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尼讀了馬塔充滿譏諷的信,臉色煞白。
「對金篤元帥封鎖索軻山口是誰的主意?」他問道,聲音發抖,「我給我兄弟派了那麼多信使,叫他來蟠城和我共享勝利果實,信使們都上哪裡去了?」
潤·柯達一步上前。「金篤元帥以殘忍著稱。我沒讓蟠城大捷的訊息傳到東邊,又向索軻山口增援。我認為,這樣可以讓我們贏得更多時間,鞏固在蟠城的地位,獲得百姓支援。」
「唉,潤,你都幹了些什麼啊?」柯戈·葉盧挫敗地搖搖頭,「你這是公開挑戰元帥,顯得我們像是敵人,而非聯盟!現在,就算加魯大人的訊息送到,也不會有人相信他是一片好心。
「馬塔·金篤手下兵力是我們的十倍有餘,聲名也如日中天。各諸侯國都對他尊敬有加,倘若沒有他的支援,加魯大人也難以登上熱翡卡國君之位。倘若我們大開城門將他迎進蟠城,便可使加魯大人的突襲看似彷彿金篤元帥早就定下的計劃,便能得到他的支援……」
「不是看似。」庫尼插嘴道,「我本就打算與兄弟共享勝利。」
「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柯戈哀嘆道,「大錯已經釀成,難以彌補。」
庫尼立刻派出快馬前往哈安國請路安·齊亞。庫尼需要他的建議。
「勝利並不似我想的那般甜美。」庫尼對路安說。
路安點點頭。他想起自己在傾盆城的祖宅廢墟中等待來自父親魂靈的慰藉時,所感受到的孤獨與倦怠。「人心難測,正如諸神之意難以占卜。」
拋開哲學不談,他們仍須解決眼前的問題。庫尼的手下已撤離過椏關,馬塔的軍隊緊隨其後。
路安·齊亞與柯戈·葉盧謹慎安排庫尼·加魯的軍隊撤出蟠城。他們將皇宮中的珍寶儘可能各歸其位,封鎖皇宮大門。柯戈將皇家檔案館中的文書裝上牛車,交給庫尼。達飛羅確信其中暗藏寶藏。可他向柯戈打聽時,柯戈只是悲傷地搖搖頭。
而後,庫尼帶領從柯楚國跟來的部下和所有願意追隨他的帝國降軍,出城西去十里,在圖圖笛卡湖畔紮下新營。
蟠城眾位長老送別庫尼數里。他們擁戴加魯公爵的溫和統治遠勝於二世皇帝的重稅苛政。金篤元帥的聲名卻已染上笛牧城、狼爪島和熱季拉的鮮血無數,他們對迎接新的征服者並不心甘情願,而是乞求庫尼·加魯留下。
「金篤元帥和我之間有些誤會。」庫尼·加魯說,「我若留下,事態只會惡化。」但他憶起笛牧城百姓垂死的哭喊,難以驅散心頭的負罪感。
庫尼凝視著一望無際的圖圖笛卡湖。水面直與天際相接,猶如大海,但靜謐如鏡。
「現在,咱們只能坐等馬塔的回應了。希望他還記得我們的手足之情,原諒我的無心之過。」
馬塔·金篤兀一抵達蟠城,便下令對全城大肆劫掠清洗。他的手下曾被許諾帝國都城的金銀財寶,他不會奪走他們的樂趣。對於盡力迎接他入城的蟠城百姓,他並未明令屠殺,但也沒有明令禁止。
冰冷的冬雨落下,恐慌的民眾跑過泥濘溼滑的街道,身後是亮出的刀劍。城中地溝中的水流漸漸變紅。
庫尼和手下離開蟠城時,二世小皇帝被留在皇宮中。
「求求你們帶上我吧。」少年哀求道,「我不想面對那個殺人狂魔。」
庫尼一聲嘆息,表示他也毫無辦法。如今,馬塔·金篤自立為統領各諸侯國的霸主。皇帝的命運在他手中。少年拉住庫尼的衣袖,他將少年手指掰開,一走了之,但二世皇帝的哀叫聲在他腦中久久迴盪。
馬塔·金篤的部下將宮中能搬走的珍寶全部用車推走。隨即,士兵關閉宮門,將皇帝和幾個忠僕關在其中。
馬塔·金篤高聲歷數乍帝國對六國百姓犯下的罪行,又放火點燃皇宮。眾人最後一次看到小皇帝時,火舌四竄,他無處藏身,從皇宮最高的塔上跳了下來。火勢越發猛烈,無論如何蔓延,蟠城百姓也不得救火。最終,整個蟠城都燒光了,餘燼三月方熄。廢墟中飄出的灰塵和濃煙有如一柄黑矛直衝天際,遠在哈安國都能望見。
