已細心地將飛船罩上黑布。無論是空中還是地面的敵人都很難在夜空中發現它,除非已知其確切位置。飛船漸漸高升,終於變成繁星之間的一個小小影子,它轉向北方,朝平安的熱翡卡飛去。

有那麼一瞬,姬雅希望自己沒有總是顯得如此堅強、如此善於照顧自己,竟令庫尼信以為真。

素妥和姬雅站在留下的人群邊。素妥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你跟庫尼剛才都演得很好。」

姬雅閃過一絲憤怒,臉也紅了。「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素妥翻了個白眼。「庫尼表現得對你們二人同等情深意切,甚至願意捨棄孩子。少有男子會珍視妻妾勝過子嗣。他這是在向你示好。達拉百姓也會對此稱頌不已。」

姬雅露出一個苦笑。「庫尼一直機靈得很。」

「不如你機靈。你和我一起留下,卻把孩子託付給她,他們二人便都欠了你的。從今往後,你便是她的救命恩人,庫尼也會對你的犧牲始終歉疚不已。你為今後的宮廷鬥爭打下了基礎。現下的付出日後恐怕會有百倍回報。」

「在你口中,我們二人都顯得如此精於算計、冷酷無情。」姬雅道,「我們的行為難道不是出於愛嗎?」

素妥笑了,片刻,姬雅也勉強笑了起來。說實話,姬雅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如此決定。這不僅是為了與蕾紗娜爭奪權力地位,但也不完全是出於無私。有時很難分辨人前表演與自己的真實想法——這「真實」想法不也是一種表演嗎?

她只得承認,愛是很複雜的。

「我最可憐的便是那個傻姑娘蕾紗娜。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對手是何等人物。」素妥道。

二人的短暫快樂被街頭的尖叫與兵器聲打斷。市長家宅的大門被撞開,多颯隊長血流不止,踉蹌而入,周身中箭無數。

馬塔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