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囚犯聽聞如此良機,都雀躍不已。
許多士兵曾經效力帝國之時,都為皇帝的建設大計擔任過督工,對服徭役的苦工揮舞鞭子。而許多柯楚士兵不是自己服過徭役,便是有親友曾服過徭役。
如今他們要與從前折磨自己的人成為戰友,於是柯楚人便尋找一切機會復仇。打掃茅房、煮飯、清掃和夜哨之類的任務總是分給效忠過帝國計程車兵。
日間,前帝國士兵忙於造船時,柯楚人卻遊手好閒,催促他們更加賣力勤快。儘管第一支艦隊損失殆盡,但馬塔手下計程車氣卻有所上漲:折磨乍國士兵對他們來說就是實實在在的公道。
拉索也和大家一樣,盡情享受隨意支使帝國走狗的樂趣。對於投降者來說,元帥貼身護衛的話便等同於律法。
拉索最喜歡的玩法便是命令他們將山中砍伐的高大橡木運至港口。他命十六人搬運一根木頭,必須從山中徑直運至港口,中途不得將木材放下休息。等眾人筋疲力盡,沒等抵達目的地便放下木材時,他便讓他們將木頭留在原地,返回山中另運一根。這樣消遣從未令他生厭。
「想想你們這幫乍國渾蛋是怎麼對我爹的——」他揮舞著鞭子,「我這都算是便宜了你們。」
「投降士兵當中怨聲載道。」拉索說,「很多軍官都覺得可能會暴動。」
「就讓他們抱怨去吧。」馬塔·金篤平靜地說道。
「你放了他們一條生路!他們應該每日跪謝才對。」拉索說。
「拉索,有時,怨天太遲,謝人又太早。」
拉索不懂金篤將軍話中之意。他只知道,投降的乍國士兵忘恩負義。他低語道:「這便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經過不懈努力,這支由曾經的囚犯組成的金篤軍成功建造了一支新艦隊,而且不過花費十日,是上一次用時的一半。
但這一次,他們終日勞苦賣命,造出的卻是笨重遲緩的船隻。經驗豐富的甘國水手愕然打量著,這些船看起來就像是匆忙釘起的大箱子,絲毫未曾考慮是否適航、堅固或易於操作。
佗入路·佩臨開口說:「駛入開闊海域時,這些船要是沒自行散架就是奇蹟了。我想不出要如何利用它們剋制封鎖艦隊。」
馬塔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住口。「我已聽夠了疑慮之詞。」
眾人懼怕金篤將軍的怒氣更勝過懼怕大海,誰也不敢再置一詞。
「他不是已經反敗為勝了嗎?」士兵們低語道,「或許,只要他想成功,就足以令諸神屈服於他的意志,為他創造奇蹟。就連塔祖也不敢反抗我們的金篤元帥。」
馬塔下令登船,無人抗令。
船艙巨大,似乎更像是運送糧食海魚的貨船,而不像兵船。士兵魚貫而入,守衛站在通向船艙的臺階上,將人往裡推,直至船艙內擠滿士兵,連轉身的空間也不留。艙內當真填滿填實,護衛這才滿意,關上艙門。
船隻駛出突阿扎港,眾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帝國艦隊攻擊。但始終沒有動靜,船隻也一直航行。難道是金篤元帥的威名嚇住了帝國軍艦?
漸漸地,眾人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彼此倚靠著站立著,隨著船隻輕柔的晃動打起了盹。
數個時辰過去了,船猛地一晃,有些人醒了過來。四下一片寂靜。頭頂的甲板吱呀作響,但卻沒有腳步聲。不是應該開啟船艙,放人上去透透氣了嗎?
