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管家

「薩魯乍城中貴族府邸眾多。」姬雅說,「許多人家瞧不起我。我這裡並不適合助你未來另謀高就。」

「那些宅子由嬌生慣養的孩子打理,可他們年紀太大,又不能隨便對他們打板子。」素妥平靜地答道,「我若是想住在那種地方,一開始便會去上門探問。」

姬雅大笑,素妥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看素妥對薩魯乍貴族的輕蔑態度,姬雅猜她大概是哪個衰敗的柯楚小貴族的女兒。

「歡迎來到加魯公爵家。希望你和管家奧索·可林相處愉快。我已經是束手無策了。」

事實證明,素妥是個能幹又和善的管家。不多久,姬雅家便有如一臺上足了油的機器一般順利運轉。

她選出最負責的侍女,安排她們白天輪流照料孩子,姬雅便能得閒。侍女們從她這裡學得實用的家政本領,以後若要換了人家也能派上大用場,馬伕和男僕則讚賞她處事溫和、做事細心。她會留意可林管家從不留意的事,比如在節慶日子給每人多發一個雞蛋。

而且,素妥很會講大征服之前舊時代的精彩故事!她常常給廚房裡的幫傭講舊時柯楚貴族之事,就連姬雅有時也聽入了迷。姬雅估計素妥講的故事恐怕大多是編的,但她給故事添了許多聳人聽聞的精彩細節,令人不禁希望是真事。

姬雅與素妥時常在柯楚鄉間一起散步,海灘、田野、山巒都遍佈她們的腳步。素妥對姬雅的藥草很感興趣。姬雅樂於向她展示各類海藻、花朵、草葉、灌木,解釋各自的效力,素妥也會問出聰明的問題。她還會問及姬雅與庫尼的過往,姬雅便開心地向她講述庫尼那些少為人知的事蹟。

作為回報,素妥也給姬雅講了許多柯楚國過去的故事,這些故事悲傷、肅穆、浪漫。比如著名詩人陸汝森官至宰相,他向佐託王諫言勿信乍國求和,佐託王不聽,他便自投於犁汝河。

世人皆醉我獨醒,

世人皆迷唯我明。

落淚不為佐託王,

柯楚男女多艱命。

「真乃忠貞之臣。」姬雅哀嘆道。她想起庫尼對此詩的花樣解讀,嘴角不禁漾起一個微笑。

「你知道嗎?他原本便毫無入世為官之意。」素妥說,「只願隱居山中,吟詩為樂。」

「是什麼令他改了主意?」

「是他的妻子琦夫人。她比他遠遠更為愛國,便鼓勵他以文章之才做些大事,而非拘於自娛自樂。‘政治是最高形式的藝術。’她常常這樣對他說。於是他漸漸聽取她的建議,慷慨上書國君,建議柯楚國儘早與乍國開戰。佐託王卻將陸汝森撤職,又與乍國簽訂和約,陸汝森便攜琦夫人雙雙投河自盡,以示抗議。」

姬雅沉默了片刻。「倘若他沒有聽妻子的話,或許二人便能在山中善終。」

「也會默默無聞而離世。」素妥說,「可如今,柯楚國的每個孩子都背得出陸汝森的詩句,對他尊敬有加。就連瑪碧德雷也不敢禁他的書,儘管他在每一頁上都詛咒乍國。」

「那麼,你覺得他應該感謝妻子了?」

「我覺得,他們是共同做出的決定,所以也樂於共同面對後果。」素妥說。

姬雅陷入沉思。素妥沒有再開口,二人繼續默默走著。

姬雅又一次開始猜測素妥的真實身份。素妥很善於迴避關於自己過往的問題,姬雅也不想顯得過分打探。

不過,姬雅仍然很喜歡素妥。因為她似乎懂得,姬雅有時不過是需要一個同伴,能夠並肩同行,讓她知道自己並非孤單一人。在她面前,姬雅可以盡情自私抱怨,也可全然不顧淑女禮儀放聲大笑,素妥也從不會覺得她的行為舉止有何不妥。

一天清晨,素妥來找姬雅詢問當天的活計安排。她說:「加魯大人離家很久了。」

姬雅又心口一痛。「的確很久了。孩子降生時,他大概也回不來。」

將此事大聲講出來,彷彿便賦予它實體,令它成了真。庫尼第一次送信來說要離開祖邸城去執行秘密任務時,她對他的魯莽十分生氣,不過,夢草不是一直告訴她,與庫尼在一起就難免受傷嗎?她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始終沒有新訊息,她愈加擔憂起來。飛恩死了,馬塔又遠在狼爪島,姬雅沒了可靠訊息來源。肅非王和其他貴族大概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我聽說,他與金篤元帥是摯友。」素妥說。

