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蕾紗娜

他從幽暗的農舍中走出,腦海立刻清晰起來。

我找的人當然不在這裡。我怎麼這麼傻?庫尼·加魯怎麼會躲進農舍?柯楚國上下人盡皆知,庫尼·加魯背叛了偉大的霸主金篤,不會有人膽敢幫他。

他朝姑娘低聲道了個歉,便帶著手下沿大路離開了。倘若抓不到人,他便決定將此事隱瞞下來。若是霸主聽說手下發現庫尼·加魯,卻沒有抓到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準還要懷疑他幫了庫尼。

姑娘將庫尼拉出水井時,他已因井水冰涼而凍得瑟瑟發抖。庫尼重見光明,看向那姑娘,她正沐浴在落日的柔光中。庫尼發現,儘管她滿面炭灰,其實是個美人。

「怎麼,你從未見過柯楚女子嗎?」她笑著問道。

「我是庫尼·加魯。」他說。他自己也不知為何要這樣說。她身上有某種東西,她手臂輕舞便能揮去院中殘存煙霧的模樣,使他不禁要據實相告。

「我是蕾紗娜。」她說,「一個平凡的制煙人。」

蕾紗娜備了些點心與苦茶,用托盤端來,放在二人之間的小几上。庫尼表示感謝。

「你是如何操縱這……煙霧的?」

她站起身,點起一炷香,又將香爐也放在几上。

「看好。」

她在空中舞動雙手,長長的水袖跟著飄動起來。屋中氣流發生變化,筆直升起的煙開始盤旋。她停止動作,但那螺旋狀的煙卻並未移動,彷彿是有形的固體一般。

「太神奇了。」庫尼說,「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家人來自美麗之島阿汝盧吉。我不知道父親是誰,一直和母親生活。她是草藥師,發現了製造可塑煙的秘密。需要在焚香中加入幾味特殊原料,燃起之後,產生的煙霧便與尋常煙霧的規律不同。

「我們周遊各城,在茶樓中表演,日子過得很好。我母親不斷改進位制煙技術,發明了愈來愈精巧的煙霧表演。她能用煙霧建造迷宮,賓客便花錢入內,尋求刺激,又笑又叫。」

他從她的語氣中聽出幾分悲傷。「但然後出事了,是不是?」

她點點頭。「母親意識到,煙霧對人的頭腦有影響,能讓他們變得順從,隨意聽信他人。這也是她的迷宮如此有效的原因之一:她可以在煙霧中做出鬼怪幻象,使身陷其中的人信以為真。」

庫尼點點頭。他也聽說過,街頭賣藝者將自願參加的觀眾催了眠,隨後便可令對方做出平常難得一見的各種蠢事:害羞的人能夠慷慨激昂地講話,勇敢的人看到影子也會縮成一團,尊貴之人則會學雞叫狗吠,與瘋癲之態十分相似。

「一日,一位以勇敢著稱的王子進入母親的煙霧迷宮。母親為了向他提供刺激,便以濃霧將他困住,又施以幻象,讓他以為有火舌怪獸圍攻。她本欲在王子揮劍自衛時令怪獸後退,他便能體驗到打敗怪物的快感。

「可王子儘管以驍勇善鬥著稱,但其實是個膽小鬼。母親的怪獸幻象出現時,他竟丟下劍,尖叫著逃出迷宮,還尿溼了褲子。

「阿慕國的珀納湖王勃然大怒,以母親施展巫術為名將她抓了去。原本要將她處死,但她卻謊稱有婦人之疾,向獄卒騙了些草藥,以此造出煙幕擋住獄卒,趁機逃出大牢,而後來到柯楚國。我們此後一直在這裡隱姓埋名。」

「真是個悲傷的故事。」庫尼說,「珀納湖王以為你母親的制煙術是妖法,可權威本身不也是制煙術嗎?它也需要表演、戲臺和花言巧語。」

蕾紗娜偏著頭盯住庫尼,直到他在那雙淺褐色眸子的注視下變得羞澀尷尬。

「怎麼?我說錯話了?」

「沒有。我真希望母親還在世。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此話怎講?」

「她總說,只有強者爭相取悅弱者之時,這天下才能走上正道。」

庫尼大笑,過了片刻,他又一臉嚴肅。「令堂大人的話千真萬確。」

「這便是她身為制煙人的規矩:悅人,領路。」

與蕾紗娜在一起令庫尼憶起生活簡單的童年時光,使他覺得十分自在。

之前,他並未意識到政治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竟是無處不在。每句話、每一個手勢、每一個表情都可能具有多重含義,他的言行必須處處留意。久經柯戈之訓,他已篤信,國君總在他人注視之下,言行皆有意味,哪怕一言未發也是傳達資訊。人們總是在看、在猜,他那般握手是何意,他似乎在聽抑或未聽又是何意,他忍住一個哈欠還是呷了一口茶又有何意。他周圍的這些人,天天只想著沒完沒了的陰謀詭計。