靠近艙門的人拍打門板。無人回應。
「他們不光把門閂上了。是把咱們封死在這裡了!」有些人透過艙門的縫隙朝外窺視,隨即大喊。艙門外側堆了沉重的箱子,裡面的人無論如何用力,也無法推開艙門。
「這裡有柯楚人嗎?有之前效力於金篤將軍的人嗎?」
無人回答。整艙全是投降的帝國士兵。
「駕船的人呢?上面有人嗎?」
仍是一片寂靜。
水手早就乘小舟棄船了。船舵被鎖死,以免改變航向。這些不甚結實的破船滿載兩萬帝國降軍,向北駛入奇汐海峽。
飢腸轆轆的塔祖在他們前方張開血盆大口。
塔祖飽餐一頓,從獻祭中獲得力量,變得更為暴虐強大。他向北衝出奇汐海峽,繞過大趾角,一下將半支帝國艦隊吞入他的無底大口。
他又馬不停蹄地轉移到狼爪島東岸,不過幾個時辰,便繞島一週。突阿扎南面,在岸上人目力所及的距離之內,塔祖追上了另外半支艦隊。非羅·愷馬將軍便這樣帶領手下到海底與死去的同伴相聚了。
塔祖漩渦的中心冒出一股股水柱,直衝天際,有如蟾蜍捕捉蜻蜓時疾速伸出的舌頭。僅剩的幾艘帝國軍艦吃力前行,想要逃命,卻還是捲入巨大漩渦,在湍急的海水中有如肥皂泡碎裂開來,從寂靜的瀰漫水汽中消失不見。
塔祖返回奇汐海峽。他的使命完成了。
黃昏的光線灰暗壓抑,閃電從雲層中劈下,擊中風暴席捲的水面,發出巨響。守護乍國的風雨之神奇蹟正在狼爪島以北的海上勃然大怒。
來跟我打一場啊,塔祖!你打破了諸神的約定。乍國之血必將得償!我要把你的每一顆牙都拔下來!
但塔祖的漩渦避開閃電,在海上到處流竄,有如飽餐的鯊魚一般無憂無慮。
兄弟,你的怒火找錯了地方。我的天性便是每天在這片海域逡巡。倘若凡人要攔我的路,我大可如此處置。
我不聽這些詭辯之詞!
不遠處,法沙國的守護神,具有治癒之力的盧飛佐前來干預。他的聲音溫和撫慰。
奇蹟,你知道塔祖說得有理。我雖憎惡他的做法,但他並未打破我們的約定。他只是勸服馬塔·金篤獻祭而已。
風暴又持續數個時辰,但直至日出之時,風雨終於散去。
「你們不贊成這個法子。」馬塔對他的顧問們說道。他特意將聲音放低,保持冷靜,眾人只得竭力聆聽。
除了面露冷笑的佗入路·佩臨,其餘軍師都目光低垂,不敢與馬塔對視。
「你們覺得,這許多人既已投降,便不該將他們全部殺光。」
眾人仍然沒有回應,只是屏氣傾聽。
「我們大發慈悲允許囚犯活命之時,只得受困於狼爪島。一場風暴,我們計程車兵便送了命。他們還年輕,本應死於榮耀,而非葬身大海。
「那位老婦人的確是塔祖的信使。我決定遵從她的話,向塔祖獻祭,滿足他的口腹之慾,這樣才得以保證勝利。諸神在給予我們啟示,你們沒看出來嗎?
「之前我太過心慈手軟。恐怕是仁慈的兄弟庫尼對我影響太多。他畢竟不是戎馬之人。我必須記住,對敵人心慈手軟便是對自己人毫不留情。塔祖要血,我便不得不給他血。
「你們有些人或許難以接受殺掉如此眾多的乍國囚犯,但要知道,此事自有公理。多年前,我的祖父達祖·金篤因小人背叛,在與乍國交戰中落敗。那條乍狗戈乍·同耶提竟活埋了投降的柯楚士兵。直到如今,這筆血債才得以清算。」
帝國艦隊沒了,柯楚國派出一隊商船和漁船前來接應馬塔和他的軍隊。已無必要假意宣稱這些士兵效忠於他人,他們只聽命於馬塔。
他是馬塔·金篤,狼爪島屠夫。他用寶劍殺了兩萬人,又以大海葬送兩萬人。他已不在乎肅非王這等區區凡人的想法。他是死神,戰爭規則由他說了算。
現在,他要返回本島,通過索軻山口,進軍蟠城。他將幹掉二世皇帝,奪回屬於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