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初次出擊

「彌拉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彌拉看到說話人是那位身披雪白斗篷的叫花子。他朝她微微一笑:「許久不見。」

她後退一步。「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並未動彈。「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不想要。」

「馬塔的衛兵正遠遠看著。」那叫花子道,「倘若我走上前,他們便會認為有危險,我便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求你了,為了馬鐸,靠近一點。」

哥哥的名字令她心軟下來。她朝那古怪的叫花子走近一步。他將一隻小布包交給她。

「這是什麼?」

「它叫‘獨角鯨之棘’。馬塔曾險些喪命於此。希望你能完成前人未竟之事。」

彌拉差點將布包丟掉。「走開。」

「馬塔英勇善戰,在戰場上很難除掉他。」叫花子說,「只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請你考慮一下此事,不為在他的戰爭中無謂送命的千萬百姓,不為讓他繼續下去便還要喪命的千萬百姓,只為你兄長,再想想你所瞭解的馬塔是否是他自以為了解的那個人。」

「哥哥甘願為馬塔犧牲,我如何能對他起謀反之心?這是對哥哥的大不敬。」

叫花子笑了。「彌拉夫人,你的回答已經給了我希望,你推辭的理由並非霸主本人的哪樣美德,而是為了你哥哥。儘管他人胡亂猜測,你的心卻並不屬於馬塔。」

「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叫花子退後一步。「莫喊。再容我這老頭說兩句就走。

「我一直認為你哥哥比馬塔更有勇氣。他雖然害怕,卻依然堅持奮戰。他甘願冒生命之險,卻無榮耀之諾,也沒有名門出身的自大。他自以為是為改變天下而戰,而不是為著換一個暴君來治國。想想你的夢境——呃,我的確知道你的夢,雖然你並未對人提過。想想哪一件事更辱沒你哥哥:是馬塔之死,還是馬塔安然坐在寶座之上,但那寶座卻由你哥哥和許多與他一樣的人的屍骨堆就。

「彌拉,要看清他的真面目。我便只求你這一件事。」

隨即,叫花子轉身消失在人流中,留下彌拉獨自一人,手中還拿著那小布包。她沒有開啟,卻能感覺到其中粗糙的柄與狀如荊棘的利刃。

有人要我嫁他,還有人要我殺他。他們都以為可以擺佈我。對於他們而言,我唯一的價值便是與馬塔的親近。

但我甚至不曾識得他的真面目,又要如何決定我自己想要什麼?

馬塔率護衛來到薩魯乍城郊的姬雅家。狡詐的庫尼竟然背棄他,發動叛變,就連家人的安危也無法牽制他的野心,馬塔要對此報復。姬雅和兩個孩子要替庫尼的罪行付出代價。

可是,一名中年婦人站在姬雅家門口,攔住衛兵。她舉起一柄鑲有珠寶的髮簪,形如金篤部族的金菊家徽,要求與馬塔·金篤講話。那髮簪顯然有些年頭,十分貴重,於是衛兵不敢硬闖,只得向霸主彙報。

馬塔朝那瘋婆子走過去。

「你認得我嗎,馬塔?」

馬塔·金篤仔細瞧著她。從她滿是皺紋的面孔上,他看到了飛恩·金篤與自己的影子。

「我是你姑姑素妥·金篤。」

馬塔驚喜地大叫起來,伸開雙臂意欲擁抱她。自飛恩死後,他常夢見叔叔責備他對家族盡忠不夠。他是金篤家的最後一人,十分孤獨,又充滿負罪感。姑姑突然出現,有如諸神的啟示,令他有了對家族盡忠的新機會。

但她卻將他推開。

「你已殺人太多,馬塔。你已被無盡的傲慢吞噬。你一直篤信忠誠、榮耀、論功行賞等典範。你發現這天下並不如你以為的那般黑白分明,便決定將它重鑄。

「你有很多地方其實和瑪碧德雷皇帝如出一轍。倘若花園中有一條小路不夠平坦,你們便要將整座院子重新鋪過。」

馬塔·金篤大吃一驚。「姑姑為何如此比喻?您忘了我們家族的歷史嗎?」

素妥用力搖搖頭。「曲解歷史的是你,馬塔。戈乍·同耶提數十年前活埋了你祖父麾下兩萬士兵,你便覺得自己也要淹死兩萬乍國人。可那暴行發生時,他們甚至還未出生……」

「我必須向憤怒的神祇獻祭……」

「藉口!你覺得你祖父就從沒殺過無辜之人?你以為他父親參加的戰爭便盡是榮耀?你還想看自己的怒氣二十年後又遷回到柯楚少年身上嗎?血債血償,永無盡頭……」

「姑姑,我們本應歡喜重聚,卻被您厲色嚴詞煞了風景。您是如何活下來的?」

「你祖父達祖死時,我將鄉間祖宅大門閂起,放火燒了它,打算和他共赴黃泉。可諸神卻對我另有安排,我雖然昏迷,卻在垮塌的石樑石柱的空隙間倖存下來。這些年來,我一直隱姓埋名,想為金篤家稍微贖些曾經做下的罪孽。

「我因同情這家主人和夫人,便來他家幹活。我想看看貴族領主是否還有別的路可走。

「你曾與庫尼稱兄道弟,如今卻要殺害他的妻兒。野心已衝昏你的頭腦。住手吧,馬塔。不要再殺戮了。」

「庫尼·加魯和我一樣大肆殺戮。」馬塔·金篤的語氣既有悲傷,又有怒火,「我竭盡所能重整天下,為金篤家帶來榮光。庫尼不過是隻耗子,偷我桌上的殘羹冷炙。他不值得你庇護。姑姑,和我回王宮去,重新過榮華富貴的日子吧。」

