佗入路·佩臨嘆了口氣。馬塔這話就像個任性的孩子。
「我老了,也不是打仗的料。但這麼多年來,目睹手握大權之人起起伏伏,我的經驗是,偉人絕不會坐等他人來認可自己的偉大之處。
「你若想獲得你渴求的尊敬,就必須自己去爭取,倘若有人反駁你,就打倒他。你若想做公爵,就要拿出個公爵的樣子來。你若想當總司令,就要有總司令的氣度。」
倘若馬塔再年輕幾歲,那時他仍篤信人各有天命,便不會聽信這番話。但如今,他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的想法已然改變。
庫尼·加魯難道不是舉止有如公爵,才當真做了公爵嗎?湖諾·其馬不是自立為王,便真成了王嗎?他馬塔·金篤,達拉諸島最高貴的家族的繼承人,比這兩人軍功都更為顯赫,可他卻坐在這裡悶悶不樂,只因別人沒來求他擔任統領。
他想象著自己帶領起義軍的情形,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思念綺可覓公主,也不再因對飛恩的愧疚而痛苦。這才是他要做的事:跨上他的坐騎雷飛落,揮起止疑劍和血噬棒,以鮮血與死亡譜寫自己的功績。男子將倒在他的腳下,女子則為他的青睞和寵幸彼此爭鬥。
外面有一場大戰即將到來,而我竟如此愚蠢,乾坐於此悶悶不樂。
***
這一刻,帝國兵營中還是一片寂靜。下一刻,突然滿山舞起繡著明恩巨鷹的白色旌旗。
柯楚士兵踉蹌著跑向路障,跑向一袋袋泥土壘起的城牆和木頭柵欄,開始朝帝國軍倉皇發箭。
但馬拉納和納門早已明智利用洛馬將軍的連月躊躇。他們在自己的營地深處,利用營帳與柵欄的掩護,悄悄將地道挖到了柯楚軍堡壘下方。始終足智多謀的馬拉納對業已臣服的裡馬國礦工威逼利誘,將他們的挖掘技能派上了用場。
一些帝國士兵搬開隧道深處的承重梁,數百名柯楚士兵從突然出現在地面的洞口落入地下,丈二摸不著頭腦便被砍倒斃命。起義軍費盡心思建起防禦工事,轉眼竟灰飛煙滅。
礦道垮塌,成群帝國士兵衝上地面。加之突然發起的地面總攻,柯楚軍隊完完全全被打個猝不及防。儘管洛馬將軍勇敢地嘗試鼓舞士氣,面對帝國猛攻,防線仍然崩潰了。
「撤退!」洛馬將軍下令道。他們計劃撤回法沙軍隊駐紮的第二道防線內,再試圖遏制帝國大軍的攻勢。
他們抵達法沙營地,卻無比驚訝地發現盟軍人去營空。法沙軍隊已經東撤,避開帝國進攻的路線,在一座小山上紮了營。
洛馬將軍派出一名騎兵,下令法沙軍隊回來與他會合,守住防線,但騎兵卻帶回訊息:法沙軍隊司令奧維·阿提表示要以謹慎為重,決定作壁上觀,根據戰勢發展再採取行動。
洛馬此時便知此役已敗。各諸侯國將如骨牌一般接連倒下,因為難以團結一心。
他絕望下令全體撤回突阿扎城,在那裡決一死戰。
但突阿扎城也已被放棄。洛馬將軍戰敗的第一批流言抵達都城時,達羅王便立刻令戰船卸下軍火,改為運輸船。這些船隻滿載從王宮運出的珍寶,吃水很深。
甘國士兵趕開乞求上船的成群百姓,匆忙上船。他們徵用了所有商船和漁船。絕望的平民便利用拆卸下來的門板和傢俱做成筏子,劃入港口,絲毫不考慮這些不適合航海的小船如何能挺過漫長南航,抵達本島。有些小貴族運氣不夠好,沒能登上達羅王的船隻。他們便向士兵許諾,倘若能上船,便有秘密財寶相贈。有人跳進水中,朝起航的船隻木筏游去,他們哀求船上的人拉他們上去,卻被船槳推開。