「對。金篤元帥與加魯大人曾經並肩作戰,就像親兄弟一般要好。」

「男人之間的友誼很難捱過命運的大起大落。」素妥說。她話音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是否應該說下去。「你覺得這個馬塔·金篤如何?」

姬雅對素妥的語氣大吃一驚。馬塔是狼爪島勝將,乍帝國終結者,達拉諸島最強的勇士。此時,他正橫掃熱季拉平原,消滅甘國各城中的帝國抵抗者的殘餘力量。就連肅非王提起元帥,也要敬他三分。可素妥卻如此隨意地說出他的名諱,彷彿提起的是個毛孩子。莫非,素妥的家族與金篤家有什麼過節?

姬雅謹慎地答道:「毫無疑問,金篤將軍是起義軍最重要的一員。沒有他,我們絕不可能戰勝詭計多端的馬拉納和老當益壯的納門。」

「真的?」素妥似乎覺得很有意思,「這跟城中小販天天講的差不多嘛,就好像他們一閉嘴,大家便不信了似的。我只知道他殺了很多人。」

姬雅不知如何作答,便站起身來。「咱們還是不談政事了吧。」

「恐怕這是不可能的,姬雅。無論你願不願意,你都是從政之人的妻子。」隨即,素妥鞠了一躬,退下了。

沿著姬雅的房間走到走廊盡頭,便是素妥的房間。素妥睡眠又很輕。

眾人都睡下之後,她聽到姬雅房門開啟。她知道,黎明前還會再次聽到開門聲。

管家奧索·可林以為沒人注意時望向姬雅夫人的目光,她是看見過的。他為姬雅馬車勒緊韁繩時在她身旁逗留的模樣,她也是看見過的。姬雅夫人悄悄對他回以微笑、認真聆聽他報告家中賬務的神情,她亦是看見過的。

最重要的是,有他人在場時,這二人竭力小心避免太過親近。這便令素妥知道了全部真相。

素妥在黑暗中靜靜躺著,陷入思考。

她來到加魯府上是因為對馬塔·金篤與庫尼·加魯的傳奇故事感興趣,這一對將軍與土匪的組合,看似毫無可能結交為朋友,卻成了忠實夥伴,他們對抗塔諾·納門的事蹟鼓舞了數以千計的起義者。民間以他們的故事創作戲曲,很多人都信誓旦旦說他們一定是受了諸神眷顧。

她想親眼看看傳奇背後的真相,像庫尼的妻子那樣瞭解庫尼。無論世人如何誇大其詞,但妻子眼中的形象一定是真實的,或許還更為挑剔。姬雅於她原本只是工具,可素妥沒想到自己竟喜歡上了她。她通過庫尼所愛的姬雅多少看出了庫尼是什麼樣的人。

姬雅本可為她所用,本可指引起義的方向,使更多人能享受到起義的果實,而不僅是馬塔·金篤這樣的人。他們固守完美的過去,卻不肯看一看混亂現實。素妥很想將姬雅推上她命定的道路,倘若如此,素妥就必須講出自己的過往。可現下,她知道了姬雅生活中的這道難題,便必須考慮清楚箇中意義。

有人總想誇大愛情的浪漫,過分迷信它的力量。詩人將愛情比作剛從鐵匠熔爐中取出的鐵塊,火紅滾燙,永遠如此。素妥對此並不贊同。

男女相愛,成婚,隨後激情便會降溫。男子便會出去看世界,邂逅其他女子,再次相愛,成婚,再等新的激情降溫。畢竟,各諸侯國都允許男子擁有多個妻子,只要他能說服所有妻子同意。

但倘若這男子是個好人,激情降溫便會留有餘燼,等待風來之時便可再度燃起。正如偉大的空非跡很久以前所說:為人夫,應愛諸妻。不過這是件辛勞差事,而大部分夫君又喜歡偷懶。

夫妻分離時,妻子因寂寞而尋求情人安慰,其實是同理。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妻子若稱仍愛夫君,卻也並非謊言。

素妥認為,對於男女而言,情愛都與食物相似。總吃一樣菜必會厭倦,換換口味便等同於調料。

這天下不容妻子背叛婚姻,倘若這真算是婚姻,對男子卻寬容許多。但這天下是錯的。無論男女,都應容許他們改變心意。

如此看來,涉及心意之事時,姬雅並不受傳統束縛。素妥希望姬雅在利用自己的身份與影響時也能像在感情之事中一樣大膽。她這既是為了姬雅的幸福,也是為了柯楚國百姓,乃至達拉諸島所有百姓的幸福。

素妥再次睡去,對所知之事一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