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拉覺得此人很是古怪。他十分大膽,彷彿覺得自己是個貴族老爺,比她高出一等。而且他的舉止神情也有某種東西吸引著她的注意。
「不過,我恐怕說錯了。應該說,你將要與他親近。」
「這是預言還是命令?」彌拉問道。叫花子的冒失令她燃起怒火。她考慮著是否要喚幾個侍從來——他們總是殷切盼望她給他們吩咐活計。
「二者皆非。預言很有意思,經常不按我的心意發展。所以我還是隻講已經發生的事吧:馬塔·金篤對你哥哥的死負有責任。」
彌拉臉色煞白。「你到底是誰?我聽夠了你的無禮之辭!」
「好好聆聽你的內心。你很清楚我說的是真的。倘若你哥哥不是受了馬塔許諾的誘惑,便仍會好好地活著。一個強壯勇敢的大小夥子,跋涉千里,戎馬生涯,為馬塔建功立業,他自己得到了什麼?霸主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
彌拉扭開臉。
「你哥哥這樣的人推翻帝國,贏得戰爭,榮耀卻歸於馬塔。他雖然鄙視庫尼·加魯,但其實二人並無分別。」
「別說了。」彌拉道,「我……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她轉身逃離廣場。
「我只想讓你記住你哥哥。」那叫花子喊道,「你在霸主身邊時,別忘了他。」
翌日,彌拉決定為馬塔打掃營帳。
有關馬塔的傳言愈演愈烈。女僕們彼此低聲相傳,說馬塔性情極其暴虐,一隻枕頭放錯便可能招致斬首之禍。於是誰也不敢去打掃馬塔的營帳,儘管與他如此接近本可藉機討些好處。但彌拉並不懼怕:她哥哥背井離鄉便為追隨此人,他相信追隨馬塔能夠重整天下、終結不公。她不會害怕馬塔,那樣便是玷汙了對馬鐸的追憶。
她看到營帳中一片混亂。多張書桌在營帳各處胡亂擺放,桌上紙張成堆,彷彿桌子上一堆滿,便會有新桌送進來。枕頭和坐墊四下散落,都是他與眾位顧問會面後留下的殘局。睡榻看來已有數週未曾更換過被單。
馬塔坐在一張書桌前,背對著她,以平式盤腿而坐。她進來時,他也沒有轉身,或許以為她是他的哪名貼身侍衛,進來幫他鋪床而已,因為女僕們都不敢來。
她靜靜開始收拾:將所有枕頭坐墊收在帳中一角,將多張書桌排列整齊,方便拿取紙張,拿掉舊被單,換上新被單,又掃淨滿地垃圾。
「在他面前,恐懼與懦弱都會消失不見,有如光明驅散黑暗。」馬鐸在狼爪島一戰結束後曾在給她的書信中這樣寫道,「他將重整天下秩序,令一切各歸其位。」
馬鐸的死是因為他相信。彌拉心想,他死而無憾,我不能以疑心玷汙了對他的記憶。
但霸主顯然不擅長令日用小物各歸其位。馬塔的貼身護衛似乎也都不善操持基本家務。彌拉臉上浮現出一個小小的微笑。
她時不時停下手中活計抬起頭來,看到馬塔始終未動。他就算坐著,也顯得異於凡人,身姿英武。彌拉明白了哥哥為何深受其影響——她自己也感受到了這種影響力。
馬塔仍然賞玩著手中的物事,不斷摩挲著,簡直著了魔一般。
她不禁開了口。「你若繼續摩挲下去,只會將它四角磨得平滑。」
馬塔轉過頭,手中停了下來。他沒想到竟是她。
他將正在賞玩的國璽放下。此話若是出自哪名顧問,尤其是處處看他不順眼的佩臨老頭,他必定勃然大怒。但他對彌拉卻不會動怒。她對天下之事能懂多少呢?