正在此時,有人大喊,一支艦隊正朝突阿扎港駛來。是帝國艦隊!港口原本的一片混亂升級為極度恐慌。
洛馬將軍目睹達羅王的背叛之舉,心中又氣又悔。他真希望當初聽了佗入路·佩臨的話,在金多·馬拉納有機會拆毀聯盟之前發起進攻。此時已無計可施。只剩下蠻力、恐懼、逃命的慾望。
那支「艦隊」其實是馬塔·金篤帶著手下兩千士卒乘著二十條船趕來了。
馬塔鄙夷地注視著港口的混亂局面。他令船隊呈扇形排布,封鎖港口。爭相撤離的船隻全部接到命令要求它們徑直返回碼頭。
達羅王的王室船隊竟敢考驗馬塔的決心。馬塔毫不猶豫,下令讓塞卡·集莫的船撞擊達羅王的船。
「你竟敢攻擊王室船隻?」甘國士兵朝集莫大喊,語氣中充滿虛張聲勢與恐懼。
「我已經幹掉一個王了。」集莫說。他大笑的面孔上滿是刺青,令甘國士兵覺得無比可怖。「再把你們的這一個也送去跟湖諾王碰頭吧。」
集莫的手下揮舞著兵器登上王室船隻,眾水手毫無抵抗。他們將王室船隻與集莫的船用鐵鏈拴在一起,將它拖回突阿扎。
其餘逃竄的船隻也都跟著回來了。
甘國士兵聚集在碼頭,慌慌張張,大喊大叫。他們身旁,將馬塔部下運來的空船就漂在水中。大家隱約聽到帝國軍隊逼近的喧鬧聲,東面又遠遠望見帝國飛船。這些飛船一路護送艦隊繞過狼爪島,朝突阿扎而來。經歷了佩臨的空中鋼針彈之後,飛船才謹慎起來。倘若它們徑直低飛過突阿扎港上空,投射一批火焰彈,起義軍便要全軍覆沒了。
「幹得漂亮。」洛馬將軍說。他見到負責後防的馬塔·金篤,無比欣喜:馬塔是來履行職責的,他來拯救總司令了。「咱們疏散人馬,就讓甘國叛徒們自己去打馬拉納吧。」
馬塔搖搖頭。「必須立刻反擊。」
洛馬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個蠢貨,反什麼擊?這一仗已經輸了。」
馬塔又搖搖頭。「還沒開始打呢。」
洛馬看著青年馬塔的眼睛。他想起笛牧城有關馬塔冷酷的流言。想起有關他魯莽易怒的傳說。他渴望流血,只渴望流血。
所以肅非王和金篤將軍才任命我為總司令,而不是他。
洛馬試圖挺起脊樑,語氣盡可能專斷。「我命令你撤退。你唯一的任務是將我們安全渡回本島。」
馬塔抽出止疑劍,一揮斬下洛馬的頭顱。止疑絕不能容忍司令官搖擺不定、無心應戰。
從馬塔屹立之處,寂靜像漣漪一般漸漸蔓延開來,直至突阿扎港碼頭的每一個人都驚愕地注視著身材高大的馬塔。
在他們的注視下,馬塔命令手下點火燒光所有木筏、小舟和艦船——包括他們自己搭乘的船隻。不過片刻工夫,水面便化作一片火海。
「船都燒盡了,糧草也顆粒不剩。已經無路可退。你們僅剩的口糧便是腹中餐飯。若想果腹,就得幹掉一個乍國兵,搶他的口糧。」
馬塔騎在高大的雷飛落上,將寶劍高高舉過頭頂,讓眾人都能看到淌血的劍尖,「這是止疑劍。直到這場戰役的結果再無疑問,我才會再次將劍入鞘。我們今天要麼取勝,要麼全軍戰死沙場。」
他掉轉馬頭,朝帝國軍隊獨自賓士而去,高聲呼喊。
拉索是第一個追隨他的。他跟著馬塔·金篤將軍跑起來,同樣高聲呼喊。眾生皆為賭局,這裡的守護神塔祖不就是這樣說的嗎?
