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艦隊雖然撤退,卻留下多隻小舟,滿載身著黑衣之人,手持帶鉤漁網。阿慕國艦隊經過時,對他們全然未曾察覺。隱匿小舟上計程車兵隨即便將漁網擲於阿慕國戰船槳片上,令槳片纏作一團。阿慕國戰船便失去控制,彼此相撞。
飛船再次飄來,又投下新一批致命的瀝青彈,甲板上的水軍兵士或是四下逃竄尋找掩體,或是尖叫著跳入海水中。皇家艦隊此時又朝動彈不得的阿慕國艦隊而來,預備發起一場屠戮。
***
綺可覓閉上眼睛。她不想再看到阿慕國的戰船,如今它們已化作漂浮海上的火舟,也不願想象溺死兵士的絕望呼喊。
她轉身朝覓雨寧城而去。叔祖父珀納多木王一言未發。應當準備投降了。
珀納多木被剝光衣衫,囚於籠中。他將被飛船帶至完美之城,在首都子民的歡騰中游街。不過,馬拉納更感興趣的是素有阿慕明珠之稱的綺可覓。
「公主殿下,我們竟被迫在如此情形下相見,鄙人實在深感遺憾。」
綺可覓打量著這個瘦削男人與他那張毫無趣味的面孔。他一看便是官吏模樣,與她此前遇見過的數以百計的官吏並無差別。然而,此人卻害死數千性命。
他手中掌控著帝國的殺戮機器,而她除了自己卻一無所有。
但她很清楚自己對男人可以產生怎樣的作用。
「我是您的俘虜,馬拉納元帥,自要聽憑您的處置。」
馬拉納屏住呼吸。她的聲音中竟彷彿有許多手指,輕撫他的面龐,又撩撥著他的心絃。她的大膽語氣使話中的暗示變得明白無誤。
「將軍,您的權力如此之大,達拉諸島恐怕再無第二人。」
馬拉納閉上雙眼,細細品味著她的嗓音。他若在這樣的聲音中入眠,定能做上許多香甜美夢。這樣的嗓音有如阿慕國的蘭花香茶:甜美,馥郁,清新悠長。他真想一直聽她說話。
她走到他面前,將手臂搭上他的脖頸。他並未拒絕。
***
「接下來呢?」綺可覓對著鏡子梳理一頭秀髮。晨光透過簾幕映進來,在馬拉納看來,她的髮辮彷彿都籠著一層金色光暈。
「我得帶俘虜回蟠城。」他在臥榻上答道。
「這般急迫?」
馬拉納笑了。「我可不能耽擱。其餘各諸侯國仍在起義。」他沉思片刻,「不過,我可以留下一個百姓信任之人,在這裡管事。此人要明事理,願與皇帝合作。」
公主的手遲疑片刻,隨即又繼續梳理頭髮。
「你可願做阿慕國女公爵?」馬拉納問道,「聽說,你比你叔祖父遠遠更適宜治國。」
公主仍繼續梳頭,沒有答話。
馬拉納很驚訝。他此時給予這個姑娘的尊重,更勝於她自己的家人與子民。他本以為她會表現出些許……感激。
「你在想什麼?」
綺可覓手中的發刷停了下來。「您。」
「想我什麼?」
「我在想,您一回到蟠城,便不得不對人卑躬屈膝,而他們的功勞還不及您為乍國榮耀所做的百分之一。二世皇帝的天下都靠您得來,但他卻可輕易將您打發掉,自己坐享其成。」
「你講話可須小心些。」馬拉納環顧四周,察看是否有下人偷聽到。
「您說我比我叔祖更適合治國,或許如此。但這天下並不總是公平的。榮耀也並不一定歸於應得之人,實在可惜。」
她的大膽言辭喚醒了他心中的某些東西。馬拉納想象著自己在「奇蹟精魂」號的駕駛艙中飛回蟠城。他想象著自己的大軍進入都城。他想象著自己走進皇宮,他的居所,而他身畔正是他的妃子,美麗的綺可覓公主。
他看向鏡子,望見綺可覓映在鏡中的面孔。她也正從鏡中注視著他,那目光有幾分恣意,有幾分順從,活潑,野心勃勃,充滿魅惑。
「難道,我們不能令這天下變得更公平一些嗎?」她問道。她的聲音似乎又將他全身包裹起來,引他前往他不曾鼓起勇氣探訪之地。
他看向床榻邊的小几,他的衣袍疊得整整齊齊,安放其上。是前一晚,他在抱她入懷之前先將衣袍疊好的。幾枚錢幣散落在小几上,他伸手將它們仔細堆成一摞。他不喜混亂。
錢幣彼此相碰,發出熟悉的聲響。在他腦海的遙遠一角,他聽到了井井有條的聲音,細緻記賬的聲音,那些分門別類的整潔賬簿,每一項條目都明白無誤。他打了個寒戰,她織就的魔咒褪去了。
他無比不情願地轉過頭,面對她。「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差一點便著了她的道。
她極為聰穎勇敢,大有用武之地。
「我還以為你是個有野心的人。」馬拉納說,「可我錯了。」
她轉頭看他。她意識到自己失敗了,臉色陰鬱下來。
「你不僅是有野心。」馬拉納說,「你愛這片土地和它的子民。你渴望他們的讚許。」
「我是阿慕國的女兒。」
