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尼點點頭。「我沒有像你說的那樣是因為……出門在外之時,我也做了一些事。這些事並不令我自豪。」
「對妻對己一樣嚴格要求的男人可是罕見。」素妥說,「我很高興沒有看錯你。智者和阿諾經典都告訴我們,忠貞對夫妻二人的意味不同,但你顯然不是奉行成見之人。」
庫尼撲哧一笑:「我一直認為,倘若因為一句話寫在古書裡,便盲信此話為真,那才是荒謬。馬塔總是一心向古,但我以為,應當努力改善當下,才能使未來變得更好。我相信她的所作所為是因為她有這個需要,我也不想做偽君子。」
「偉大的男人和女子都不會因情愛而拘了小節。」素妥說,「你和姬雅或許會愛上他人,但在你們二人心中,對方始終無可取代。」
「可這一路下去絕不會全是陽關大道,不是嗎?」
「倘若真是那樣,還有什麼意思?」
「你對你家相公生氣了。」素妥說。
她和姬雅正在陰涼的餐廳中繡花,庫尼則陪著孩子在院中玩耍。庫尼在找蒲公英絨團,幫小託託將它們吹散。小拉塔太過年幼,還無法加入這個遊戲,便抱著爸爸的脖子看著,高興得大喊大叫。
「我生氣的是,他更在意治國重擔,而非夫君之責。」姬雅說。
「你認為自己最重視為人之妻嗎?夜間,我聽見你的臥房門開關的聲音了。」
姬雅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看著素妥。「你言語太過放肆了。」她雙手顫抖。
但素妥手中卻沒停下,動作精確、細緻,每一針都筆直密實,彷彿以箭桿比過。她的雙手也是穩穩當當。「姬雅夫人,你誤解我了。你愛你家相公嗎?」
「那是自然。」
「那你如何協調對情人與對夫君的愛?」
「兩者完全不同。」姬雅壓低聲音,臉上卻開始泛紅,「我需要奧索……是為了我自己,為了保持理智,為了把日子過下去。我希望找回掌控感,我想成為周圍的人所需要的那個姬雅夫人。我對此並不後悔,哪怕阿諾智者對我的所作所為並不贊同。我也不認為這是背叛,因為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始終是留給庫尼的。」
「你覺得庫尼理解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當真如我所想,就應該能理解。我從未自稱完人,但我一直盡力行之有道。」
「姬雅,我便是這個意思。人心複雜,儘管聖賢說人應忠貞不貳,但其實人心能夠駕馭多種不同的愛。你可以同時成為賢妻與良母,儘管你家相公的需求有時可能與孩子的需求有所衝突。你也可以在忠於相公的同時為滿足自己而找個情人,哪怕文人都認為這是大逆之舉。但我們為何要相信文人比我們更瞭解自己?不要因為害怕便屈服於傳統——你大概也已經猜到,你家相公對你的理解其實超過你的預期。」
「你真是個怪人,素妥。」
「彼此彼此,姬雅夫人。你生庫尼的氣,只因你認為,他應當為你提供一個安全家園,卻又想使達拉諸島百姓過上好日子,二者之間有所衝突。但他的心中就不能二者相容嗎?你不覺得,你可以幫他將兩者全部實現嗎?」
姬雅苦笑一聲。「我怎麼覺得並不重要,我能做什麼呢?我非男兒身,不過為人之妻而已,是我家相公想從戰爭中成就一番事業。」
「姬雅,你不可貪圖安逸、甘於平庸。你家相公是一國之君,與其他諸侯國的國君平起平坐。柯楚鄉間的那些寡婦,她們的丈夫是聽令赴戰,為你家相公和馬塔而犧牲。你當真以為自己與她們一般無助?」
「決定這些事的是庫尼,不是我。」
「你以為,只因為你不披甲揮劍,便對事情結果沒有責任。」
「還能如何?我不想被人視為操縱夫君而滿足權勢之慾的女子。我絕不容許別人說我‘吹枕邊風’,在床幃之中騙取只應在戰場贏取或老實讀書而得的好處。我也讀過古阿諾經典——我很清楚女子干政的危險。」
「那琦夫人又該當何論?」
「我可不會貿然自比為這等傳奇女子。」
