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空非跡的全部經典起誓。」
「好吧,加魯大人,我竟懷疑了你,我向你道歉。現在你可願與我共飲?」
傭人給馬塔遞上斟滿的酒杯,馬塔朝庫尼的方向舉杯。
庫尼將酒一飲而盡。他仍然不肯稱我為兄弟。儘管杯中是絕佳醇釀,庫尼喝下時卻覺得喉嚨有如火燒。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向馬塔袒露真心了。自己的意圖並不重要,他人的眼光才有意義。
其他賓客見緊張氣氛似已散去,便如釋重負,紛紛加入。不多久便是滿堂暢飲,營帳中一片開懷。
庫尼坐下,擦了擦額頭。「真險啊。」他對路安·齊亞說道。
路安點點頭。他並不確定險情是否已經結束,決定繼續留心佗入路·佩臨。在馬塔·金篤的親信中,似乎只有佩臨能看清大局。
佩臨仍然試圖吸引馬塔·金篤注意。馬塔終於看向他,他便抓起面前几上的擺飾,那是一尊巨大的三足玉爵,是禮制所用的酒器,古阿諾語稱為「玉匿沁」。佩臨的動作似是要將玉爵摔在地上。
馬塔搖搖頭,移開視線。佩臨等待著,直至馬塔再次看向他,他又將玉匿沁舉過頭頂,假意要擲。馬塔再次移開目光。反覆數次,馬塔·金篤每次都是搖頭拒絕。
佩臨嘆了口氣。他已經無法將自己的意思表達得更加直白了。親眼目睹庫尼·加魯的言行之後,他斷定此人是對馬塔權威的最大威脅。必須立刻將之除去,否則後患無窮。佩臨本希望馬塔能當眾揭發庫尼的叛徒之舉,可庫尼巧舌如簧,竟將自己的勾當圓了回來。佩臨便希望馬塔改為徑直謀取庫尼的性命。
佩臨已仔細考量過庫尼·加魯在蟠城所用的計謀,毫無疑問,此人野心勃勃,不等馬塔·金篤毀滅絕不罷手。可馬塔卻無法硬下心腸,那隻能由佩臨來做惡人了。
佩臨起身離席,一路與其他賓客碰杯,慢慢朝偌·米諾賽走去。他將偌拉到一旁,低聲道:「金篤元帥有個特殊任務交給你。你背叛了庫尼·加魯,如今他恨你入骨。金篤元帥希望你表明忠心,證明你的控詞真實。」
偌原本正愁於自己的下場,聽聞此言打了個冷戰。
「金篤元帥想幹掉庫尼·加魯?」
佩臨點點頭。「庫尼·加魯花言巧語,矇蔽眾位賓客,便不能直接殺他。你能不能做成意外的樣子?」
偌有所躊躇。他很不喜歡自己當下的處境。金篤元帥將他置於庫尼·加魯屬下的報復風險之中。但庫尼的話似乎也令元帥對偌有所懷疑。他現下進退兩難,必須採取行動給自己留條後路。
「我若完成任務,元帥難道不會讓我承擔全部罪名,以保全他自己的榮譽嗎?我需要一點保證。」
「你還有何餘地討價還價?」佩臨語氣嚴厲地低聲道,「一僕不可事二主。你做了選擇,就不能反悔。你要是信不過元帥會保你,就得獨自面對庫尼的怒火。」
偌咬咬牙,只得鬱郁點頭。
佩臨回席,偌起身,假意腳步踉蹌。「尊貴的諸位大人,酒肉須得有人助興。柯楚人一向喜歡在酒席上觀賞劍舞。若不嫌棄小人粗鄙,今日願為大家奉上劍舞一段。」
賓客們鼓掌吹哨,佩臨喚人奏樂。椰胡琴與鯨皮鼓響起,節奏此起彼伏,甚是振奮,偌便拔劍起舞。他時而躍起,時而格擋,將寶劍在頭頂舞成明晃晃的光圈,有如綻放的菊花,漸漸朝庫尼·加魯的座位移去。
大家歡呼叫好之時,佩臨在馬塔·金篤耳邊低語幾句。馬塔神色極為猶豫,但卻一言未發,眼見偌的劍風離庫尼愈來愈近。
***
拉索看著偌的劍舞,皺起眉頭。
他很熟悉劍舞,但偌與加魯大人靠得太近,劍刃已有多次距離庫尼不過數寸。加魯大人強作歡笑,但已然起身離席,左右躲閃,笨拙地逃離偌的劍影。
情勢不對。拉索在祖邸城時曾效忠於加魯大人,對他很有好感。達飛羅和他經常說起,加魯大人似乎當真理解普通士兵所想所願,他也很高興看到加魯大人的一席話說服了金篤元帥。他始終不信加魯大人會背叛元帥。
可如今,偌·米諾賽這個眾人皆知的叛徒似乎意欲刺殺加魯大人。他若行刺成功,有些蠢貨或許甚至會私下議論,認為這是金篤元帥授意而為,只因他心胸狹窄,嫉妒好兄弟的膽識——想想吧,庫尼竟僅憑五百人便奪下蟠城!
