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路安·齊亞

他又昏了過去。

據說坦阿篤於人是野蠻的食人族,殺起人來毫不留情。多個諸侯國數年來試圖征服坦阿篤於島而不得,特別是阿慕國和柯楚國,便有了如此解釋。達拉群島人文明開化,不可能像坦阿篤於人一樣野蠻。

但他們並未像路安所擔心的那樣殺掉他,也沒有吃他。他再次醒來時,坦阿篤於人都不見了。他們任憑他自己在這島上自生自滅,並未傷害他。

路安在海灘上搭了間茅屋,遠離坦阿篤於人的村莊。他自己打魚,種土芋頭。晚間,他便坐在茅屋前,看著遠方村子火光搖曳。那裡,身材窈窕、聲音甜美的年輕男女聚在火旁,時而歌舞,時而靜坐聆聽以新方式講述的老故事。

但他對自己的好運難以置信。他篤定地認為,必須證明自己對坦阿篤於人有用,才能證明他們賜予他的罕見仁慈是合情合理的。每當他抓到一條特別大的魚,或是發現一株灌木上結滿甜美多汁的莓果,自己根本吃不完,便會將多餘的份額帶到村子,作為禮物放在村邊。

好奇的坦阿篤於小孩開始造訪他的茅屋。起初,他們的模樣就像是在靠近猛獸的老巢,若是路安表露出看到他們的跡象,孩子們便又笑又叫,四下逃竄。他便假裝粗心,直到孩子們靠近得再也裝不下去,他才抬頭微笑,幾個最大膽的孩子便也回以微笑。

他發現可以通過一些手勢和符號與孩子們交流,面對他們毫無戒備的微笑和極具感染力的大笑,實在難以緊閉心扉。

他們告訴他,村民認為他送禮物給他們的做法很古怪。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個誇張的困惑表情。

孩子們拉拉他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衫,叫他隨他們一起返回村子。村中舉辦舞蹈和盛宴,他被邀請加入,與大家一同吃喝,彷彿已然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清晨,他搬入村中,為自己搭了一間新茅屋。

數月後,他稍微掌握了坦阿篤於人的語言,終於理解自己起初的行為看來多麼古怪。

村長的兒子凱森問道:「你為何要遠離我們,就像陌生人一般?」

「我不是陌生人嗎?」

「大海廣闊,島嶼稀少狹小。面對大海的偉力,我們都像新生兒一般赤裸無助。每一個漂上海岸的人皆為手足。」

從以野蠻著稱的民族口中聽到這樣帶有同情的話十分古怪,但此時路安終於願意承認,他其實對坦阿篤於人一無所知。從別人那裡得來的智慧根本算不得智慧,正如人類眼中諸神的許多啟示不過是他們腦海中的願望。最好接受這個世界原本的樣貌,而非聽信他人所言。

坦阿篤於人稱他為「託魯諾基」,意為「長腳蟹」。

「你們為何如此稱呼我?」他終於問道。

「你從海中爬上岸時,我們覺得你看來便如長腳蟹一般。」

他大笑起來,大家舉碗共飲椰子釀的燒酒,這酒又甜又烈,使人眼前直冒金星。

路安·齊亞很想做一個坦阿篤於人,幸福度過餘生,再也不去煩惱諸神的神秘啟示或是年輕時許下的難以實現的諾言。

他學到了坦阿篤於人的秘密:不要將波光粼粼的大海視為平淡無奇的浩瀚,而是洋流縱橫錯落有如道路的活躍疆域;他還能聽懂和模仿色彩各異的鳥兒鳴叫、靈猴尖嘯、猛狼長號;目光所及之處的每樣東西都能派上用處。

作為回報,他教這些夥伴如何預測日月食,如何精確監測時令變化,如何預報天氣和推測來年的芋頭收成。

但他的夜晚開始充滿幽暗夢境,總是令他滿身冷汗。舊時記憶一旦浮現,便不肯再沉沒。他的腦海中充斥著焚書之景和坑儒之聲。他的內心渴望著自己以為已然放下的使命。

夥伴凱森看到路安眼中的神情,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兄弟。」路安說道。二人不再講話,只是喝酒。喝酒好過所有悲傷的話語。

於是,路安·齊亞變為「託魯諾基」七年後,又向新同胞告別,乘著椰筏離開坦阿篤於島,返回本島。

他慢慢縱穿本島。事隔多年,對他的追捕的確已經鬆懈。但他仍然喬裝生活,扮作說書人穿行於乍辛灣的漁鎮之間,等待時機。

路安一路所見景象都令人悲傷。帝國的影響已滲透至原先哈安國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百姓如今已慣於按乍國方式書寫,沿襲帝國風尚穿衣打扮,就連口音也在模仿乍國的征服者。

小孩嘲笑他的舊哈安口音,彷彿他才是異鄉人,這令他無比心痛。茶樓的年輕姑娘們吹奏椰笛,吟唱從前哈安國的歌曲。這些歌曲出自宮廷詩人之手,讚頌的是書屋、石牆書院、男女熱切辯論如何收集知識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具有一種脆弱的美。可姑娘們唱得彷彿這些歌曲來自另一個國度,來自神秘的過去,與她們毫無干係。她們的笑聲說明,她們毫不理解喪國之痛。

路安·齊亞迷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一日,清晨霧氣尚未散去,路安在哈安國一個小鎮外的海灘邊散步。他看到一位老漁民坐在碼頭,雙腳懸於水上,以長竹竿釣魚。他走過時,老人的鞋子從腳上脫落,掉入海中。

