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蟠城之主

另一名女子來自法沙國,皮膚雪白,她臉紅和大笑時,便可看到皮膚下面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一頭火紅秀髮有如火山噴發的激情(仔細想想,與姬雅倒是頗為相似)。她的雙乳無比飽滿成熟,庫尼覺得撫摸起來像是蜜汁四溢的桃子。

「庫尼。」潤又開口道,聲音更大了一些,「看著我。你忘了我們為何而來?」

庫尼不快地皺起眉頭。潤打擾了他的白日美夢。他想象著自己永遠安居於此。如今他明白了二世皇帝為何不願出宮、為何不在意宮外之事。

他要過上皇帝的日子;他要用金碗玉匙吃飯;他要用珊瑚煙管抽菸,上好的菸葉以露水澆灌,由專門訓練的猴子爬上峭壁摘取,經過百次燻篩;他要喝上最嫩的芽片烹煮的香茶,那些嫩葉均由手指纖細的孩子採下,以免損壞芽苞,損失韻味;他要每晚由一名新女子侍奉,但他會一直留著這兩人,在厭倦新人時作為慰藉。

「你應該稱我為‘加魯大人’。」庫尼說,「或者,也可以叫‘陛下’。」

獅齒花之種終於尋得適宜的土壤。雄鷹終於翱翔天際。

潤幾近絕望,他做了最後一次嘗試。「庫尼,想想姬雅如果現在見到你會是什麼感覺。」

「閉嘴!」庫尼一下子跳下床,「潤,大膽!姬雅一直在我心中。但現在需要安撫的是我的慾望。別忘了你是在跟誰說話。」

「忘記你是誰的那個人不是我。」

「我不想再看見你,潤。」

潤·柯達搖搖頭。他走了,去找救兵。

柯戈·葉盧帶著一個大盆走了進來。他叫民恩·薩可禮和泰安·卡魯柯諾將兩名女子從庫尼懷中拽開,拖下床。隨即,他將滿滿一盆冰窖中取來的冰水混合物潑在庫尼裸著的身子上。

庫尼號叫著跳下床來。十日以來,他第一次完全清醒過來。他一恢復神志,立刻下令柯戈·葉盧就地斬首。

「這是什麼意思?」他大吼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柯戈指著床上一攤溼透的絲綢被單與蕾絲鋪蓋、地上的空酒杯,還有庫尼從宮中各處搜刮來又胡亂堆在屋中的珍寶與藝術品。

「小柯,我只想稍微享受一下,以孿生女神的名義起誓,這是我應得的!」

「你忘了死在大隧道里的人了?忘了餓死在路邊的孩子了?忘了負責徭役的官吏如何拆散母子,只為給皇帝的大皇陵多添一塊磚?你忘了有多少人拼死一搏,只為結束這一切,又有多少女子要永遠悼念他們?你忘了你娘子天天祈禱你平安,夢想你出人頭地,解救達拉百姓?」

庫尼無言以對。他彷彿正從一場夢中醒來,這夢令他對自己有些嫌棄。他又感覺到冰水潑在身上的涼意,不禁打了個寒戰。

「此情此景令我感到羞恥,加魯大人。」柯戈說罷,將目光從庫尼·加魯赤裸的身子上移開。泰安·卡魯柯諾和民恩·薩可禮也轉開頭。

庫尼注視著他。「你竟敢教訓我?是你建議我允許投降的帝國士兵無法無天,將蟠城變作人間地獄。是你對我說若要成大事,便須處處做到極致,慾望與殘忍之道亦然,這樣才能將權力握在手中。我只是在享受你安排給我的角色。」

柯戈搖搖頭。「加魯大人,你恐怕是大錯特錯了。我建議你奪權,是為了用它來做善事,不是為了享受手握大權的快感。倘若你不懂箇中差別,那我真是瞎了眼。」

庫尼·加魯坐在床邊,用被單裹住身體。夢未醒時,確是一場美夢。

「對不起,柯戈。請幫我拿些衣裳來。」他考慮片刻,又補上一句,「這事別告訴姬雅。」

潤·柯達走進房間,將庫尼的舊袍子遞給他。這件袍子是姬雅縫的,如今上面滿是汗漬與補丁。

「謝謝。」庫尼說,「我對自己的行為舉止很抱歉。老友如舊衣,始終最相宜。」

加魯公爵宣佈立刻停止劫擄蟠城,此後將以懷柔政策管理蟠城:帝國的一切苛律酷政均予廢除,訟師這一職業被撤銷。百姓對此盡情歡呼。今後再無徭役,稅金也降為先前的十分之一。

從此以後,加魯公爵治下的蟠城中只有三條刑律:第一,殺人者死;第二,傷人者抵罪;第三,盜竊者歸還所竊之物並繳納罰金。

街頭大肆慶祝,百姓都將庫尼·加魯視為解放者,熱烈歡呼。

「加魯大人,你現在明白潤的建議了吧。」柯戈說,「掠城期間,我們不僅獲得了投降的帝國士兵的效忠,也令蟠城百姓與他們徹底敵對。如今,就算他們意欲策反,也無法獲得民眾支援。這些從前效力於帝國計程車兵知道蟠城百姓仇恨他們,別無他法,只能投奔你。你令他們作繭自縛,只能站在你這邊。