完美之城不復存在。
「二世既死,帝國已亡。」馬塔宣佈道,「從今往後便是首侯元年。」在他聽來,人群中的歡呼聲有所保留,缺乏熱情。這令他感到很是惱火。
馬塔·金篤還將手下派往瑪碧德雷皇帝的皇陵。幾乎每一個加入起義軍計程車兵都有家人或朋友曾經被迫在此服役,很多人更是在苦役期間送了性命。大家似乎都想毀掉瑪碧德雷的安息之所,以此復仇。馬塔對此安排甚是滿意。
皇陵是一座地下城池,是將威梭提山脈的一座山挖空,在其地下深處建成。
馬塔·金篤的手下很快攻破皇陵入口,那大門由最為雪白無瑕的大理石鑿就。門後是嵌入山中的隧道迷宮,覆滿精緻浮雕。許多道路通往陷阱機關或是死路一條,大批士兵舉著火炬和鋤頭擁入隧道,但對哪些是安全路線一無所知,因而受傷甚至送命。
僅有少數幾條隧道真正通向地下城,城中有許多玉石鋪就的水溝與池塘,其中填滿水銀,擬出達拉諸島的江河湖海,堆積如山的金銀則代表達拉諸島。模型小島上以翡翠、珍珠、珊瑚和各色寶石再現了各島的主要地貌。
本島模型正中設有一張高臺,瑪碧德雷皇帝的石棺便安放於此。石棺周圍還有一些較小的棺材,是幾個得寵的妃子和傭人,他們被扼死之後安葬於此,為皇帝陪葬。地下城的天花板也嵌入許多燦爛寶石,代表天上星宿,長明燈中的燈油緩緩從地底深處湧出,可保地下城數千年燈火不滅。
起義軍士兵挖出所有寶石,將無法帶走的東西悉數毀壞,最終將瑪碧德雷皇帝的屍身從墓中拖出,在蟠城正中的奇蹟廣場予以鞭笞。隨後,狂怒的暴民撲向屍體,將它撕成千萬塊碎片。
與此同時,馬塔·金篤的部下仍在掠奪蟠城百姓和周圍村鎮的農民。平民受盡苦楚,高聲乞求手下留情,但士兵卻充耳不聞。
馬塔·金篤騎馬穿過街道,視察蟠城的破壞情況。復仇本應充滿快感,卻毀於一連串背叛所帶來的失望:飛恩·金篤,綺可覓公主,如今又是他本視同手足的庫尼·加魯。
當了蟠城之主本應暢快,他卻覺得無比空虛。畢竟這城是庫尼留下的,而非他親手拿下。這一切都沒有他原本想象的那般美好。
他聽到路邊一名女子吟唱哀歌,便放緩腳步。近日來蟠城街頭總有女子哀傷不已,但這首歌有所不同,從他的耳朵經過熟悉的道路,直抵內心:他年幼時聽過這歌。
始終跟隨馬塔左右的拉索·達飛羅上前盤問,將那哀唱女子帶過來見馬塔·金篤。
「女子,你是圖諾阿來的?」
那女子高挑苗條,她撥開骯髒油膩的頭髮,瞧著馬塔。馬塔覺得她深色的面孔有些古怪。她看著像是哈安人,講話卻是徹頭徹尾的圖諾阿口音。
「我叫彌拉。」她說,「我的確是圖諾阿人。」她的目光倔強,彷彿在質問他是否敢質疑她的說法,「我父母在哈安國以捕魚為生。一日,我父親偶然網到一條虹飛魚。當地乍國衛隊司令說,虹飛魚是已故的皇太后達莎夫人的化身,我父親這是瀆神。為了平息諸神的怒氣,父親必須繳納十兩黃金。為了躲債,我們全家逃往圖諾阿,但是我們在那裡的日子並不好過。不過,我哥哥和我都生在藤蔓島,圖諾阿群島中最偏最小的那座島上。」
馬塔點點頭。圖諾阿漁民和本島上遵循傳統的柯楚農民一樣,對外來人充滿疑心,逃債的一家人當然會遭到鄙視,哪怕那債務並不公正。他能想象,兩個孩子在新家鄉成長期間必會遭到村中其他小孩欺負。
「你為何來此?又在哀悼何人?」
「我哥哥隨您渡海而來。」她說,「他叫馬鐸·吉落。」她看到馬塔並未流露出知道這個名字的神情,燃起一絲希望的深色眼睛又黯淡下去,「他是我們村裡第一個響應起義號召的。他奔走村中各戶,對各家父母說,應該讓兒子隨他一同參加起義,因為您比您祖父更能成就一番大業,會為柯楚國帶來榮耀。有十六個小夥子跟他一同去了法潤城。」
馬塔點點頭。如此看來,這女子的哥哥是最初隨他和叔叔渡海投奔湖諾·其馬和佐帕·西金的八百人之一。彼時他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起義似乎註定失敗,他們卻選擇相信他。
