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客

皇帝身子向前傾了傾。這隻怪鳥是多日以來最令他興奮的一件事了。

既然巨鳥越來越近,他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可它……根本不是鳥。

那是一隻巨大的風箏,由紙、絲綢和竹篾製成,可地面並無絲線與風箏相連。風箏下面竟懸掛著一個人——這怎麼可能?

「有意思。」皇帝開口說道。

皇家衛隊隊長兩步並三步,沿著寶座塔內不甚結實的螺旋臺階飛奔而上,「陛下,當心為妙。」

皇帝點點頭。

挑夫躬身將寶座塔安放在地面。皇家衛隊立定。弓箭手在寶塔周圍就位,持盾護衛在塔基處聚攏,巨盾彼此交疊,搭成臨時掩體,宛若龜殼。皇帝敲打雙腿,幫助活血,準備起身。

群眾似有察覺這並非出巡預先安排的專案。他們伸長脖子,順著弓箭手搭上弦的箭望去。

那隻飄來飄去的怪風箏眼下只在幾百碼開外了。

掛在風箏上的人拉起身旁懸垂的幾根繩索。鳥形風箏突然收起翅膀,朝寶座塔俯衝而來,不過幾秒便到了近前。風箏人一聲淒厲長嘯,下面圍觀的諸多百姓竟在炎炎暑氣中也不禁打了個寒戰。

「乍國滅亡!瑪碧德雷駕崩!壯哉我大哈安國!」

諸人都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風箏人已朝寶座塔擲出一團火球。皇帝盯著飛速而來的火球,一時驚呆,動彈不得。

「陛下!」皇家衛隊隊長一眨眼便衝到皇帝身旁,一把將年邁的皇帝推下寶座,另一隻手一把抓起鐵木鑲金的寶座作為巨盾。火球撞上寶座,轟的一聲,碎片反彈落地,又是一次爆炸,一滴滴嘶嘶作響的瀝青餘燼四散開來,所過之處都起了火。有些舞者和士兵的臉上身上不幸粘到黏乎乎的瀝青,火舌立刻吞噬了他們。

儘管沉甸甸的寶座使皇家衛隊隊長和皇帝躲過初次爆炸,但隊長的頭髮還是被幾條火舌燒掉大半,右臉和右臂也有嚴重燒傷。不過,皇帝雖然受到嚴重驚嚇,卻毫髮無損。

隊長丟掉寶座,忍住傷痛從寶塔上探出身子,朝著下面驚呆的弓箭手大喊:「快放箭!」

他心中暗罵自己平日對紀律要求太高,以致護衛只顧服從命令,不會自行隨機應變。可上次有人意欲行刺早已是陳年舊事,大家都誤以為如今可以高枕無憂。如果這次行刺失敗後他腦袋還在的話,今後定要加強訓練。

弓箭手萬箭齊發。刺客拉動風箏上的線繩,收起翅膀,一個急轉彎躲開箭雨。箭頭紛紛從天空墜落,仿如一陣黑雨。

數以千計的舞者和觀眾尖叫著四下逃竄,陷入一片混亂。

「我跟你說過這樣不好吧!」潤慌忙四下張望,尋找藏身之處。一支箭墜來,他趕忙尖叫著躲開。旁邊兩人已倒地身亡,背上露出箭尾。「我一開始就不該答應幫你向你爹孃撒謊說私塾關了。你的計劃每次都害我倒霉!咱們快跑吧!」

「如果跑了,萬一在這麼多人中間絆倒,就會被踩死的。」庫尼說,「再說了,怎麼能錯過這麼一齣好戲呢?」

「天啊,咱們都要沒命了!」又一支箭落下,射入不過一尺開外的地面。又有幾個人中箭,尖叫著倒下了。

「咱們還沒死呢。」庫尼衝到路中央,撿起衛兵掉落的一塊盾牌,又跑了回來。

「蹲下!」他大喊著,拽住潤一起蹲下,舉起盾牌遮在兩人頭頂。一支箭撞在盾牌上。

「拉琶娘娘,卡娜娘娘,求……求……求你們保佑啊!」潤緊閉雙眼嘟噥道,「要是躲過這一劫,我一定聽我孃的話,再也不逃一堂課,我一定聽從古人教誨,不讓巧舌如簧的夥伴帶我學壞……」

而庫尼正躲在盾牌邊朝外窺視。

風箏人用力屈腿,風箏翅接連迅速撲扇了幾下。風箏徑直升高。風箏人拉動繩索,一個急轉彎,又朝寶座塔而來。

皇帝已從最初的驚嚇中恢復,正在護衛陪同下走下螺旋臺階。但他只走了一半,正在土域和火域之間。

「陛下,恕臣無禮!」皇家衛隊隊長彎下腰,一把抱起皇帝,把他從寶塔邊拋了下去。

下面的衛兵已經拉開一長條布匹。皇帝落入布匹,上下彈跳了幾次,但似乎並未受傷。

庫尼匆匆瞥到一眼皇帝的模樣,隨後便被層層疊疊保護他的盾牌擋住了視線。多年來,皇帝常服丹藥,以期延年益壽,但卻給身體造成巨大損害。儘管他只有五十五歲,相貌卻要再老上三十歲。但最讓庫尼震驚的,是年邁皇帝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眼皮耷拉的眼睛。那一瞬間,那雙眼睛中滿是驚訝與恐懼。

