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庫尼·加魯

祖邸城便接納了來自達拉諸島的流亡貴族家庭。他們為這座小城死氣沉沉的市場和沉悶的茶館帶來了聞所未聞的新習俗、新菜餚、新方言和新詞彙。

庫尼心想,若要對瑪碧德雷皇帝評判功過,祖邸城市場上新品迭出絕對是給他加分的。街頭滿是兜售達拉諸島新鮮玩意的小販:阿慕國的竹蜻蜓——一根小棍,末端是可以旋轉的竹篾,快速旋轉之後便能像蜻蜓一樣飛在空中;法沙國的活動紙人——用綢布摩擦小舞臺天花板上的玻璃棒,舞臺上的紙人便會開始蹦跳舞蹈;哈安國的神奇計算器——像個木格子迷宮,一扇扇小門開合,門內枝子上穿著可活動的彈珠,熟練者可以此計算加法;裡馬國的鐵偶——精巧的機械人獸,可以自行從斜坡上走下。諸如此類,不勝列舉。

但庫尼最有興趣的還是吃食:他最鍾愛乍國特色的炸羊肉條,尤其是達蘇島加了辣子的吃法;也很喜歡狼爪島商人帶來的鮮美魚生——配上芒果燒酒和辣芥末,產自法沙國希納內山陰面的小型香料種植園。他瀏覽著小販們擺出的各色小吃,垂涎欲滴,只好嚥了幾次唾沫。

庫尼口袋裡總共只有兩個銅板,還不夠買一串糖葫蘆。

「唉,反正我也得注意體重。」他喪氣地拍拍小肚腩,自言自語道。他這些天沒怎麼運動,光陰全都消磨在飲酒作樂上了。

庫尼嘆了口氣,正要離開市場找個僻靜角落小憩一陣,卻聽到有人大聲爭執。

「大人,別把他帶走。」一個老婦人正在哀求一個皇家衛兵。她身著乍國農民的傳統服裝,周身佈滿纓子和彩色布片,寓意福祿。只可惜,這樣穿戴的人往往這兩樣都沒有。「他是我家老么,剛到束髮之年。我家老大已經在皇陵服勞役了。根據律法,剩下一個孩子可以留在家裡的啊。」

老婦和她兒子的面色比柯楚國一般人要蒼白,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什麼。儘管達拉群島各地人外貌有所差異,但大家始終在遷徙融合,大一統更是加速了這一過程。各諸侯國的人民也往往更為在意文化和語言差異,對外貌並不留心。儘管如此,這位婦人的乍國裝束和口音仍然表明,她顯然不是土生土長的柯楚人氏。

這可真是離家千里啊,庫尼心想。她或許是大一統之後作為乍國衛兵遺孀被迫滯留這裡的。自七年前風箏人行刺未遂之後,祖邸城的城防就愈加嚴密——皇家衛隊始終沒找到風箏人,但他們捕風捉影,抓捕並處決了許多祖邸市民,祖邸城官吏也變得更為嚴苛。至少,皇帝委任的執法者都是毫不留情,對乍國貧民和被征服的諸侯國貧民亦是一視同仁。

「我叫你出示兩個兒子的出生文書,可你什麼都沒有。」衛兵不耐煩地推開老婦哀求的手。他的口音表明,他也是乍國人,一身鬆垮肥肉,不大像衛兵,倒像個官僚。他面帶冷笑盯著老婦人身旁的小夥子,試圖激他做出什麼莽撞的事來。

庫尼對這種人熟悉得很。他們一般都是在大一統之戰中設法躲過參戰的苦差,戰事一結束,立刻靠後門混進乍國軍隊,便可派到被征服的諸侯國做個管徭役的小官。任務便是在地方上增加徭役人數,好為皇帝大興土木的工程出力。這種職位沒有多大權力,但濫用職權的餘地卻不小,油水也足:如果誰家不想讓兒子被徵去服役,都情願奉上重金。

「我最瞭解你們這種老滑頭。」那人繼續說道,「你的‘大兒子’那一套都是編出來的吧,就為了逃過為我們敬愛的瑪碧德雷皇帝陛下修建像樣的來生宮殿。願陛下萬歲。」

「願陛下萬歲。我說的是真話,大人。」老婦人試圖改用奉承這一招。「智慧勇敢如您,我知道您會可憐我的。」

「可憐可沒用。」小官吏說道,「你要是拿不出文書……」

「文書在我們老家的官府裡,在如意城……」

「現在可不是在如意城。不準打斷我。我說了,你也可以交繁榮稅,便不必有這事端。可你又不肯,那我只能……」

「我肯,大人!我願意交。但您得寬限我點時間。這陣子生意不好。我需要時間……」

「我說了,不準打斷我!」小官吏抬起手,扇了老婦人一個耳光。她身旁的小夥子衝上前,但老婦人拉住兒子,試圖擋在兩人中間。「求求您!求求您!原諒我的蠢兒子。是他的錯,您再扇我一巴掌吧。」

