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金多·馬拉納

但其馬如今認為預言並非自己所為,而是諸神給他的真正啟示。西金是唯一一個能反駁此事的人……

而且預言說他將稱王。王,不僅是納丕公爵,也不僅是柯楚國元帥。是王。

來報說湖諾·其馬自稱為西柯楚王,薩魯乍城炸了鍋。肅非王的顧問們要求陛下立刻剝奪貿然頒給其馬的所有稱號,派出一支問罪軍將他抓捕回來,按叛國罪論處。

「把他抓回來?」肅非王苦澀地笑道,「你們覺得我該怎麼做?大部分軍隊都在他手裡。他手下計程車兵可是從起義第一天就開始跟隨他的。我其實多少明白他的意思。活都是他乾的,榮耀為什麼卻都歸我呢?」

顧問們鴉雀無聲。

「我應該慶幸他只要西柯楚國,而不是整個國家。我只能恭喜他,別無他選。」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顧問們低聲道,「從沒有過什麼‘西柯楚國’。」

「咱們眼下做的每件事都是史無前例。誰能想到兩個服徭役的破釜沉舟,竟撼動了整個帝國?」

「新諸侯國為何不能憑空出世?這世界上的許多事物,都是有了足夠多的人相信,才得以化為現實。其馬自稱為王,他手下有兩萬名武裝士兵支援他。在我看來,這就是足以令人信服的證據。咱們還是履行責任,歡迎他加入諸侯國國君之列吧。」

柯楚國派出王家信使前往湖諾王的登基儀式賀喜。

***

「想想吧,國君還和咱們一樣的時候,咱們就認識他了。」拉索驚歎地說道,「是我剖開魚肚發現了絹軸。」

他望著湖諾王。此時這位國君正坐在宴會廳另一端的寶座上。這宴會廳本是一間馬廄,為駐紮在犁汝河口著名港口笛牧城中的乍國騎兵隊所用。

論形制和大小,這馬廄是能夠滿足湖諾王要求的唯一建築,只是不太乾淨。投降的皇家衛兵便聽令清理,為登基宴席做準備。他們又是掃又是擦,忙了三日,又在地面噴灑海玫瑰香水,壓住揚塵。窗子全部大敞,以保空氣新鮮,儘管外面在下雨。

可廳中養馬多年的臭味還是沒有消散,可以從汗臭、劣質酒氣和烹煮糟糕的菜餚氣味中辨識出來。

城中各個酒家的餐桌都被徵用,匆忙拼成奇形怪狀的宴會長桌,覆以窗簾和旌旗的粗布拼制而成的桌布。宴會廳內擠滿人,光線昏暗,於是在各個稍大的角落和臺子上都放了火炬和蠟燭。宴會氣氛明亮、溫暖、歡快,只是……不夠高貴。

「他始終和你我不同。」達飛羅說,「我們不會異想天開,寄希望於預言賜給我們一個王國。其實,你最好再也不要提起魚讖一事發生時我們也在場。我覺得,國君大概不想再聽到有人講起他的低微出身。」

為了確保儀式獲得諸神讚許,湖諾·其馬召集了笛牧城的所有石匠、木匠、雕工和分管各位神祇的所有牧師,命他們在三日之內為達拉諸神打造八尊全新神像,與登基宴席相稱。

「將……呃……陛下,」城中敬拜飛索威的大牧師比其他同僚更為勇敢,試圖表示反對,「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要完成用於如此宏偉目標的神像是不可能的。我們神廟中的飛索威大人之像,足足用去十位工匠一整年的時間。尋找適當材料,勾勒神像草圖,粗切、細雕、打磨、覆金、上漆,擇吉日開眼開口,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您的要求實在難以實現。」

其馬鄙夷地看著牧師,向地上啐了口唾沫。我能讓寶座上的皇帝顫抖。我是諸神的工具。這廝有何資格對我講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你說雕刻一尊神像需要十人花一年時間。我給你的人力超過千名。他們三天內定能完成同等工作量。」

「如此說來,」牧師答道,「若您有十名妻妾,一月之內定能為您誕下孩子。」

牧師的不敬口氣使其馬立時勃然大怒。牧師竟敢宣稱不能迅速完成獻給諸神的任務,被判瀆神,並在飛索威神廟前當眾開膛處決,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因冥頑盲目,腸子已經纏作一團。

其他牧師便都向湖諾王保證,陛下的想法並無紕漏,又都起誓將竭力而為。

因此,馬廄改成的宴會廳兩旁便立著諸神的八尊巨型雕像。由於時間倉促,牧師和工匠對作品都並不感到自豪。例如,圖圖笛卡之像是以層層摞起的草垛潦草覆以布匹製成的。神像皮膚中的坑坑窪窪用石膏填補,厚厚的彩漆則是用拖把一般的刷子匆忙塗就,全然不考慮精細。成品更像是出自農夫之手的大號稻草人,而非美神的莊嚴塑像。