他不得不承認,對此他有些喜歡,也相當擅長。

姬雅也以自己的方式精於此道。她一直是眾人的焦點所在,其他人都向她尋求讚許、力量,各色各樣的暗示。儘管二人心靈相通,少有人能像他們這樣彼此瞭解,但在一起時,他們仍不自覺地繼續這一套把戲:表演、揣測、暗示。

但在蕾紗娜面前,庫尼毫無壓力。她說話直率,也能看穿他的一切掩飾。他完全無需奉承、欺騙、撒謊。他與姬雅深陷其中的那一套心理遊戲,她完全不感興趣。因為她輕易便能看穿他人的詭計,自己卻似乎毫無城府。

和蕾紗娜在一起才令庫尼意識到他的生活有多麼令人疲憊。庫尼王的生活中,再也容不下那個看到孤獨身影掠過天空時便心生歡喜的少年。

蕾紗娜並未將自己的天賦對庫尼和盤托出。她的天賦與母親相近,卻也有所不同。

母親擅長用煙霧使人變得遲鈍,再將暗示植入人心。蕾紗娜的本領卻恰恰相反:她能將困於煙霧中的人變得清醒。賓客在迷宮中盡情享受之後,是她領他們從中離開,是她讓他們意識到方才眼前的怪獸不過是幻象。

如果她願意,她也可以操縱煙霧,控制他人的心靈與眼睛,令人們產生幻覺,心生疑慮。但她更喜歡助人清醒。

就算沒有草藥煙霧,她也一直認為與人交談是件輕鬆的事——她天生擅長穿透自欺欺人的煙霧,看清人心。大多時候,她並不說破。這通常也正是好人緣的源頭。

但有時,當她認為對方有需要時,她便會改換做法。一句話,一首歌,或是有意為之的片刻寂靜,她便能令對方看到她所看到的,這是最為珍貴的禮物:面對現實。

當人們意識到她的能力時,常常會因懼怕而對她敬而遠之。他們不希望變得如此赤裸、無所遮掩。

然而,她的本領也有所侷限。

她發現有些心靈是她看不透的,有如上鎖的匣子。她看不出這些人的慾望和恐懼,也不知道他們是敵是友。

「我真為你擔心。」蕾紗娜曾經試圖向母親解釋這件怪事時,母親如是說。

「為什麼?」蕾紗娜問。

「你不像普通人,不懂得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說罷,母親便將蕾紗娜拉入懷中,再未解釋。

起初,蕾紗娜以為庫尼也是這樣的人,她也看不透他的內心。後來她才明白,這是因為她看得不夠仔細。

庫尼是個極其複雜的人。他心中重重疊疊的層次太多,所以彷彿看不透。有如一棵捲心菜,葉片層層圍覆,彼此錯落交疊,每一個想了一半的點子都被另一個所包裹,慾望、疑慮、悔恨、理想,它們全都緊緊收成一團,以免散得太遠。他心中野心漸長,又急切渴望他人的喜愛。但他心中也有悲傷和不斷侵蝕的疑惑,或許他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或許正道並沒有他所希望的那麼篤定。

他令她感到困惑。在她以往的經驗中,有權有勢的人並不會有這麼多疑慮。庫尼強烈想要對他人行善,但他卻並不確定何為「善」,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適合挑起如此責任。

蕾紗娜意識到,庫尼不願自欺,所以才對自己充滿疑慮,反而迷失自我。

我又該做什麼呢?蕾紗娜自問道,一國之君需要建議時,我應該怎麼做?

悅人,領路。

庫尼與蕾紗娜共度了兩週時光。起初,他對自己說,這是因為他仍然在躲避馬塔的手下。但有蕾紗娜相伴身旁,他根本無法自欺。

於是他問她是否願意跟他一起走。她便同意了,因為她已知道自己會答應。

庫尼王便這樣娶了新妻蕾紗娜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