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兄弟

泰安並未答話。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於馬塔那匹超凡脫俗的坐騎雷飛落。世間竟存在這樣一匹馬,實在令他難以相信。他更難相信的是,這樣的一匹馬竟能被駕馭。他無比渴望能有機會再多瞭解它一些。

祖邸城牆上計程車兵看到馬蹄揚塵中飄揚的柯楚紅旗,心情大變。納門將軍或許依然能勝,但眼下,帝國軍隊尚不知下落,肅非王的軍隊卻已兵臨城下。多颯指揮官很快便被抓被綁。城牆上的旗幟也換了下來,與正沿大道逼近的戰馬上方的旌旗遙相呼應。(不過,城牆上計程車兵仍將白色的帝國旗幟小心疊起藏好。誰說得好幾天之後是否又要換旗呢——小心駛得萬年船。)

馬塔·金篤全身鍊甲,背上掛著止疑劍,還有與之相配的噬血棒。出發前,庫尼請求看看這把不同尋常的劍,但它實在太重,庫尼雙手也很難舉起,只得吐吐舌頭,自嘲一番,又叫馬塔收了回去。

「我就算苦練百年,武功也及不上你的十分之一。」

馬塔聽了這稱讚之詞,點點頭,並未回答。他看得出庫尼是真心實意,並非阿諛奉承。敢於承認弱點之人自有其強項。

與馬塔的黑色高頭大馬雷飛落相比,其他馬兒都顯得矮小,正如與馬塔相比,其他騎手也都個頭矮小。雷飛落緊拽韁繩,對於要與不如它的馬兒保持步伐感到不耐煩。庫尼·加魯穿著旅行罩衣,騎著一匹年邁的白色牝馬,與馬塔並肩而行。這匹牝馬原本是匹挑馬,站在雷飛落身旁,它看起來簡直像是馬駒或驢子。這馬的主要優點是腳穩,因為庫尼並不擅長騎馬。

這一對奇特的搭配並肩而行,帶領柯楚軍隊進入祖邸城。祖邸城衛隊在城門口列隊迎接,彷彿他們幾個時辰前並未已經倒戈帝國似的。有幾名祖邸士兵將指揮官多颯帶來,將他丟在馬塔和庫尼的坐騎腳下。多颯被五花大綁,有如即將送往市場的綿羊。

他閉上眼睛,靜等命運安排。

「此人便是背叛祖邸公爵之人?」馬塔·金篤問道,「我看,應當將他四馬分屍,屍塊送給納門做見面禮。」

多颯打了個冷戰。

「這也太便宜他了。」庫尼說,「不過,金篤將軍,您能將處置此人的樂趣留給我嗎?」

「當然。」馬塔說,「他羞辱了你,理當由你來決定如何懲處。」

庫尼下馬走向被綁的多颯。

「你真以為我們沒希望戰勝納門?」

「你既已知曉答案,又何必問我?」多颯語氣中帶著苦澀。

「你覺得沒必要白費兵力和平民性命。」

多颯疲憊地點點頭。

「你對我能守住祖邸城一事沒什麼信心。」

多颯大笑:「你不過是個地痞流氓!對打仗一無所知!」他已經沒有撒謊的必要了。不如讓這個白痴知道他的真實想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倘若換作我,恐怕我也會這樣做。」庫尼跪下來,為多颯鬆綁,「既然你是想救祖邸百姓,包括我的雙親、哥哥和岳父母,按照空非跡的教導,我不該嚴懲你,儘管你背叛了我。但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打敗納門老頭兒和他的帝國走狗。至於你的懲罰,我命你負責那些跟隨你計程車兵,現在你便可教會他們信念與勇氣。」

多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自己被鬆開的雙臂。片刻,他跪倒在庫尼·加魯面前,額頭觸地。

馬塔·金篤皺起眉頭。這可是大錯特錯。祖邸公爵此舉似為婦人之仁,對軍紀無甚考慮。對叛徒如此心慈手軟,只會導致今後發生更多叛變。可他已承諾由庫尼決定多颯的命運,便不能再插手。

他搖搖頭,決定現下不再煩惱此事。還有許多事要做。納門的軍隊隨時有可能抵達。

多颯管理祖邸城期間,並未動過庫尼和姬雅家人一根毫毛。庫尼聽聞此事甚是感激,更加篤定放過多颯是明智之舉。

庫尼先去拜訪姬雅的父親吉羅·馬提扎。吉羅依禮數接待了他,但態度冷淡疏遠。庫尼明白,岳父仍然不相信他地位穩固,便很快離開了。

非索·加魯家的迎接則大不相同。馬塔和庫尼同去,想向這位副司令官的雙親問好。

一隻鞋朝庫尼的腦袋飛了過來,他趕忙閃避。

「你總是這麼莽撞,還打算讓你娘和我冒多少次險?」非索在門廊上大喊。他氣得雙眼圓睜,有如甜李,大口喘氣時,濃密的白鬍子像鯉魚鬍鬚一般飄了起來。「我只希望你找個好姑娘,有份正經差事,踏實安頓下來。你卻跑去搞得全族人隨時可能掉腦袋!」

