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裡馬國國君

就算裡馬國人死光,我們做鬼也會繼續抗爭。

此番並非最後一次見面。我會在黃泉那邊等你們。

在季祖聽來,這講的簡直就是隻活在神話故事和皮影戲裡的家族。

他按大臣指示行事。季祖對王族禮儀一無所知,只得任憑擺佈。他遵從他們的命令,鸚鵡學舌地講出他們要他講的話,彷彿他才是發號施令的人。

但他並不傻。他看得出,熙錄哀王助他登基並非純粹出於善意。裡馬國國力弱小,依附於法沙國,在位於熱翡卡平原的帝國腹地和法沙國之間發揮了緩衝帶的作用。若是各個新諸侯國成功推翻帝國,就將開始新一輪權力紛爭,熙錄哀王若能在納雄城拉動隱形線繩遙遙操縱季祖,在這起紛爭中便將佔據優勢。他的大臣當真效忠於他嗎?抑或他們也聽候法沙國的吩咐?他無從判斷。

他想象著有一把巨剪割斷線繩。但誰能操縱這樣的巨剪?終歸不是他。

他向飛索威祈求指引,但廟宇中的神像只是向他回望,卻無動於衷。他是孤家寡人。

他不喜歡這樣的新生活,但卻又感到自己必須接受它。他希望重返舊時光,做個捕撈牡蠣的漁民,和另一個漁民家的姑娘談情說愛,但他的王室血統使這個願望再無可能。

三千皇家士兵有如幽靈一般在裡馬森林中穿行。裡馬國將領或是充滿畏懼,或是被乍國間諜買通,對偵察兵的報告視而不見,也不肯離開橡木築就的堡壘,去迎戰侵略者。有些士兵本是吃苦耐勞的裡馬樵夫,以為已經永遠擺脫皇帝苛政,便不顧叛軍風險和上級懦弱,自行發起抗爭。但他們很快便被皇家軍隊打敗。

一週後,一個霧氣濛濛的寒冷清晨,皇家軍隊從樹林湧入納雄城周圍的空地,包圍了裡馬國都城。

守城士兵箭數稀少,很快便將箭耗盡。季祖的大臣下令拆除百姓的房屋,以便將木瓦、房梁和殘垣斷壁當做武器,擲向試圖登牆的乍國士兵。納雄城百姓沒了家,只得睡在街頭。春季夜晚空氣寒冷,大家都瑟瑟發抖。

裡馬國發出信鴿向法沙國求救,卻未收到回應。或許是變節的裡馬國將領向納門將軍提供了獵鷹,將信鴿一一截獲。又或許熙錄哀王認為不值得提供援軍,因為法沙國軍隊過於稚嫩,無法抵擋納門將軍和他手下久經沙場的老兵。無論如何,裡馬國都不會得到援助。

敗局已定,群臣祈求國君考慮投降。

「我以為你們都不贊成我父親的決定。」

群臣無言以答。有幾位悄悄溜出城,朝乍國營地而去。他們的首級裝在檀木盒中送回了納雄城。

納門將軍手下將書信綁在箭尾,射入城中。乍國對納雄城的投降不感興趣。必須向起義的其他諸侯國殺一儆百,表明乍國對叛亂嚴懲不殆。帝國的叛徒必須付出代價。乍國將屠盡納雄城,將城中女子全部賣掉。

群臣原本寄希望於乍國仁慈或法沙營救,眼下全部破滅,眾人陷於絕望。如今他們希望國君下令動員百姓負隅頑抗。若是戰勢有利,納門或許會改變主意。

但納門停止了攻城。他命手下截斷流入納雄城的河流,坐等飢渴疾病替他完成使命。

「我們即將斷水斷糧。」季祖王說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已下令宮中諸人和所有官吏與全城百姓遵守同樣的配給規定。「得想個法子救救百姓。」

「陛下,」一位大臣說道,「您便象徵著裡馬國百姓的意願。為您而死是百姓的榮幸。他們肉身死得榮耀,魂靈的清正得以保全。」

「咱們可以下令叫一些百姓自盡,以表對裡馬國的忠心。」另一位大臣建議道,「這樣也能為餘下人省些口糧。」

「還可以找些婦人小童組成突圍隊。」又一位大臣提議道,「我們可以開啟城門,派他們衝向帝國軍隊。皇帝的衛兵一下看到這麼多女人小孩,可能會躊躇片刻,不忍心動手。若是他們讓婦人和小孩逃跑了,我們也可以穿上偽裝,混入其中逃生。如果他們開始動手屠殺,我們就撤退,另作打算。」