幾個士兵跟上,又有幾個,漸漸地,涓涓細流化作漲起的狂潮,馬塔帶到狼爪島的兩千兵力湧動前行,衝向帝國大軍那股寬廣得多的潮水。
馬塔·金篤放聲大笑,手下也以笑聲應和。
他們並無勝算,那便如何?此時已無戰術,也沒有什麼障眼戲法。在他們心中,他們自己已經死了,放棄了一切撤退或得援的希望。他們已然破釜沉舟。
拉索·米羅衝向一個帝國士兵,毫不格擋或自衛,而是徑直攻擊。
他斬斷一人的用劍臂,與此同時,另一人的劍也刺入他的肩膀。但他已殺紅了眼,毫無感覺。拉索大吼著將劍抽出來,又砍倒一名帝國士兵。
他知道達飛羅一定會覺得他很傻,但他也知道,哥哥會為他驕傲的。
我此時殺敵應戰便和金篤將軍一樣,他心想,回憶起金篤將軍在祖邸城牆上方高高飛翔,勇敢迎敵,直至乍國無人再敢應戰。此時,他終於知道金篤將軍當時的感覺了,這感覺的確無比榮耀。
他們殺入帝國大軍,有如飛箭入肉。箭頭正是馬塔·金篤本人。
雷飛落一躍,馬塔一揮止疑劍,群敵便有如野草一般紛紛倒下。雷飛落一衝一閃,馬塔揮起嗜血棒,所過之處,一切灰飛煙滅。雷飛落也難以抑制對鮮血與戰鬥的渴望,張開大嘴,從步兵群中扯下一塊塊血肉,晃落嘴邊的紅色血沫。馬塔全身很快覆滿凝固的鮮血。他不得時時抹去眼上的血,才能看清。
繼續,繼續,繼續殺敵!
在帝國軍隊眼中,柯楚人有如怪物。他們不知疼痛,毫不防禦。他們每一次出劍彷彿都用盡全力。他們不想保命,只求殺戮。與這些人還能如何交戰?心智健全之人是無法抵擋瘋子的進攻的。
漸漸的,潮水轉向了。帝國進攻慢了,停了下來,帝國軍隊開始後退了。馬塔·金篤帶領兩千兵力,完全被四萬帝國士兵團團圍住,但這情形卻猶如一條巨蟒吞下一隻不懂死亡也不肯放棄的刺蝟。帝國士兵開始後退,亂了陣型,而後逃離嗜血的狂敵。
海邊其餘的柯楚士兵似乎終於從洛馬將軍之死的震驚中甦醒過來。他們一聲大吼,朝著他們的手足兄弟而去。總攻來了。
戰局已定,帝國軍隊即將戰敗。甘國司令胡頁·諾卡諾重新喚起起義之心。他下令自己帶領的軍隊加入追擊。
「柯楚盟軍需要我們!」
法沙司令奧維·阿提看出馬拉納將軍已無法兌現承諾,也再度燃起對帝國的仇恨,下令加入戰鬥,斷了帝國大軍撤退的後路。
「法沙國要給帝國一記重創!」
狼爪島一戰,皇帝損失兩萬兵力。餘下兩萬人投降。帝國軍隊九次嘗試集結抵抗,馬塔·金篤的狂暴部下九次突圍。這一戰打了十日之久,然而勝負結果卻早在首日已定。
突阿扎港中滿是燃燒的船隻,帝國艦船無法進入。它們在周圍漂搖一陣,確認陸上敗局已定。帝國艦隊沿狼爪島東岸往北撤退,希望或能在大趾角再度集結。
飛船嘗試著陸營救一些高階軍官。但金篤的狂暴部下始終緊追逃竄的帝國部隊。飛船營救一次次失敗。有五艘飛船甚至在起飛期間被俘,因為恐慌的帝國士兵拽住飛船下方的小舟,士兵們一個接一個,有如錨鏈,將飛船生生拖回地面。
等帝國艦隊抵達大趾角的營地,已經無人可救。跟隨馬拉納和納門穿越帝國的青年原本滿懷沙場立功的希望與夢想,如今不是喪命便是淪為起義軍的階下囚。
帝國艦船空無運載,漫無目的,輕飄飄地駛入北方水域。倖存的飛船朝勝利的起義軍徒勞丟下幾輪瀝青彈,離開狼爪島,隨帝國艦隊而去。
塔諾·納門和金多·馬拉納本想親身參戰,見證大勝,因此並不在飛船上。
此時此刻,他們後悔了。起義軍包圍了僅剩的帝國士兵,納門和馬拉納渴望地看著撤離的帝國飛船遠去的身影。
納門想起如意島家中的老狗託齊,不知它跛著腳,要如何度過寒冷時節。