「我在家等啊等啊,但他很少來信,兩封書信之間也相隔許久。他為您的所作所為而自豪,但似乎並未獲得您的欣賞,儘管我相信,他在戰爭中一定很勇敢,就像小時每次保護我不受其他孩子欺負一樣。」
馬塔似乎應該回憶起這人的一點事蹟來,他既然出身哈安,在軍中一定表現頗為突出。但對於此人的面孔、軍階或是名字,馬塔毫無印象。
他一直專注於自己的驍勇事蹟、自己的赫赫軍功、自己能為金篤家族帶來的榮耀,根本無暇瞭解這些信任他、將性命交付於他的人。他慚愧地避開彌拉的目光。
「我留在家照顧雙親,但去年冬天,他們二人都被卡娜女神帶走了。我獨自生活,直至再次收到馬鐸的來信,他說你們終於進入蟠城,戰爭結束了。於是我收拾細軟前來尋他。」
但她並未與哥哥歡喜重逢,卻發現哥哥已成為墳場中的又一具屍首,用裹屍布包著。他加入勇闖皇陵的隊伍。一陣埋伏的箭雨奪去了他的性命,但他的失誤卻使夥伴得以走得更遠,從一間側室中得了一些寶藏。
「命運不公啊。」馬塔·金篤低聲道。
他竟很憐憫這女子,這令他自己都出乎意料。或許是她的口音,使他憶起家鄉的單純時光;或許是她的模樣,儘管臉上覆著塵土和已乾的淚痕,他仍覺得她很美;或許是他因對這樣一個長久以來的忠誠追隨者毫無印象,心懷內疚,從而生出一絲責任感;或許是他對這位犧牲計程車兵滿懷同情:他奮不顧身,衝鋒陷陣,只為他人能夠得益。
他感覺眼中盈滿熱淚。
「姑娘,你就留在我身邊吧。我來照顧你,一定保你衣食無憂。你哥哥是最早追隨我的人之一,那時誰也不知道我是否會取勝。我定要好好安葬他。」
彌拉深行一禮,隨即靜靜跟隨他們一同返回馬塔的營地。
街邊一個避風處,一個乞丐和一個尼姑靜靜旁觀了馬塔與彌拉的對話。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蟠城死者眾多,行腳僧人與尼姑都來到城中做法事。馬塔手下令許多百姓流離失所,乞丐數目也飛速增加。
女尼身穿雲遊者的黑袍,但看不出是什麼教派,從兜帽下向外窺視的面龐難以判斷年紀。她身後,一隻大烏鴉站在牆頭,傲視街頭。
「我喜歡這身新打扮。」她對乞丐說道,「你這是在哀悼你的帝國?」她的嗓音尖厲刺耳,充滿悲傷。
那乞丐周身皮膚覆滿油汙,就連光禿禿的頭頂也不例外,卻穿著一件極不協調的雪白斗篷。倘若有人路過時看上一眼,便會注意到乞丐握著柺杖的那隻手只有四根手指。他退後一步,淺灰色的雙眸冷冷盯著尼姑。
「戰勢確實於我不利。」他承認道,「可給出決勝一擊的也並非你的英雄。咱們都被耍了。」
女尼的臉似乎紅了一下,但兜帽的陰影之下難以看清。「加魯或許是柯楚之子,但我跟他並無干係。是姐姐拉琶似乎對他有些青睞。」
乞丐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我沒聽錯吧?孿生姐妹與飛索威之間難道有些嫌隙?恐怕戰爭尚未結束嘛。」
她並不理會他的話。「離馬塔遠點。」她說,「我知道你想給死在狼爪島的乍國人報仇,但馬塔自有他的道理。」
「倘若我只是要血債血償,史書寫起來就容易多了。不過,別擔心,我不會是第一個違背約定的。」
「你或許是不會直接傷害馬塔的凡人之軀,但誰知道哪天一陣風會不會颳倒他身旁的旗杆?又或老鷹飛過,誤將他的腦袋當作岩石,丟只烏龜上去?」
乞丐苦笑。「妹妹,你竟以為我會使出這等下作手段,太令我失望了。我又不是塔祖。你要是願意,大可以像只老母雞護著馬塔。」
乞丐走了,但消失在街角前,他又轉頭說了一句:「觀察這些凡人令我收穫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