「我在看我要頒出去的獎賞。可領賞之人個個名不副實。這天下沒有幾個真正高貴之人。」
彌拉記起,馬鐸也極其看重品行高貴。他在給她的信中提過,馬塔·金篤的高貴無人可比,彷彿周身環光,鼓舞著同伴。「這種感覺難以描述,」馬鐸寫道,「但有那麼一刻,我們跟隨著他衝鋒陷陣,我感到自己與諸神心意相通,彷彿進入了更高之境。他有如一片海洋,鼓舞著我們大家。」
叫花子的話似乎與馬鐸的話在她腦海中交戰。她咬住嘴唇,搖了搖頭。馬鐸又不傻。他看到了此人的優點,那麼我也會的。
彌拉繼續掃地。掃完之後,她將垃圾與一摞馬塔吃罷的空碗盤拿了出去。隨後她又端來一罐清水,灑在營帳中的裸露地面上,壓住浮塵,嘴裡還哼著一首古老的圖諾阿民歌。
愛人快些來尋我,乘著你的小漁船,
拂曉前便來尋我,只因不肯嫁官家。
去尋我的美嬌娘,一定趕在日出前,
從此再也不分離,乘著漁船走天涯。
她抬起頭,發現馬塔正凝視著她。她的臉紅了。她正想找些話說,卻看到馬塔手中之物閃著珍貴碧玉的柔和光澤。
「放棄珍寶實乃難事啊。」她突然脫口而出,隨即心中暗自咒罵,竟說出這等蠢話,便趕快加倍賣力幹起活來。
馬塔皺起眉頭。突然間,他似乎必須想個法子讓這女子敬佩他。她委婉的批評令他感到羞愧,彷彿他自己也不夠高貴似的。
「皇宮中拿出的珍寶,我留下的很少。」他的語氣很是生硬,「大部分都分給為我犧牲計程車兵的家人了。」他並未說明這是在遇見她之後的事,在那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為手下所做甚少。
片刻之後,彌拉說:「大人甚是慷慨。」隨即而來的寂靜又陷入尷尬,她試圖遮掩,便繼續哼曲和賣力幹活。
「你想拿一下嗎?」馬塔·金篤拿起一隻國璽。
彌拉知道,這是國君身份的象徵,印在蠟上,便能調動百艘艦船、萬人大軍、十萬弓箭,帶來無盡屠戮。
她又想起叫花子的話:霸主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
她眼前又閃現出馬鐸的屍體,以布裹著,和其他千千萬萬人一樣,躺在坑底。他們將在那裡安息。這便是你說的高貴?這便是你送命的緣由?
彌拉搖搖頭,從國璽前退開,彷彿那是一塊燒得滾燙的煤炭。「它很美。」她說,「但我認為我哥哥的性命更美、更寶貴。」
她幹完活,行了一禮,便離開了營帳。
馬塔·金篤靜靜望著她的身影離去,隨即將國璽輕輕放下。
「你確定不和我一起來?」庫尼問道。
「陛下,」路安·齊亞說,「我是哈安人,霸主既已讓哈安國變得更加弱小,柯素季王定會需要我的全力輔佐。」
二人飲盡送別的燒酒,想起坦阿篤於島的回憶,不禁露出微笑。
「馬塔·金篤將我囚在達蘇島了。」庫尼語氣愁苦,「記得時不時來看看我。」
「你不會辜負凱森酋長的,庫尼王。我很確定這一點。困狼是危險的動物。你不會在達蘇島被困太久。」
庫尼並不如路安·齊亞這般樂觀。形勢對他相當不利。第一,達蘇島小而貧困。第二,姬雅和孩子們以及他的父親和哥哥都留在柯楚國,馬塔也表明要將他們留作人質,以保庫尼忠誠。第三,馬塔將會提供萬人大軍,聽憑金多·馬拉納調遣,「護送」庫尼及其隨從前往達蘇島,並從如意島防住他們。只有出現奇蹟,庫尼才能逃離困境。
「我還有最後一個建議給你,庫尼王。你一到達蘇島,就把所有船隻燒掉。」
「可如此這般,我便再也無法離島。」
「你首先要做的,是讓霸主不再懷疑你的野心。燒船會讓他放下心來。好好治理達蘇島,做個好國君,其他的就交給時間吧。」
拉索和達飛羅自薩魯乍城一別之後,終於得以重聚。庫尼的手下一直被關在營中,馬塔的手下當然也不得探望。
不過,庫尼王翌日便要離開蟠城,他的手下終於可以上街閒逛一日。儘管兄弟倆都忍住眼淚,但還是溼了眼眶,鼻子也突然塞住。
「我聽說了你在狼爪島的事蹟。差點就送了小命啊!」
「還說我呢。你駕馭了獨角鯨!」
「我是哥哥。我可以做傻事。」
達飛羅將齧者棒拿給拉索看。拉索把玩一番,在空中揮舞數下。
「你不會離開加魯大人吧?」拉索問。
達飛羅搖搖頭。「就算我走,我知道你也不會離開霸主的。我還不如跟著這位崇尚無為之謀的大人,好好闖蕩一番。」
「哎,我還以為你終於懂得榮譽之事,開始覺得逃軍丟臉了呢。」
二人相擁大笑。
「真希望加魯大人和霸主還是好兄弟。」
二人開懷暢飲,直至黃昏最後一絲光線消盡,便再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