季祖王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奇恥大辱!你們這數月以來一直在教導我有關裡馬國王族的榮耀以及國君貴族對百姓的責任。可現在,你們竟然建議讓裡馬百姓做出無謂犧牲,就為了救你們這些廢物。百姓奉上積蓄,提供勞力,讓我們這些人全都養尊處優,對我們的唯一期待就是在危險中保護他們。就這一件責任,你們也想推卸,竟要派女人和小孩去送死。你們令我厭惡。」

***

季祖王站在納雄城牆上,要求與納門將軍談判。

「你是在意為你而戰的這些年輕人的性命的,將軍。」

納門仰頭眯眼看著年輕的季祖,一言不發。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你尚未進攻納雄城。若是可以通過別的方式取勝,你便不願犧牲哪怕一名士兵。」

乍國士兵都看著他們的將軍。納門本人站得筆直,面無表情。

「納雄城已奄奄一息。我可以下令絕地反攻。我們當然會輸,但你手下也會有人死,六國百姓子孫後代都會唾棄你對女人和小孩動手。」

納門的臉抽搐了一下,但他繼續聆聽。

「裡馬國兵器簡陋,軍力弱小,但我們有的是象徵。我恐怕就是最佳象徵,將軍。你若要教訓起義的其他諸侯國,只要有我便夠了。只有我下令,納雄城的百姓才會反抗你。若放過他們,將來的戰役可能會遭遇更少抵抗,犧牲更少計程車兵。但如果將他們屠盡,只會讓你未來攻打的每座城池更堅定地拒絕投降。」

納門將軍終於開口了。

「你雖然並非長於皇宮,卻配得上這裡馬國的寶座。」

投降條件一清二楚。季祖和所有大臣宣誓完全服從於二世皇帝,停止一切抵抗。作為交換,納門將軍不傷納雄城百姓。

季祖很清楚,納門打算將他作為戰俘帶回蟠城。到了蟠城,他便會被剝個精光,在蟠城大道上游街,道旁滿是歡慶打敗起義諸侯的百姓。更多的線繩,更多地受人擺佈。經過漫長酷刑,他或許會被當眾處決,又或許能饒得一命。全看二世皇帝的心情而定。

夜色降臨。納雄城門開啟,季祖王跪在路中央。他一手舉起裡馬國國璽,另一手握著一柄火炬。黑暗中那一小圈火光中,映得他無比孤獨。

「記住你的諾言。」他對走近的納門將軍說道,「我已經停止一切抵抗,現在聽憑你的擺佈。你同意嗎?」

納門將軍點點頭。

季祖看向群臣,他們跪在納雄城主道兩旁,穿著最好的朝服,與他登基那日別無二致。他們的衣衫色彩鮮豔,面料華貴,與排在身後的平民身上的破衣爛衫形成鮮明對比,正如大臣臉上的冷靜高傲與憔悴百姓的畏懼憤怒的對比。大臣不過是在見證一場儀式,不過都是禮節與政治。

國君冷冷一笑。「現如今,我的忠臣們,你們要如願以償得到你們的象徵了。我在黃泉那邊等你們。」

他將火炬丟下,點著了自己。他已事先將衣服在香油中浸過,火焰很快便吞噬了他的身體和裡馬國璽。他高聲尖叫,乍國和裡馬國兩邊眾人都在原地呆若木雞。

等他們撲滅火焰時,季祖王已經嚥氣,裡馬國璽也已毀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守信。」納門手下的一名軍官說道,「我們總不能把這具燒焦的屍體當作戰利品帶回蟠城在慶功巡遊上展示。現在要不要屠城?」

納門將軍搖搖頭。焦肉的氣味令他感到噁心,他此刻感到非常衰老和疲倦。他對面色蒼白、捲髮細鼻的季祖很有好感。他也很欣賞這孩子能夠挺直腰桿,一雙冷靜的灰色眸子注視著他這個征服者時,眼神中毫無畏懼。他很想和他促膝長談。他覺得這孩子非常勇敢。

他又一次希望金多·馬拉納沒有來找他。他希望自己正坐在家中烤火,輕輕撫摸著心滿意足的託齊。但他愛乍國,而愛是需要犧牲的。

現在犧牲已經足夠多了。

「他信守的諾言大過他向我許下的諾言。乍國今天不傷納雄城百姓。」

聚得密密麻麻的納雄城百姓對他的話報以一片寂靜。他們的目光都聚集在跪在地上的大臣們身上,他們正如秋風中的樹葉般瑟瑟發抖。

納門嘆了口氣。戰爭有如一個沉重的車輪,自有其滾動的勢頭。

他又以不帶語氣的聲音說道:「但將季祖手下的所有大臣裝入囚車。帶他們回蟠城,把他們餵給皇帝的奇珍異獸。」

人群中爆發出狂野的盡情歡呼聲。他們用力跺腳,撼動了乍國軍隊足下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