「老弟。」馬拉納說道,「要是我從未到蓋應灣海濱去訪你就好了。你本應在修剪枸杞樹,駕著小漁船,眼下卻要作為囚犯度過餘生。我真不明白我們今天為何而敗……我實在對不起你。」
納門揮揮手,打斷馬拉納的道歉。「我打了一輩子仗,就是為了看乍國勝過其餘各諸侯國。這把年紀還能有幸效忠帝國,這是我的榮耀。
「但我們的生死取決於諸神。賽跑並不總是最快者贏,戰爭也不一定是最強者勝。我們已盡全力而戰,其餘的,便聽由天命吧。」
「謝謝你並未怪我。」馬拉納環顧四周,嘆了口氣,「我們該準備投降了。再讓更多人白白送命也沒有意義。」
納門點點頭。他開口說:「將軍,下令投降之前,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便是。」
「倘若你有機會,去看看我的老宅,保證我的老狗託齊有口吃的。他時不時喜歡來條羔羊尾巴。」
馬拉納看到這位老將臉上露出微笑。他很想說點什麼,讓那微笑停留得再久一點,但他知道,已然遲了。
「謝謝你容我保留這最後一點虛榮。我從未投降過。」
納門拔劍,將劍刃劃過自己的枯頸。他像老橡樹一般倒下了。片刻間,他強壯的心臟仍將鮮血泵出身體,在他周圍漫出一片血泊。
馬拉納在他身旁跪下哀悼,直至那顆無比熱愛乍國的心臟終於停止跳動。
馬拉納帶領手下離開納門倒下之處。他們等正式投降結束後會回來帶走屍體。
一片巨大的陰影從上方飄過。馬拉納仰頭察看。空中滿是明恩巨鷹振翅飛翔,足有數十隻,不,竟有數百隻。誰也沒聽說過如此數量的明恩巨鷹竟會同時遠離如意島上奇蹟山中的阿里素索湖,現身某地。
群鷹俯衝下來。此刻,它們並不像平素獨行的捕獵者,卻有如一群椋鳥,每一隻都屬於一個更大的整體。群鷹行動整齊劃一,銜起塔諾·納門的屍身,隨即掉轉方向,西向渡海,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
馬拉納和手下朝西方行禮。傳說,英勇犧牲的乍國兒女會被群鳥之神奇蹟公帶去,在極樂世界永遠安息。
馬塔站在大趾角帝國營地的廢墟之中,捧著一碗帝國糧草烹煮而成的粥食。他和手下一樣都仍然滿身是血。大家都未曾費心清洗。
「你是第一個隨我而來的。」馬塔·金篤對拉索·米羅說。
拉索點點頭。
馬塔·金篤握住拉索的臂膀。「以後你就跟著我,做我的貼身護衛。」
拉索知道,等自己的心臟跳動慢下來,等戰場上的嗜血衝動消退,他將再度為馬塔驚歎折服。但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彷彿與這位偉大的將軍平起平坐,他無比珍惜這種感覺。
達飛羅未能見證這一刻,這是他唯一的遺憾。
馬拉納被帶到馬塔面前。乍國元帥跪下,雙手奉上佩劍,目光低垂。他等待著馬塔決定他的命運,以及所有其他戰俘的命運。
馬塔失望地打量著他。此人是個文官,劍術並不比投軍的平凡農夫高明。納門則是個年邁老人,不敢在單獨決鬥中與他應戰。他們善用兵法,但卻難以匹配他心目中的大將形象。乍國的英雄不過如此嗎?與他勢均力敵的戰場高手究竟在何方?
馬拉納身後,法沙司令奧維·阿提和甘國司令胡頁·諾卡諾,還有達羅王,也都跪了下來。眾人都敬畏地注視著馬塔,彷彿他們眼前站著飛索威本尊。
起義軍中,再無人可與馬塔·金篤匹敵,就連肅非王的地位也難以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