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馬塔·金篤

達祖的幼子飛恩,年僅十三歲。他藏身於金篤家族城堡地下,其中佈局複雜,到處是黑暗的儲藏室和隧道,於是逃過抓捕。但最終,他溜去灶屋喝水的時候,同耶提的部下還是抓住了他。士兵把他帶到元帥面前。

同耶提打量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小男孩,看他怕得瑟瑟發抖、哭哭啼啼的樣子,放聲大笑。

「殺了你太可惜了。」他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你沒有像狼一樣迎戰,而是如兔子一般躲起來保命,來生還有何顏面見你父親和兄長?你的勇氣還不及你姐姐的十分之一。我要給你和你哥哥的孩子同等待遇,因為你跟他沒什麼兩樣。」

同耶提沒有依照瑪碧德雷的命令殺掉西魯新誕下的兒子。「貴族應該比農民更有德行,」他說,「即便是在戰時。」

於是同耶提的部下放了飛恩,他帶著恥辱,踉踉蹌蹌地離開家族城堡,懷中抱著死去哥哥的新生兒子——馬塔。他沒有了封號、宅邸、部落,富貴榮華的生活如一場夢化作泡影,現在該怎麼辦呢?

飛恩在城堡大門邊拾起一面倒掉的紅旗,旗子已經燒焦,髒兮兮的,但還是能看出上面繡著一朵金色菊花,這是金篤部落的徽記。他用旗子作為襁褓,裹起馬塔,勉強抵禦一點嚴寒,揭開一角,露出他的臉龐。

小小的馬塔眨了眨眼,凝視著他,每隻黑色的眼睛裡都有一對瞳仁。瞳仁中隱約閃爍著一點光芒。

飛恩倒吸一口冷氣。古阿諾人認為,重瞳者是受到神祇的特殊眷顧的。這樣的孩子大多天生失明。飛恩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從未注意過哭哭啼啼的小侄子。這是他第一次發現馬塔是重瞳。

飛恩舉起一隻手,放在嬰兒面前,想看看他是否失明。馬塔的眼珠沒有動,可隨後,他轉過臉,與飛恩四目相對。

重瞳者當中,極少數人擁有老鷹般銳利的視覺,據說這樣的人必將成就大業。

飛恩如釋重負,把嬰兒抱在胸前,抵著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臟,過了一會兒,一滴如鮮血般滾燙的眼淚從飛恩的眼中落下,落在馬塔的臉頰上。新生兒啼哭起來。

飛恩俯身將額頭與馬塔的額頭相觸。嬰兒安靜下來。飛恩低語道:「現在咱倆就相依為命了。不要忘記我們的家族所遭受的一切。勿忘。」

嬰兒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他掙扎著,小胳膊從旗幟襁褓中掙脫出來。他朝飛恩舉起雙臂,握緊小拳頭。

飛恩抬頭仰望天空,對著空中飄雪大笑起來。他又用旗幟小心地擋住嬰兒的小臉,離開了城堡。

***

看著馬塔皺眉的樣子,飛恩想起了達祖·金篤沉思時的嚴肅模樣。飛恩已故的姐姐素妥小時候常在花園裡奔跑,她那時臉上的笑容,和馬塔的微笑簡直一模一樣。馬塔沉睡時的寧靜面龐則會讓飛恩想起哥哥西魯。西魯總叫飛恩要多一點耐心。

飛恩看著馬塔,意識到了馬塔倖存的意義。金篤部落祖祖輩輩長成一棵血脈高貴的大樹,年輕的馬塔就是樹梢上最後一朵綻放的菊花,也是最燦爛的一朵。飛恩向柯楚國的孿生保護神卡娜與拉琶起誓,他要盡全力撫養和保護馬塔。

他要讓自己的心變得像拉琶一樣冰冷,血液有如卡娜那般滾燙。為了馬塔,他不能再繼續軟弱和驕縱下去,他要變得堅強而鋒利起來。若是懷有復仇之心,兔子也能變成狼。

有幾個忠於柯楚家庭同情金篤部落的境遇,多虧他們時時接濟,飛恩才捱了過來。後來他幹掉在田裡小憩的兩名盜賊,得了他們的贓物,在法潤城外買了一小片地。他在這裡教會馬塔捕魚、狩獵、用劍,這些技能都是在他自己不斷嘗試和摸索中掌握的:他第一次獵鹿,見血便哇哇吐了出來;第一次揮劍,險些砍斷自己的腳。他一次次咒罵自己以前耽於享樂,不學無術。