「等等。」老人叫住他,「下去幫我把鞋撿上來。」

老人沒說請,沒說勞駕,也沒說能幫個忙嗎。路安·齊亞說到底也是尊貴的齊亞部族出身,對老人的語氣頗為不滿。但他迫使自己不要動怒,潛下水去,將老人又髒又破的鞋子拾了回來。

路安爬上碼頭,老人又說:「幫我穿上。」他褐色的眼睛中神情淡漠,一臉皺紋,膚色比路安還要黑。

老人又沒說謝謝,沒說我很感激,沒說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路安此時倒沒了怒氣,卻充滿好奇。他身上還淌著海水,跪下來將鞋子為老人穿上。路安看到老人的雙腳上滿是老繭和裂紋,不禁想起粗糙的海龜皮。

漁翁說:「你並無傲氣,可教矣。」他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歪歪扭扭、蛀得滿是洞的黃牙,「明早天一亮過來,我有東西給你。」

翌日,路安來到碼頭,寺廟尚未敲響第一聲鍾。可漁翁已經坐在老位置上釣魚了,雙腳懸在海水上方搖擺。路安心想,老人看起來並不大像漁民,倒像是從前書屋裡的教書先生,清晨等著學生前來,在一天勞作之前擠出半個時辰的學習時間。

老人沒有看路安。「你是年輕人,我是老人。你是學生,我是老師。你怎麼能在我之後才來?一週之後再來,下次來早點。」

接下來的一週中,路安數次考慮離開這個鎮子——老人很可能不過是個騙子。可萬一不是的念頭又讓他心意難決,希望留住了他。在指定的日子,路安不等日出便來到碼頭。可老人又已經到了,正晃著雙腿釣著魚。

「還得來早點。再給你一次機會。」

又過一週,路安決定前一晚便到碼頭來紮營。他帶了條毯子,可夜間,來自大海的冷氣凍得他無法入睡。他便坐著,裹著毯子發著抖,又一次覺得自己發瘋了。

日出前一個時辰,老人來了。「你成功了。」他說,「可是為什麼呢?你為何來?」

路安飢寒交迫,睏倦不堪,本打算責罵這個瘋老頭。但他與老人目光相接,看到老人眼神在星光中閃耀著溫暖的光芒。這讓路安想起父親在星空下考他星宿名稱和行星軌跡時的眼神。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路安邊說邊深鞠一躬。

老人滿意地點點頭。

他遞給路安一本極重的書。蠟刻象形文字的絹軸是用來書寫詩歌的,這樣厚的手抄本書冊以薄紙裝訂而成,其中寫滿金達裡字母和數字,適於書寫筆記和傳播實用知識。

路安草草翻閱,發現其中寫有許多公式和圖表,有些是奇妙機械的說明,有些是理解世界運作的新方法。其中許多內容都是他已有知識的說明和擴充套件,不過這些知識他原本也只有粗淺瞭解。

「凡人若欲理解諸神,最相近的方法便是理解自然。」老人說道。

路安試圖閱讀幾頁,被書中文字的密密麻麻和優雅字跡所折服。他可以一輩子研究這本書。

他繼續翻閱著,突然發現後半本書是空白的。他抬起頭,困惑地看看老者。

漁翁微微一笑,做了個口型:看。

路安低頭,驚訝地發現原本空無一物的書頁上開始出現圖畫和文字。象形文字浮現在紙上,起初不過是難以辨識的模糊字跡,漸漸變得邊緣清晰、表面平滑、細節繁複。這些字看來確實存在,可當路安試圖觸碰它們時,手指卻徑直穿過空氣中的幻象。金達裡字母在紙頁上蠕動,起初只是黯淡線條,漫無目的地亂轉、舞蹈,最終組成緊湊優美的組合。插圖起先是黑白的模糊輪廓,慢慢充滿鮮豔色彩。

文字與插圖就像島嶼從海中浮現,有如海市蜃樓化為現實。

「這本書會與你一起成長。」老人說道,「你學得越多,要學的也會變得越多。它會幫助你活躍頭腦,提高本領,你將會在混亂中看到秩序,將會創造新發明。你永遠不會將其中的知識學習窮盡,你的好奇心會將它不斷充實。到了時機,它還會告訴你一些你已經知道,卻還不敢想的事。」

路安跪下來:「老師,謝謝您。」

「我要走了。」老人說,「如果你完成使命——不是你自己現在以為的那項使命,而是你真正的使命——便到傾盆城魯索神廟後面的小院來找我。」

路安不敢抬頭。他將額頭貼在碼頭的木板上,聆聽老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有如年邁的海龜蹣跚踱過沙灘。

「我們在意的比你以為的要多。」老人說罷,便消失了。

路安獲得的神奇書冊並無書名,於是他決定將它稱為「自知書」。其靈感來自一句古阿諾語「己追於素」,意為「認識自己」,出自偉大的阿諾智者空非跡。

路安環遊諸島,在《自知書》中記下當地地理和風土人情。他畫下富饒的熱翡卡平原上的巨大風車,正是這風車馴服了強大的犁汝河,將河水用於灌溉。他在工業發達的熱季拉平原賄賂匠師,知曉了結構精巧的水車的秘密,正是這些水車為紡織工場提供了動力。他將七國的作戰風箏加以對比,搞清了各自優劣。他和玻璃工匠、鐵匠、車匠、鐘錶匠、煉丹術士聊天,將所學悉數寫下。他每天記錄天氣變化、飛鳥走獸魚兒的動向、植物的用途與功效。他依照書中草圖製造模型,做實驗確認書中知識。

他不知自己在為什麼做準備,但他不再感到漫無目標。現在他知道了,等到合適時機,所學的知識定將在一項偉大的使命中派上用場。

有時,諸神的話的確明白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