庫尼邊跑邊用手臂護住腦袋,躲開另一隻鞋。

「庫尼,我知道你是想做正事。」納蕾竭力拉住非索,喊道,「你先避一陣,讓我跟你爹講講理。」

馬塔被這一齣戲震驚了。他從小便是孤兒,一直好奇有父親會是什麼感覺。可非索與庫尼這一幕與他的想象大相徑庭。

「你父親對你的成就竟無半分自豪?」馬塔問道,「可你都當上公爵了!加魯家十代人中,這應該是至高榮耀了吧!」

「榮耀並不是最重要的,馬塔。」庫尼一邊按揉被第一隻鞋擊中的肩膀,一邊說道,「有時,爹孃只希望兒女平安又平凡。」

馬塔無法理解這種樸素的情感,搖了搖頭。

庫尼的一幫弟兄過去追隨他進二梅山做流寇,又與他一起在祖邸城舉義。他們與庫尼的爹孃不同,熱烈歡迎他歸來。庫尼不在時,有些人勉強遵從多颯命令,其餘人則公開抵抗,結果遭到囚禁。

曾帶姬雅前往山中與庫尼會合的笨手笨腳的小青年奧索·可林便是其中之一。庫尼立刻前往城中大牢,親自開啟陰暗潮溼的牢房。光明突如其來,奧索眨著眼睛。

「你為我承受了這麼多,是我對不起你。」庫尼說著,扶奧索從稻草上站起來,隨即向奧索跪倒,他用衣袖擦拭眼角,又說,「你們這些弟兄跟著我受了這般苦,我深感羞恥。我今日發誓,若不讓弟兄們享盡應得的榮華富貴,我便始終欠你們這一筆債。」

陪庫尼一起來到大牢的昔日追隨者也全都跪倒回拜。

「加魯大人,快別這樣說!我們受不起!」

「我們就是跟隨您到奇蹟山巔、塔祖漩渦底,也心甘情願!」

「諸神保佑我們,賜予我們您這樣慷慨的領主,加魯大人!」

馬塔對於這種逾禮之舉皺起眉頭,他無法理解,庫尼作為身份尊貴之人,怎能向奧索·可林這樣的僕人跪拜,現在這些身份低微的農民又在說這樣的傻話。

柯戈臉上的微笑一閃即逝。無論他目睹過多少次,每當庫尼的真摯化為權謀場面的本能時,他仍然感到驚訝不已。當然了,手下寧願被關入大牢也不肯背叛他,這種忠誠當然令庫尼感動,但他也知道面對眾人應當如何表現,以保證更多忠誠。

「那個……姬雅夫人來了嗎?」奧索聲音顫抖著問道。

庫尼握住他的肩膀。「奧索,謝謝你如此關心她。姬雅夫人留在薩魯乍城了,因為她的身子現在……過來太危險了。」

「噢。」奧索難以掩飾失望之情。

「振作點。」庫尼大笑著說,「你為何不寫信給姬雅夫人?你們不是在二梅山中成了朋友嗎?我相信,她收到你的訊息一定很高興。」

庫尼和馬塔放出話來,歡迎其馬-西金遠征軍的倖存者來祖邸城投奔他們。笛牧城陷落後,在柯楚國鄉間遊蕩的小股散兵遊勇紛紛響應,祖邸城駐紮的五千人不多久便增至八千多人。

「拉索,你真想重返軍隊?」達飛羅問弟弟,「我們可以留在山中做流寇,就讓貴族們自己打仗去吧。」

他們離祖邸城還有幾里地,此時所在的山頭正是庫尼與夥伴數日前的野餐地。

逃離笛牧城是一場噩夢。達飛羅和拉索在潰敗的黑暗與混亂中竭力奮戰。敗局已定之時,他們躲在一個富商家宅的地窖裡,待笛牧城劫掠平息,才藏在一輛運屍出城掩埋的大車中溜出來。過去幾天以來,兩人都變得頗為擅長裝死。

「爹孃肯定不想看見咱們做了流寇。」拉索固執地說。

達飛羅嘆了口氣。弟弟對母親的記憶更親切一些。他們的父親死在大隧道中。那以後,皇帝的稅吏多次要求他家額外交稅,作為父親無法再為皇帝服徭役的「補償」。母親陷入悲傷和絕望,飲酒成了唯一的慰藉。她白天酒醒,總是淚流滿面地向達飛羅道歉,可夜裡還是會喝個爛醉,如此反覆傷了達飛羅的心。他儘自己所能以免拉索見到母親爛醉如泥的模樣。

兄弟倆現在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我想見二世皇帝,問問他,為什麼爹一直沒有回來,為什麼他手下的人不能放過娘和我們。我們沒有妨礙任何人,只是想活下去。」拉索說著說著,哽咽起來,聲音低了下去。

「好吧。」達飛羅說。他覺得弟弟很傻,但也很勇敢。他希望自己也同樣勇敢。「那咱們就去投奔祖邸公爵和金篤將軍。」

「對了,我們不是見過一次金篤將軍嗎?我知道!湖諾王登基時的那位神秘騎士就是他,就是取笑國君、說他是猴子的那人!」

弟弟回憶著那日的景象,達飛羅笑了起來。

「此人當真值得追隨。」拉索說,「他無所畏懼。而且,湖諾王的部下想射死他時,飛索威大人都出手幫忙。」

「別學人家說這些迷信的傻話。」達飛羅說。拉索話中的崇拜令他感到一絲悲傷。以前拉索會這樣提起的只有他們的父親和達飛羅。也許拉索終於長大了,他要有自己崇拜的英雄了。

達飛羅片刻後恢復平靜,又開口道:「我聽說他們嚴明公正,按時發餉。至少我們能吃上飽飯,也許有一天還真能見到二世皇帝。但倘若出了什麼差錯,咱們就跑。只有傻瓜才會為這些貴族赴湯蹈火。我對雙生女神發誓,要是他們能用咱們的小命換上一個銅子,肯定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所以咱們自己可得當心。你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