揹負著如此重任,飛恩不過二十五歲便已頭髮灰白。晚上,待年幼的侄子入睡後,他常常獨自坐在屋外。他無法忘記自己多年前的軟弱,反覆思考著自己是否盡責,是否有能力盡責,確保馬塔踏上正確的道路,確保他從自己這裡獲得勇氣與力量,特別是對榮譽的渴望,這原本是他與生俱來的權利。

達祖和西魯原本不希望嬌弱的飛恩和他們一樣成為戰士。他們任憑飛恩沉迷於文學藝術,可看看他落得了怎樣的下場。在家族需要飛恩之時,他手無縛雞之力,成了膽小鬼,為整個家族帶來恥辱。

於是,飛恩將西魯與達祖曾經的和顏悅色緊鎖於內心深處,按照他心目中西魯和達祖的期望打造了馬塔的童年。每當馬塔像其他小孩一樣弄傷自己時,飛恩都強迫自己不給馬塔任何安慰,教他意識到哭鬧毫無用處。每當馬塔和城裡的小孩打架時,飛恩都要求馬塔打到取勝為止。飛恩絕不容許馬塔示弱,並告訴他,每次衝突都是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年復一年,飛恩原本善良的心性已被他賦予自己的任務層層包裹,他再也無法將家族傳奇與自己的生活分開了。

但馬塔五歲時,一次病重到奄奄一息,他見到叔叔堅硬的外殼裂開了一條縫。

馬塔燒得昏昏沉沉,醒來時發現叔叔在哭。他從未見過如此情景,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飛恩緊緊抱著馬塔——這也是他從未經歷過的——嘴裡嘟噥著對卡娜和拉琶女神的感謝之辭。「你是金篤家的孩子。」這話他說過很多遍了。「你比別人都強壯。」可隨後,他用柔和而陌生的語氣補了一句:「你是我的唯一。」

馬塔對自己的生父毫無印象,飛恩就是他的父親、他的英雄。飛恩告訴他,金篤這個姓是多麼神聖。他們的家族血統高貴榮耀,受到上天眷顧,皇帝曾誅殺他們全家,他們定要復仇。

飛恩和馬塔將收穫的作物和打獵得到的皮毛在城裡賣掉。飛恩與一些倖存的學者、世交和熟人取得聯絡。其中有些人偷偷儲存了一些皇帝下令禁掉的古書,以柯楚國獨有的古象形文字書寫而成。飛恩或借或買,用這些書教會了馬塔讀書寫字。

憑藉這些書和自己的記憶,飛恩給馬塔講述了許多故事與傳說,內容都是柯楚國的尚武歷史與金篤部落的輝煌過去。馬塔夢想著效仿祖父,繼承他的驍勇善戰。他每餐只吃肉,沐浴只用冷水。他沒有小牛犢可搬運,於是自願每天去碼頭幫漁夫卸魚,順便賺上幾個銅子。他把石頭裝入小袋,繫於手腕腳踝,每移動一步都要花費更多氣力。前往一地若有兩條路,他一定選擇更長更難走的那一條。十二歲時,馬塔已經能將法潤寺廟前的巨鼎舉過頭頂。

馬塔沒有多少時間玩耍,所以也沒有什麼真正的朋友。叔叔為他爭取到學習古代高尚文化的難得機會,他很珍惜。但他認為詩歌沒什麼用,卻很喜歡歷史和兵法方面的書籍。他從這些書中瞭解到了一去不復返的黃金時代,還意識到乍國的罪孽並不僅限於他們家族的遭遇。飛恩反覆對他說:「瑪碧德雷對六國的征服之戰損害了這個世界的根基。」