素妥卻搖搖頭。「你若出於報復而傷及婦人小孩,再英勇也無法贖清這罪孽。我不許你這般辱沒金篤家族的聲譽。你若要害他們,便須先殺了我。」

素妥在馬塔面前輕輕關上大門。馬塔赤手空拳便能輕易將門砸開,但他卻在門前站了許久,一動不動。

他憶起與飛恩共度的童年,想起飛恩給他講過的先輩的英勇事蹟。他又想起綺可覓公主與叔叔的死。他還想起與庫尼和夥伴們的那些歡飲時光。他又想到彌拉與馬鐸。

終於,他轉身望向海灘,望向幽暗大海,遠在波濤另一邊的是這裡望不到的圖諾阿群島。他嘆了口氣,帶著護衛離開了。

「素妥夫人,你可願與夫人一起飲茶?」管家奧索·其林問道。

素妥身份既已揭曉,姬雅當然便不肯再待她為僕傭。素妥本不願照辦,仍要繼續做活兒,但其他僕人畢恭畢敬地將她待為貴族夫人,她也只得認輸。如今,素妥作為客人住在庫尼家,又是姬雅的朋友。

素妥跟隨奧索穿過廳堂。孩子們正在午睡。院子裡滿是梅花的香甜,勤勞的蜜蜂忙個不停,閒坐其中甚是宜人。

奧索端來茶具。他跪下來,將茶盤擺在几上,輕觸姬雅肩頭,與她低語了幾句。姬雅將手放在他手上,停留片刻。他站起身,朝她微微一笑,畢恭畢敬地退下,只留她們二人。

「素妥,你要馬塔同意我去探望父母和公公的事,馬塔可有了答覆?」

「尚無答覆。眼下他正忙於各國征戰之事。」

「不過你我都猜得到,他多半會拒絕。明智的做法是繼續將我和孩子關在這裡,用作談判籌碼。」

素妥啜了一口茶。「的確。不過你的計劃也值得一試。你的點子越來越多,就要趕上你家相公了。」

姬雅大笑。「真是什麼也瞞你不住。不過,我的確覺得,若是能離開這裡,或許便能與祖邸城中曾經追隨庫尼的更多人取得聯絡。」

「你若能讓你父母或是庫尼的父親謊稱家中有人重病或是去世,勝算便要大一些。馬塔十分重視舊禮,或許會允許你回家服孝。你若想在未來的宮廷權謀中勝出,可得多花些心思想想。」

姬雅臉紅了。素妥眼光狠,嘴巴更是尖刻,不過姬雅卻覺得二人性情相投。姬雅拋開富商之女的生活,嫁了看似毫無前途的庫尼,素妥也放棄名門小姐的身份,成了他人家中的女僕。她們倆都曾見識生活起落。素妥的批評是好意:她不是已決意成為政客之妻了嗎?那便要適應這一身份的要求,無論好壞。

素妥救了她與孩子的命,姬雅對此十分感激。但素妥也有許多秘密。今日,姬雅決心探上一探。

「你有時是否希望馬塔戰勝庫尼?他畢竟是你的家人。」姬雅問道。

「姬雅夫人,在此事上,很難說何為取勝。無論結果如何,總有許多人要受苦。但我的確認為,庫尼對待這天下會比馬塔溫和一些。」

「僅此而已?你不希望自己從中得利嗎?」

素妥放下茶碗。「有話便直說吧,姬雅夫人。」

「庫尼走前,你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他了,是不是?」

素妥看著姬雅,無比驚訝。

「庫尼雖好賭,卻並非莽撞之人,更不會令我和孩子陷入險境。他定是有了保得我們平安的法子,才敢進攻如意島。因此,他定是開戰前便已知道了你究竟是誰。你是否和他談了什麼交易?馬塔極為介意婦人干政,但庫尼卻不甚在意。」

素妥輕輕一笑。「看來我不必給什麼建議,你已想得十分周密了。你說得對,我的確告訴庫尼了。這樣,時機一到,他才能放手行動。」

「你瞞著我,是怕我一旦知道了,便扮不好人質的角色。我若在與霸主會面時太過自信大膽,他便可能懷疑我不再怕他。沒了我作為籌碼,庫尼便也暴露了。」

素妥點點頭。「請原諒我瞞了你,姬雅夫人。我一直希望你能夠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但我並不確定你是否已做好準備。不過我向你保證,我並不想當庫尼王背後的攝政人。我對馬塔說的是實話:我認為應當終結殺戮,而庫尼遠比馬塔更適合實現這個願望。」

「庫尼是如何獲得你的青睞的?」

「是你幫他贏得我的青睞的。回家探訪期間,他自己的言行也證明了,他的確值得我效忠。」

「你不怕我們是假扮的嗎?正如你給孩子們講的故事中所言,名主常善演戲。」

素妥思索一番。「倘若是演戲,那也演得十分出色。如何才能當真瞭解他人心意?你與你家相公都演技了得,可倘若你們是扮出來的,你們竟能在家僕面前也扮,在弱者面前也扮,在平頭百姓、三教九流面前也扮。有時,戲中角色與戲子本人之間並無差別。」

姬雅望著她:「素妥夫人,我們不要再彼此隱瞞了。我希望在王宮中至少能有一個摯友。正如你所言,關於政事,我還有許多要學,今後恐怕只會越來越多。」

素妥點點頭。她與姬雅繼續品茶閒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