其他諸位神祇的模樣更慘。所用材料簡直五花八門:建造神廟餘下的石頭和木材、城牆的碎磚、犁汝河上漂來的垃圾、舊冬衣的填料——絕望的工匠甚至強拆了附近幾戶人家的房子,以便獲得更多材料。所有雕像都是姿態僵硬,主要是為了建造方便,而非表現諸神特點,外貌特徵也是粗糙不堪,表層又刷了斑駁的閃亮金漆,尚未乾透。

飛索威的雕像可能是最糟糕的。年邁的大牧師被處決後,助理牧師認為最保險的辦法便是將神廟中原有的飛索威神像敲成碎片,再將碎片運至宴會現場重新拼裝。此舉雖然褻瀆神靈,但開膛的危險卻使教條有了變通餘地。搬運碎片、重新拼裝、用石膏和新漆遮蓋拼接縫隙等工序意義重大,直至最後一刻才完成。

負責這項任務的工匠很幸運,有一匹高大挑馬可用。這馬是其馬和西金在馬廄裡發現的,個頭比廄中的其他馬匹大上許多,令兩位征服者初見便驚歎不已。它身長足有乍國個頭最大的種馬的兩倍,又高出一半,毛色烏黑,馬鬃飄逸,頗具偉大國君坐騎的風範,於是其馬立刻便將它據為己有。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這馬為何被關在馬廄最幽暗的角落。它脾氣暴躁頑固,動作毫無優雅可言,又不肯聽從指令。乍國衛隊司令解釋說,就連最出色的馴馬人拿它也是毫無辦法,這馬顯然過於愚笨,無法習慣韁繩。由於難以安全騎乘,只能將它用於搬運沉重貨物,還需不斷鞭打。

其馬很是失望,只得將這匹頭腦魯鈍的挑馬送去協助修建神像。此時,它正在飛索威雕像腳前顫抖喘息,努力從一夜一早的重活中恢復體力。癱倒在它周圍的人類勞工也好不到哪兒去,人人都在嘗試找個安全的地方打盹,還要努力躲開國君的視線。

肅非王的賀信一齣,質疑湖諾稱王的人都閉了嘴,於是軍中大小軍官輪番上前祝酒,但新國君已經有了醉意,更確切地說,已然爛醉。他在臨時搭建的寶座上已難以坐直。這寶座是將市長的舊靠墊塗成金色、放在四個水桶上搭成的。他便只是將酒杯舉到唇邊,向絡繹不斷的祝酒者點點頭。

他很高興。非常高興。

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西金公爵不在場,就算有人注意,也沒有人說出來。

酒宴剛開始時,國君手下的一名副官大聲和同伴議論說,不知如此歡慶場合,西金公爵哪裡去了?此人的頭腦顯然和那匹大個頭挑馬不相上下。同伴們假裝沒聽到他的話,提高聲音祝酒,但他卻不依不饒。

喧譁引起了湖諾王的注意。他皺眉朝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一眨眼的工夫,湖諾的貼身護衛隊長,一個聰明過人、對陛下心意瞭如指掌的人,便下達了命令。同伴們憑直覺躲到桌子下面,這個口無遮攔的蠢貨發現湖諾王手下護衛射出的數支箭已刺穿自己的身體。

此後,西金公爵便彷彿從未存在過,至少對於宴會廳中的慶祝者們來說如此。

達飛羅冒出個奇怪的念頭,他看到的不像是位國君,更像是在扮演國君的一位戲子。他和弟弟從小就喜歡看巡遊諸島的戲團演出的皮影戲,偶人色彩斑斕,綢幕明亮,鐃鈸喇叭震天響。戲團下午抵達他們村子,便在村中廣場上搭起小戲臺。

黃昏時,大家在田裡忙完,吃過晚飯,便陸續抵達。皮影戲團先演些短小的滑稽戲,為等待的觀眾提供些消遣。戲團演員躲在高高的戲臺後面,他們身後熊熊燃燒的火焰將精美的活動偶人的五彩影子投射到幕上,配以佐著鏗鏘鑼鼓的低俗笑話。

夜幕漸漸降臨,大部分村民都聚集在戲臺前,戲團便會開始一場大戲,多半是古老的悲劇故事,被星河相隔的戀人啦,美麗的公主和勇敢的英雄啦,邪惡的丞相和愚蠢的老國王啦。偶人吟唱甜美憂傷的長長詠歎調,由椰笛和竹笛伴奏。達飛羅和拉索彼此靠著,聽著餘音嫋嫋的戲曲,看著頭頂緩緩斗轉星移,常常便這樣睡著了。

達飛羅想起,在其中一齣戲中,一個乞丐披上妓女的袍子,戴上紙王冠,假裝自己是一國之君。他模樣荒誕,在戲臺上手舞足蹈,惹得村民鬨堂大笑:孔雀?不,那是隻公雞,假裝孔雀罷了。