小官吏放聲大笑,啐了她一口唾沫。

老婦人滿面愁容,渾身發抖。庫尼想起母親納蕾的面孔,又想起她責罵他不爭氣時的情形,醉意瞬間消散。

「繁榮稅要多少?」庫尼踱步上前問道。其他路人都站得很遠。誰也不想惹得官吏注意。

小官吏打量著庫尼·加魯。此人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諂媚的微笑,酒後臉上泛紅尚未褪去,一身衣服皺巴巴的,看來毫無威脅。「二十五塊銀錠。你什麼意思?你要自願替這孩子服役嗎?」

庫尼的父親非索已經用錢財打發過一個又一個官吏,庫尼身上也的確攜帶著免除徭役的證明文書。他也並不懼怕這個小官吏。庫尼是街頭打架的好手,他覺得就算不得已要動拳腳,他也能順利脫身。但眼前情形需要謹慎處理,不能隨意動粗。

「我是翡恩·可魯可多里。」他說。可魯可多里家經營著祖邸城裡最大的珠寶店。翡恩是他家長子,就因為庫尼在一場賭注很高的擲骰子賭局中讓他蒙羞,便向治安官舉報庫尼和夥伴們擾民。翡恩的父親也因吝嗇而出名,從來不肯把一個銅子浪費在救濟貧民上,可他的兒子卻是出了名的花錢如流水。「我平生最愛的就是錢。」

「那你就應該看好腰包,少管閒事。」

庫尼雞啄米一般頻頻點頭。「說得好啊,長官!」他無奈地一攤手,「可這位老婦是我家廚子的岳母的鄰居的朋友。要是老婦對她那朋友講了,朋友又對鄰居講了,鄰居又對女兒講了,女兒又對夫君講了,萬一她那夫君不肯做我最愛吃的鴨蛋燉鰻……」

庫尼這一通胡扯讓小官吏聽得雲裡霧裡。「滿口胡言!你到底是要替她交錢還是不交?」

「交的!交的!噢,長官,您要是吃了那燉鰻魚,絕對會賭咒發誓以前吃的都不是東西。真真是滑潤如玉。還有那鴨蛋,嘖嘖……」

庫尼喋喋不休,乍國小吏一時聽得呆了。庫尼朝路邊一家飯館的女招待做了個手勢。女招待自然很清楚庫尼到底是誰,忍笑遞上紙筆。

「……您說多少錢來著?二十五?打個折怎麼樣?您看,我不是向您介紹了燉鰻魚這道佳餚嘛!二十怎麼樣?……」

庫尼寫了張字據,指明字據持有人可憑據向可魯可多里家宅兌換二十塊銀錠。他簽了個龍飛鳳舞的名字,不禁佩服起自己的造假能力,隨即掏出專為這類場合而隨身攜帶的印章,蓋在字據上。這印頗有年頭,破損不堪,印跡一團模糊,可以任憑他人解讀。

他嘆了口氣,不情願地把字據遞過去。「好了。您得空時,去我家把這字據交給門房,傭人即刻就會給您把錢取來。」

「啊,可魯可多里大人!」小官吏看到字據,立刻滿面堆笑,卑躬屈膝。翡恩·可魯可多里這種有錢的傻瓜正是最宜結交的本地士紳。「我最喜歡交朋友了。要不,咱們一起去喝一杯吧?」

「我以為您沒有這個雅興呢。」庫尼邊說邊高興地拍拍小官吏的肩膀,「我不過是出來透透氣,所以身上沒帶錢。下次一定請您來我家嚐嚐燉鰻魚,這次嘛,要不您先借我些……」

「何足掛齒,何足掛齒。咱們是朋友了嘛!」

二人走著,庫尼偷偷回望了一眼老婦人。她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庫尼猜想她大概是驚喜得說不出話來,也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眨眨眼,堵回突然盈進眼睛的熱淚,又朝老婦人擠擠眼睛,讓她放心,隨即轉身又和小官吏談笑風生起來。

老婦人的兒子輕輕晃晃母親的肩膀。「媽,咱們走吧。最好趁那個胖子改變主意之前離開城裡。」

老婦人這才如夢初醒。

「孩子,」她望著庫尼·加魯遠去的身影,低語道,「你雖然看起來好吃懶做,資質愚鈍,但我卻看到了你的心。美麗頑強的鮮花是不會盛開在黑暗中的。」

庫尼已經遠去,並未聽到她的話語。

一位年輕姑娘卻聽見了老婦人的話。她的轎子正停在路邊,挑夫去客棧裡為她討水了。她掀開轎窗簾子一角,將整件事情經過看了個清楚,包括庫尼最後回望老婦時眼睛溼潤的樣子。

她思索著老婦人的話,雪白的面龐上綻出一個微笑。姑娘手中撥弄著一縷火紅的頭髮,一雙細長眉眼望向遠方,那線條優雅,狀如鱗光繽紛、尾若綢緞的虹飛魚。這位小夥子想做點好事,但又不想他人識破。她很想再多瞭解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