「公主殿下,我向你提個建議。你若接受,我便不動阿汝盧吉島一分一毫。除了上繳國家稅賦,且百姓再次效忠皇帝陛下,這裡的平靜生活將一如既往。覓雨寧城的茶樓還可繼續香氣繚繞,歌聲嫋嫋,人們也將繼續驚歎於這座美麗島嶼的精雕細琢與優雅高貴。歌謠與故事將銘記你保護阿慕國人民的事蹟。」
「我以為,我會成為阿慕國女公爵。」
馬拉納大笑。「那時我還沒意識到,倘若將阿慕國留給你會有多麼危險。」
綺可覓公主沒有答話。她漫不經心地將手指撫過藍色綢袍,似乎正細細賞玩手上佩戴的一顆大藍寶石。
她真希望自己再多幾分耐心、多幾分謹慎。她本有機會讓此人背叛二世皇帝,進攻蟠城,可她因行事魯莽而錯失良機。
「不過,倘若你拒絕,我就要把你賣到蟠城最下等的春樓,開價一個銅子。大家都將一直記得你淪為娼妓的下場。」
此時輪到綺可覓大笑了。「您覺得這便能嚇倒我?在您眼裡,我始終不過是個娼妓。」
馬拉納搖搖頭。「不止於此。我還將下令排乾圖耶摩笛卡湖中的水,將覓雨寧城燒盡。我會在田中撒鹽,每十名阿汝盧吉島民中便有一名要被處死。我已經殺人如麻,再多幾個也無妨。最重要的是,我會昭告天下,阿汝盧吉島有此下場,全都因你而起。因你一人。你本有機會拯救你的人民,但你卻拒絕了。」
綺可覓公主盯著馬拉納。她再也沒有詞語來形容她對此人的感覺。仇恨似乎遠遠不夠。
一艘輕快飛船負責將綺可覓公主與珀納多木王押往蟠城。與他們同船的還有幾個阿慕國貴族和要犯,包括皇宮衛隊隊長卡諾·梭。
與俘虜同行的只有少數船員。飛船框架內的船身中,一條短小走廊邊分佈著幾間房間,用於儲物和船員寢室。其中一間房中,綺可覓與珀納多木全身赤裸,被囚在籠內。其餘囚犯則以繩索捆綁,關押在走廊邊的房中。
飛船一上路,卡諾·梭便開始嘗試掙脫捆綁手腕的繩索。守衛鬆懈,繩索綁得不夠緊,而且已經老化,張力不足。
他等了幾個時辰,等到守衛約莫放鬆了些許警惕。他努力掙扎,每當負責看管此室的那名皇家守衛過來巡視時,便停下不動。他反覆摩擦繩索,直至皮破血流。他齜牙咧嘴,卻沒有放棄。流出的血潤滑了繩子,倒令掙脫變得更容易了。
成功了。他的雙手恢復自由了。
他曾無助地站在碼頭,眼睜睜看著阿慕國百姓在夜色中死去,從熊熊燃燒的戰船上跳入阿慕海峽的冰冷海水中,送了命。但現在,傲慢的乍帝國人犯了個錯誤,他便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守衛轉過身時,卡諾便迅速解開自己腳踝上的繩索。
守衛再次經過卡諾身邊時,他一躍而起,將守衛撲倒在地。他敏捷地拔下守衛腰帶上的匕首,一下割開對方的喉嚨。
他釋放了周圍的其他俘虜。眾人重獲自由,便在屋裡隨手拿起可做武器的傢伙,小心窺視走廊。算他們走運:走廊中空無一人。所有其他守衛都在自己的鋪位上酣睡呢。
眾人迅速行動。那幾個皇家守衛都在睡夢中丟了性命,不過幾分鐘,俘虜們便接管了駕駛艙,飛行員與槳手都是服徭役者,幾乎未曾反抗便投降了。
卡諾走進關押珀納多木王與綺可覓公主的房間。他移開視線,以免二人因全身赤裸而受辱。他開啟囚籠,又將從皇家守衛那裡拿來的衣物遞給他們。
「陛下,公主殿下,真是奇蹟!我們自由了,還奪下了一艘皇家飛船。」
綺可覓公主雖然裸著身子,仍然驕矜典雅。她謝過卡諾,將一塊棉質粗布裹在身上。她雖未著綢袍,並無冠飾,也沒有粉黛與珠寶裝點,但卡諾卻認為,她依舊是他所認識的最美麗的女子。他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遠遠欣賞她。她的確是阿慕國的明珠。
卡諾從綺可覓公主臉上看到了喜悅與如釋重負,毫無疑問,這是因為他幫她逃離了馬拉納為她安排的不知何種屈辱命運。老天將卡諾安排在這個位置上,他幾乎對此感到高興了。公主那冰霜般的碧藍雙眸正溫柔地望著他,既冷又暖。只要她開口,他便心甘情願為她赴死。
「咱們現在去往何處?」國君問道。他沒了群臣,遠離王宮的安逸保護,還未曾適應沒有祖國的人的生活。
「去薩魯乍城。肅非王會幫助咱們。」公主的語氣冷靜平淡。卡諾看得出,她已將被俘的屈辱之事拋在腦後了。她已恢復公主殿下的氣度,重新變作阿慕國的明珠。現在,大家向她尋求決策,而她也會把握機遇,領導眾人。就讓繼位法見鬼去吧。
飛船調整輕帆與船舵,開始朝柯楚國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