又一個軍官說完一串前言不搭後語的華麗祝酒詞,都是史書上的陳詞濫調拼湊而成,坐了下來。他拭去額頭的汗珠,慶幸自己沒有不慎說出惹惱新國君的話來。

又一人站起身。他立刻吸引了宴會廳內所有人的目光:此人身高八尺,身軀厚如酒桶,還有那雙眼睛!四隻瞳仁在火炬的映照下閃耀著犀利的光。他就那樣站著,並未舉杯祝酒,廳中眾人的低語聲停了。

「你……你是誰?」湖諾王問道。

「我是馬塔·金篤。」陌生人答道,「我是來見起義領袖湖諾·其馬和佐帕·西金的。可我只看到了一隻穿著人類衣裝的猴子。你和瑪碧德雷提拔的其他傻瓜沒什麼兩樣。皇家敕令或是百姓民意都不能讓螞蟻變成大象。誰也無法實現上天並未安排給他的責任。」

廳中一片死寂。

「你……你……」湖諾王氣得說不出話。護衛隊長一聲哨響,馬塔周圍的賓客都趕忙俯身躲閃。衛隊士兵將弓拉得有如滿月。馬塔一把掀起桌子當作盾牌使用,杯碗瓶盆四下飛起。

宴會廳中的一切突然慢了下來。箭脫弦飛出;神像落下;馬兒跑到馬塔面前;馬塔翻身上馬,高度和身板似乎都正合適;神像倒地摔碎;箭雨射入神像;塵土、餐桌、杯碟碎片四下迸裂;人們尖叫。

隨後,馬塔便騎在那匹周身烏黑的馬上,離開了宴會廳。馬兒動作有如疾風,流暢如水,它與馬塔動作配合默契,正如夜色與獨狼完美契合。

我要將你命名為雷飛落,馬塔一面朝薩魯乍城騎行,一面想著,這是「般配」之意。風在他髮間呼嘯,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的自由或速度。他和馬兒合二為一,化作一個更為龐大的整體。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坐騎,正如你也一直在找你的騎手。長久以來我們都泯然於黑暗,遠離我們在這個世界舞臺上的真正角色。只有我們這樣的良才回歸本職,天下才能再度繁榮起來。

「那才是真英雄該有的樣子。」拉索對達飛羅低語道。

這一次,達飛羅竟無言以對。

這先河開得過於危險了,我的弟弟飛索威。

奇蹟,我並未做什麼不尋常之事。我主動或直接傷害哪個凡人了嗎?

你用你的神像護住他——

避免傷害和造成傷害不可混為一談。我們的協定依然有效。

你的辯詞就像出自魯索麾下拿錢替人辯護的訟師——

哥哥姐姐們,就讓我置身事外吧。雖然我的確注意到,哲人爭論不作為與作為的箇中區別也已有——

夠了!我就放過你這一次,飛索威。下不為例。

一週後,西金公爵的屍體被發現漂在笛牧城外的護城河上。國君公開高聲哀悼夥伴之死,並痛責酒精。西金正是酒醉後落水溺死。

眾人與國君同哀。若是湖諾王哭了半分鐘,誰也不敢多哭。若是國君在講起魚讖之事時從未提過某一個名字,他人也不敢多嘴。若是國君勉強提及,西金公爵性格一直有些膽怯,總喜歡誇大自己在起義中的作用,是國君一直看在朋友的份上,竭力幫忙圓謊,其實西金不過是個跟隨者,又嗜酒……那麼,史官和書吏也要按著國君的暗示,謹慎修訂記錄。

「你我的記憶竟能錯得如此離譜?」拉索問,「我發誓……」

達飛羅用手捂住弟弟的嘴。「噓,弟弟。大家窮苦時輕易便可情同手足,但飛黃騰達時可就難多了。朋友永遠敵不過血親。拉索,你要記住這一點。」

當然了,從來也沒人提過,西金公爵頸部被發現有條淡淡的紅印,很像是繩圈留下的印子。

「你沒覺得此事有什麼蹊蹺?」圓臉的民恩·薩可禮瞪大雙眼、粗聲粗氣地問道,「你真沒覺得憑空冒出個西柯楚王有什麼古怪?」

庫尼·加魯聳聳肩。「百姓推舉我為祖邸公爵,跟他憑預言稱王相比,我也並不更名正言順啊。」

「若是大家接受此事,國王和公爵就要像雨後春筍一樣成群出現了。」柯戈·葉盧實事求是地說道。他搖搖頭,「我們都會後悔這一天的。」

「就讓他們後悔去吧。」庫尼說,「得頭銜容易,保頭銜難。」

湖諾王提拔了許多人,但沒有一人出自與他一起發動起義的那三十名徭役者。的確,西金公爵死後,那批人中沒有哪個會承認自己當時在場。啊,魚讖的故事。對,對,非常精彩。我聽別人講過。

湖諾王晚上睡得更香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