「而如今,你以懷柔政策治理蟠城,正如寒冬後的和煦春風、野火後的涓涓清流。倘若你從起初便如此善待他們,百姓便會將你的同情視作軟弱。可如今,經過十日苦難,他們便會十倍感謝你的好心。」

「柯戈,你真是殘忍,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庫尼說道。他正和手下在街頭巡遊,面帶微笑,朝百姓揮手示意。但庫尼眼中並無笑意。

「平民就像是頑童。若是一上來便給他們糖果,他們便會認為理應得到更多。倘若先用力掌摑他們,再發放糖果,他們便會跪倒在你面前舔你的手。」

「你是將我比作待妻如狗的人?打了妻子之後又來表示關愛?」

「這道理的確不入耳,聽來令人難安。」柯戈說,「但這世界充滿殘忍不快之事,卻又不得不做,尤其是要成為雄鷹翱翔高空之時。」

庫尼思考片刻。「你大概是對的,柯戈。但以我的名義已做了太多惡事,我這陣子都不想再照鏡子。」

柯戈·葉盧嘆了口氣。他注意到公爵再不稱呼他為「小柯」了,他突然覺得很懷念那種親近。然而,揭露世間真相併不會讓上級與你親近。

庫尼管理蟠城與管理祖邸城時同樣用心。

每日,他都會花上數個時辰處理大小事務,竭力使歷經戰時混亂與戰後劫掠的蟠城恢復一些秩序。他將投降計程車兵重新組織起來,開始結識他們的統領者。他與城中和周圍鄉村的長老會見,著手解決他們的想法與擔憂。

與此同時,潤·柯達沿襲慣常做法,將觸角伸至蟠城骯髒的地下世界。

「國君與我需要蟠城所有商賈利潤的支援,特別是來自你們的支援。」潤一面說,一面舉杯祝酒。蟠城這間最為奢華的客棧包間中,在座的不是黑市幫派頭目,便是秘密幫會首領,就連「堂堂正正」的商人,大部分利潤也是靠不那麼光彩的法子得來的。

「只要國君循理而行,我們也必會依理而動。」一個自稱為「蠍子」的男子說道。據說他擁有蟠城最賺錢的地下賭坊。他的耳垂上,兩枚鯊魚齒製成的耳環搖曳不停。「不過,國君為何沒有拿下索軻山口?」

潤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在我這行當中,」蠍子說著,聲音放低。眾人都屏住呼吸,伸著耳朵聆聽。「大部分利潤都靠信守承諾。比方說,某人可能會問賭坊多借一千兩金,好再賭一把,並許諾一天之內還清。」

潤點點頭,琢磨著故事箇中深意。

「我願意相信他人都信守承諾,然而,最好還是上個保險。最保險的法子便是讓對方明白,如果食言,我有能力叫他受盡苦頭。」

潤盡力不讓語氣顯得不耐煩。「這建議不錯,蠍子師傅。國君和我會謹記在心。」

蠍子微微一笑。「首侯肅非王許下諾言:誰擒了二世皇帝,就能當上新的熱翡卡諸侯國的國君。可在我看來,庫尼王若真想確保諾言兌現,就應該給他人點顏色看看。手握兵器,才能壯著膽子稱王。

「任何軍隊想要進入熱翡卡,皆須通過索軻山口。」

翌日,潤·柯達秘密派出一支軍隊前往索軻山口。

庫尼當然命潤儘快給馬塔·金篤送信,叫他趕來蟠城,共享勝利,協助守城。可潤卻篤信自給自足:倘若自己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為何還要找人幫忙?

況且,蟠城已經攻下,全靠他的計策,這等榮譽明明屬於庫尼和庫尼的部下,為何要給馬塔分一杯羹?只由庫尼擔任熱翡卡國君不是更好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確信庫尼也會同意。

變幻莫測的塔祖,你可享受與庫尼·加魯同床共枕?

啊,這麼說來,你看到了,魯索。我的模樣還算迷人吧?

他比你想象的要更加難以引誘,是不是?我發現他並未將你選作寵姬。

這個嘛,只好怪他品位不佳。反正我得夠了樂子,這是最重要的。

風暴使者奇蹟公、冰火雙生花、嗜戰者飛索威,他們幾個都到哪裡去了?他們不是在這場大戰中投入最多的嗎?

那三隻鳥兒和一隻野狗正在生悶氣呢。他們的英雄還在別處奔忙,這個無名氏卻跑來搶了風頭。

指引凡人,必有風險。

別裝成沒事人一樣,你個狡猾的老烏龜。這麼多年,你一直在謀劃這一招。我一直在琢磨你的人什麼時候出手。

若要釣大魚,便須放長線。

事情還沒結束,你知道嗎?一時得勝不難,難的是坐穩贏家的位子。

說得好。不過,這要取決於如何才算贏。

我要回狼爪島去了。還有更多的樂子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