庫尼身後傳來風箏俯衝的聲音,像是粗布撕裂一般。「趴下!」他一把推倒潤,自己趴在他身上,把盾牌擋在兩人頭頂,「裝烏龜。」

潤被庫尼壓在身下,努力趴平。「真希望地上能裂開一條縫,讓我躲進去。」

寶座塔四周還有更多燃燒的瀝青爆炸。有些碎片落在盾牌掩體上,瀝青嗞嗞作響,流入盾牌之間的縫隙,下面計程車兵雖然大叫,但依然咬牙堅守站位。士兵們在長官指揮下舉起盾牌,一齊傾斜,讓瀝青掉落,就像是鱷魚收縮鱗片抖掉多餘的水。

「應該沒事了。」庫尼說。他拿開盾牌,從潤身上滾下來。

潤慢慢坐起來,不解地看著夥伴。庫尼正在地上來回打滾,像在雪裡嬉戲一般——庫尼怎麼這時候還想著玩?

這時他才發覺庫尼的衣服冒煙了。他大叫一聲,趕忙跑上前,用長袖拍打庫尼的寬袍,幫忙滅火。

「多謝,潤。」庫尼說。他坐起身,努力想要露出微笑,但只能擠出個鬼臉。

潤仔細打量著庫尼,剛才有幾滴燃燒的瀝青落在了他背上。透過袍子上還在冒煙的窟窿,潤看到下面的皮肉燒焦了,還在淌血。

「天啊!疼嗎?」

「沒事,一點皮肉傷。」庫尼說。

「要不是你趴在我上面……」潤哽咽了,「庫尼·加魯,你真夠朋友。」

「呃,沒什麼。」庫尼說,「智者空非跡說過:人應常——哎喲!——為友人兩肋插刀。」他本想誇耀誇耀,可疼得話音直顫。「看,羅因先生也沒白教我。」

「你就記得這個?可空非跡從沒說過這句話,你引用的是和空非跡辯論的頑劣之徒的話。」

「誰說頑劣之徒無德行的?」

拍打翅膀的聲音打斷了這兩個少年的談話。他們抬頭仰望。那架巨型風箏就像是信天翁在海上御風而行,緩慢而優雅地拍動翅膀,攀升,盤旋了一大圈,隨即開始對寶座塔進行第三輪轟炸。風箏人顯然沒了力氣,已經無法飛到先前的高度。風箏這次離地面很近了。

幾個弓箭手成功射穿無線風箏的翅膀,有幾支箭甚至射中了風箏人,但他穿著厚厚的皮甲,似乎經過了某種加固措施,箭射到皮甲上便隨即落下,並沒造成什麼傷害。

刺客再次收起風箏翅膀,有如翠鳥一般朝寶座塔加速俯衝而來。

弓箭手還在朝他放箭,但他對箭雨毫無顧忌,並未改變方向。火球在絲竹寶塔身上炸開,不過幾秒鐘的工夫,寶塔便化作一座火塔。

而此時,皇帝本人已躲在持盾護衛的盾牌下,安然無恙。隨著時間推移,皇帝周圍弓箭手越來越多。風箏人也看出,目標已經逃出他的手心。

他停止轟炸,將風箏轉向南方,遠離巡遊隊伍的方向,用僅剩的力氣大幅擺腿,讓風箏攀升了些許。

「他朝祖邸去了,」潤說,「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咱們認識的人在幫他?」

庫尼搖搖頭。風箏從他和潤頭頂經過,暫時擋住了灼目烈日。他看到風箏人很年輕,還不到三十歲,黝黑的皮膚和修長的四肢在北方的哈安國人當中頗為常見。有那麼一瞬,風箏人俯視的目光與庫尼相交,庫尼看到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中充滿狂熱與堅定,自己心情也跟著激動起來。

「他讓皇帝害怕了,」庫尼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道,「皇帝和凡人也沒什麼兩樣嘛。」他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微笑。

潤還沒來得及叫他的朋友閉嘴,巨大的黑影就籠罩在他們頭上。二人一抬頭,頓時更加理解風箏人為何撤退。

六艘外形優雅的飛船自空中飄來。每艘飛船都約有三百尺長,這是皇家空軍的驕傲。飛船原是為皇家巡遊隊伍打頭陣,既可開路,又能震懾圍觀百姓。飛船槳手花了一陣工夫才讓飛船掉過頭來支援。

巨大的無線風箏變得越來越小。飛船朝逃跑的刺客追去,巨大的羽毛槳拍打著空氣,就像奮力起飛的肥鵝一般笨拙。風箏人早已遠在飛船弓箭手的射程之外,靠線繩拴住的作戰風箏也難以追趕。不等他們抵達祖邸城,靈活的風箏人肯定早已降落,消失在城內街巷中了。

皇帝躲在盾牌掩體的暗影下,怒火中燒,但還是擺出鎮靜的樣子。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行刺,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他下令時,聲音無比平靜堅決。

「找到刺客。哪怕要翻遍祖邸城中所有房屋,燒光哈安貴族的宅院,也要將他抓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