拉索必須保護馬塔·金篤的聲名。
他站起身,拔劍出鞘。「小人也是出身柯楚。」他說,「一人獨舞太過乏味。請允許我共舞助興。」
他開始和著音樂揮舞寶劍,一眨眼的工夫便移到偌的身邊。二人寶劍相碰,各自格開,再次相碰,拉索盡力將偌的劍從加魯大人跟前擋掉。
但拉索不過是個平凡小卒,偌的劍術則要精湛得多。
路安·齊亞起身退席。他快速離開營帳,在外面尋得民恩·薩可禮。
「你得想個法子。我們若不介入,加魯大人就要死於‘意外’了。」
民恩點點頭,用衣袖抹掉嘴邊的油汙,一手抓起盾牌,另一手握著短劍。民恩的盾牌是他自己設計的,世間僅此一副。盾牌外側裝了多個屠夫用的肉鉤,可以卡住敵人的刀劍,令其武器脫手。
民恩衝向宴會大帳,路安·齊亞在後面一路小跑跟隨。帳門處的衛兵意欲阻攔,但民恩雙眼圓睜,滿是怒火地瞪著他們。衛兵一個躊躇,民恩便已闖了進去。
他進了營帳,站在庫尼席邊。他雙腳大岔,穩穩站住,有如對著尖啼豬群一般,中氣十足地大吼一聲:「住手!」
眾位賓客以為自己一時失聰。偌和拉索二人腳下踉蹌,各自分開。音樂停了。營帳中一片寂靜。
「此乃何人?」第一個回過神的馬塔·金篤開口問道。
「民恩·薩可禮,加魯大人的一個低等隨從。」
馬塔想起他們在祖邸的時光。「我記得你。是條好漢,武藝也了得。」他對一名僕人說,「快,給他拿酒肉來。」
民恩沒有坐下,而是站著接過僕人端來的食盤。他從盤中抓起大塊肉排,掛在盾牌上,用劍將之切開。他大口吃著,又從另一位客人的酒杯中大口喝酒,將肉送下。眾人看他縱情吃喝,一時竟呆了。他就像是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野蠻人,令在場諸人都自覺孱瑣弱小。
「金篤元帥,您竟還記得我,小人實感意外。我以為您早將祖邸城的朋友們拋在腦後了。」
馬塔·金篤臉紅了,並未回答。
「加魯大人的確是在您之前入了蟠城,但我們都是在抗擊帝國。他竭盡全力顧及您的榮耀,澄清他的行動,可您卻步步緊逼,甚至允許他人對他不義。我若不是早已與您相識,還要以為您是嫉妒加魯大人受百姓愛戴。」
馬塔·金篤只得擠出笑容。「你是條好漢。我也一直欣賞忠臣直言護主。加魯大人和我已經彼此諒解,你不必多慮。」
他抬手示意偌和拉索坐下,酒宴繼續。但席間的歡樂氣氛卻顯得十分勉強。
路安·齊亞對庫尼低語幾句,庫尼點點頭。
少頃,庫尼起身,捂著肚子,向一名僕人詢問廁所在何處。民恩·薩可禮跟著他一起出去了。
「加魯大人還是不放心,如廁都不敢獨自前往?」佩臨一聲冷笑,坐在他附近的幾位客人也都跟著嗤笑。
「加魯大人吃喝過急。」路安·齊亞平靜應對道,「民恩不喜安坐帳中。他還是願意在外面與其他勇士共飲。」
佩臨對偌和其他幾名衛兵低聲交代幾句。隨即他們便出去辦事了。
馬塔·金篤心腸太軟,竟不覺得舊友對他構成威脅,但佩臨不肯就此放過庫尼·加魯。他此時遠離忠誠的下屬和士兵,正是除掉他的絕佳機會。等庫尼的手下見到主子的腦袋被掛在木樁上,便只能投降了。
半個時辰之後,佩臨開始坐立不安。庫尼·加魯和民恩·薩可禮並未返回。派去暗中察看二人的偌也不見蹤影。
「路安·齊亞,加魯大人哪裡去了?」馬塔·金篤問。
路安站起身,深行一禮。「加魯大人匆忙告辭,我替他向大人賠罪。他身體不適,只得回營。他給金篤元帥留了禮物,現下由我為您呈上。」
路安·齊亞奉上一盤盤珠寶與古董,馬塔面露微笑,謝過路安·齊亞,內心其實卻很是惱火。庫尼落跑的行為散發著恐懼的氣息,似乎並不相信馬塔不會害他。民恩一番話之後,馬塔擔心其餘人真會以為他是嫉妒庫尼。
佗入路·佩臨再也難以掩飾挫敗之情。他跳起來,抓起面前的玉匿沁,一把擲在腳邊,砸個粉碎。「為時晚矣!」他並未對任何一個人講話,「大錯已就,後患無窮。」
路安·齊亞向眾位貴族告辭,離席而去。
兩日後,清掃廁所計程車兵發現了偌·米諾賽的屍首。他顯然是喝得酩酊大醉,如廁時跌進糞坑溺死的。
庫尼·加魯和民恩·薩可禮一返回,庫尼便率手下拔營,沿圖圖笛卡湖岸一路行進,最終駐紮在一座小丘上。只要有人前來,老遠便能有所察覺。馬兒始終備好,只要確鑿發現馬塔·金篤來襲,眾人便立刻疏散。
但襲擊始終沒有來。金篤元帥顯然信了庫尼的謝罪之詞,佗入路·佩臨的爆發只被當作老人酒後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