古老的諸侯體系是怎麼來的,這一問題的答案早已迷失於時光之霧中。傳說,很久以前,達拉群島的居民是一個自稱阿諾人的民族。他們來自大海西面的另一片大陸,那片大陸已經沉沒。他們戰勝了原本居於達拉群島的土著人,並和土著人通婚,形成了阿諾人這一民族,彼此之間又開始征戰。經過數代與數場戰爭,他們的後人分裂為數個國家。

一些學者聲稱,為了解決諸國混戰的問題,偉大的古阿諾人立法者阿汝阿諾建立了諸侯體系。古阿諾語中,「諸侯」意為「夥伴」。這一體系最重要的原則便是各諸侯國彼此地位平等,各國均無權對他國指手畫腳。只有某國犯下冒犯諸神的罪行時,其他各國可以聯合反對,這樣的臨時聯盟首領獲得「首侯」的稱號。

七國共存已逾千年,若不是乍國的這位暴君,它們還會繼續相安無事一千年。國君是各諸侯國至高無上的世俗權威,是七條彼此平行造物巨鏈。他們向貴族分封領地,貴族再各自管理封地,確保其和平,就像是小諸侯國一般。農民向領主納稅、為領主勞動,領主再向自己的領主納稅效忠,鏈條便如此這般環環遞進。

諸侯體系的成功之處顯然在於它貼切地反映了自然世界。在達拉群島的遠古森林中,每棵古樹都彼此獨立而存在,正如各諸侯國一樣。每棵樹都無法控制其他樹木。但每棵樹都有無數枝條,每根枝條上都生著許多樹葉,正如每位國君都要仰仗手下貴族的力量,而每個貴族又都依靠效忠他的農民一樣。達拉諸島亦是如此,每個大島均由數個小島、瀉湖及海灣組成。珊瑚、魚群、大片海藻、水晶礦脈、動物體內結構……領地各自獨立的模式迴圈巢狀,隨處可見。

這是整個世界的基礎秩序,如柯楚國工匠所織的粗布一樣由經線與緯線交錯而成的網路,緯為地位平等者互相尊重,經為大家各歸其位,上賦下義務,下向上效忠。

瑪碧德雷皇帝卻如秋風掃落葉般掃平六國軍隊,也摧毀了這種秩序。幾位早早投降的老貴族得以保留空洞封號,有的甚至還能保住財產,但僅此而已。他們的土地已不再屬於他們了。如今,普天之下,皆為王土——所有土地都是乍帝國的,都是皇帝的。如今,領主無權在自己的領地上制定法律,達拉諸島只有一部法律可循。

各諸侯國的學者不再依據本地的傳統與歷史以及自己國家的象形文字書寫,也不再以本國的方式拼讀金達裡字母,如今所有人都必須學習乍國的讀寫法。各諸侯國也不再採取本國的度量衡,不得再以自己的方式判斷和觀察這個世界,各國道路寬度都必須與蟠城貨車車輪間距相同,貨箱尺寸必須符合乍國舊都奇霏港船隻的運載空間。

一切忠誠與愛國都由對皇帝的效忠取而代之。皇帝撤銷了貴族建立的彼此平行的效忠鏈條,改而設立小官僚金字塔體系,在這一體系內擔任官吏的平民幾乎不識象形文字,除了自己的名字,只能靠金達裡字母拼讀。皇帝不用精英,卻將治國之任交於怯懦、貪婪和愚蠢卑微之人。

舊有的生活秩序在新世界中不復存在。大家倉皇不知其位。平民住進城堡,貴族卻擠在棚屋裡。瑪碧德雷皇帝的罪孽在於逆天而行,違背了宇宙自有的神秘規律。

巡遊隊伍消失在遠方,人群漸漸散去。大家又要回歸艱難的日常生活:種地,放羊,捕魚。

但馬塔和飛恩還沒有離開。

「他們竟然為害死自己父親和祖父的兇手歡呼。」飛恩平靜地說道。說罷,他啐了口唾沫。

馬塔環顧四周,打量著離去的人們。他們如同海洋攪動的泥沙。若是舀起一杯海水,其中必定滿是混沌,難見光明。

但耐心等待,平凡渣滓便會沉於杯底,這也是它應有的歸宿,高貴純淨的光線便能照亮清水。

馬塔·金篤堅信,他的宿命便是恢復清澄,重建秩序,正如歷史終將使一切各歸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