「但她曾經也不過是個痴心女子,自以為可以打動夫君,使他行之有道。無論你多麼用功唸書,難道有朝一日能做官?無論你多麼勇敢,難道有機會上戰場?這天下不給女子立功名的機會,但你又不肯尋找其他機會來改變自己和他人的命運,只因懼怕他人長舌議論,史官銳筆捏造事實。
「宮廷書吏所謂的‘賢妻’的規矩已經不適用於你了。你忤逆家人意願,只因一場夢便嫁給這個無能之人,隨匪入山,兀自信他……」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希望全家平安……」
「為時晚矣,姬雅。有人認為,這天下就是命運之神手中的一隻篩子,每個人都因天生性情才能不同而被分門別類。也有人認為我們能以運氣與本領自鑄命運。但無論是哪一種,位居高位之人都要揹負更多責任,因為他們大權在握。倘若你當真如此看重平安,庫尼向你提議成家的那一日,你就壓根不該答應。婚姻這架馬車本有兩套韁繩,不能讓你家相公獨自駕車。你要明白自己是政客之妻,或許便不會再覺得這般無助。」
他們再次擁吻之時,感覺生疏彆扭,就像二人共度的第一晚。
「跟你在一起,就不可能過上安穩日子,是不是?」她問道,「你會不斷變化,我也一樣。」
「你想過安穩日子嗎?」他問,「安穩不過是個幻象,正如沒有誘惑的忠貞。我們絕非完人,難與神祇比肩。儘管如此,還是能讓神仙也羨慕我們。」
二人都感到心中變得寬廣,能夠容納許多不同的愛。
事後,夫妻二人躺在黑暗中,四肢交纏。
「你必須回達蘇島去。」姬雅說,「再也不要提投降馬塔之事。」
庫尼感到自己心跳加快,快要追上姬雅了。「你確定?」
「就算你放棄手中僅有的一點好處,馬塔也不一定會放過我們。但只要你位居一國之君,便留有迴旋餘地。從山匪能變為公爵,又乘飛船擒了帝王,你一定大有可為。」
庫尼緊緊抱住她。「我就知道夫人高明。」
姬雅吻了吻他。「你還要另娶一妻。」
庫尼愣住了。「什麼?你是不是在想法子‘擺平’……」
「國君需有多名妃嬪,才能多生王子……」
「為何如今我要和其他國君一樣……」
「庫尼,求求你,不要犯傻。我知道我在你心中無可取代,正如你之於我。我是你的長子的生母,馬塔只要將我捏在手中,便認定你不敢為所欲為。但你也要讓他相信,你如今在那偏僻小島做一國之君,感覺十分知足、十分快活,甚至可能太快活了。最好的辦法便是再娶一妻,讓馬塔看到,你像一個真正的諸侯國君一樣貪婪好色,安於現狀,就像野草紮根一樣偏安一隅。倘若你騙得過他,他也許還會同意我去投奔你。」
「可是,姬雅,我不能隨便娶個什麼姑娘,就當是戲中道具一般……」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不會只為冷酷政治而成親。但你將與我相隔萬里,我也很清楚,孤獨有多麼消磨感情與激情。你必須娶個你愛的人,她將會成為你的夥伴、可信賴的顧問。你需要這樣一個人的陪伴,特別是在心懷疑慮之時。」
庫尼靜靜思考了一陣。「倘若我這樣做了,終有一天,她將在宮中成為你的對手。」
「或是取而代之,假使馬塔認為我活著已再無用處的話。」
庫尼坐起身。「你說什麼呢?!我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姬雅依然語氣平靜。「你不能無後。誰能確定未來的風向呢?咱們的計劃充滿危險,在大功告成之前,咱們也要有備無患。琦夫人說服陸汝森揭露瑪碧德雷的罪行時,她很清楚有一天怕是要以命相抵。」
「我不知該佩服你還是懼怕你。」
姬雅將手放在他的手中。「我只是以防萬一。也許馬塔會相信你更偏愛新妻,這反而能保我平安。」
「你說起自己的生死,竟好似談論天氣一般。」
「我並不天真,我很清楚此事極難。」姬雅說,「但你我的感情不應受傳統禮制束縛。無論你看上誰、愛上誰,我都知道,你與我一同翱翔天際之時才是最逍遙快活的。」
庫尼吻了吻她。「我也知道,我不能陪在你身邊時,無論誰與你同床共眠,你與我有如你夢中那般一同翱翔天際,才是最逍遙快活的。」
「我家相公當真是胸懷寬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