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陸傑一定要請任為、張琦、孫斐和盧小雷去和宏宇公司的傅群幼先生吃頓飯。他說,窺視者專案啟動以後,大家就是深度合作伙伴了,雙方見面溝通一下、交個朋友很有必要,對以後的合作很有好處。當然,誰都明白,他不過是想讓大家去為他站個臺。現在,他已經是宏宇參股子公司的老闆,正在想著如何推進他的宏偉計劃。他需要地球所的支援,也需要傅群幼的支援。
事實上,王陸傑也這樣直截了當地對任為說了。任為一點也不感興趣,也不覺得這有必要。但聽到王陸傑這麼直接,他反而有點為難了。他覺得拒絕王陸傑似乎不太好,畢竟大家還是合作伙伴。
他們正在討論,張琦沒有什麼意見,盧小雷仍然無精打采,也不表達什麼看法,但孫斐明確表示,她不去,也不覺得大家應該去。
「呸!去和他們吃飯?表示我們願意賣身給他們嗎?」她說,「我不去,我覺得你們也不要去。我們應該有個明確的態度,不會如他們所願。我們之間的合作就這樣了,沒什麼繼續推進新合作的可能了。」
「就算是眼前這樣的合作,也還是合作,這樣不好吧?」任為說。
「沒什麼不好。」孫斐說,「以前,以為王陸傑是在幫我們,誰知道弄了半天,原來他是有自己的想法。他還真有手段,拿住我們缺錢的軟肋,還直接和歐陽院長談,搞得我們不得不配合他。但現在,合作的事情都定了,不就是拍電影嗎?不就是窺視者嗎?我們可以認,但不能再繼續讓步了。不然下一步,他真來投資了,雲球就不是我們的了。我看,他要靠我們搞定傅群幼,又要靠傅群幼搞定我們,純粹就是空手套白狼,想的太好了。」
「他本來就是幹這個的,這說明他幹得好。」張琦說。
「幹得好?那好啊,但我們幹嘛要配合他?」孫斐說。
「任所長說得對,我們畢竟還要合作。」張琦說,「我們已經反覆表過態,投資雲球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他沒有放棄,但至少他也沒有步步緊逼。關鍵是我們確實缺錢,需要從合作中獲得收入。別忘了,你的伊甸園星也一樣。傅群幼支援他也是支援我們。這次,有關窺視者和伊甸園星的合作,簽訂合同的對方是他的宏宇科學娛樂。我覺得我們還是要幫他,幫宏宇科學娛樂在宏宇集團內獲得足夠的支援。」
「我也這麼覺得。」任為說。
「他成功地把我們綁在了一起。」張琦補充說。
「狡詐。」孫斐說,氣鼓鼓的樣子。
「再說,你不想看看傅群幼嗎?」張琦忽然對孫斐笑了笑,「你不想看看,蘇彰的死和他到底有沒有關係嗎?」
孫斐扭過頭看著他,彷彿思考了一下,說:「這倒也是。」然後又扭頭看了一眼盧小雷,問:「你去嗎?」
「我無所謂。」盧小雷低聲說。
「他負責和宏宇的對接,他應該去。」張琦說。
吃飯的前一天晚上,任為又接到王陸傑的電話。「還有一個事情,看你介不介意。沒什麼關係,就是問你一句。」王陸傑說。
「什麼?」任為問。
「上次你那個朋友,你女兒明明的老闆,胡俊飛,我還真的挺看好他們的電子胃。我們打算把他們的團隊收進來,所以我想也找胡俊飛和傅先生見個面。胡俊飛是你介紹給我的,如果你不介意,我覺得這飯就一起吃了。你要覺得不方便也沒關係,我再單獨安排。」王陸傑說。
任為想起任明明的囑託。一下子,讓他產生了一點高興的感覺。「沒關係,沒關係。」他說,「你們打算收購他們嗎?」
「收購恐怕不行,」王陸傑說,「上次和顧子帆一起聊的時候,你也聽到了。顧子帆說話雖然難聽,但說的話有道理。後來我跟胡俊飛聊過幾次,苦口婆心。他基本同意把原來的公司關掉,只是把電子胃的團隊帶上,加入我們公司。不過,我們需要給他們解散的團隊一筆補償。我覺得還行,還在談,沒最後定呢。」
「解散perfectskin?要改成perfectstomach嗎?」任為問。心想,這不知道是否符合任明明的心意。
「perfectstomach?」電話裡,王陸傑好像愣了一下,「哦……還沒想過名字呢……這名字不錯!
「你真的那麼看好他們?」任為問,他覺得什麼perfectskin、什麼perfectstomach,隨便吧,他管不了那麼多了。要是胡俊飛他們能有出路,任明明一定會高興。
「嗯,你知道,現在很多人和機器人在一起,說不上談戀愛,就是在一起。這件事情有很多原因,比如更聽話、更貼心什麼的。但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機器人更優雅、更乾淨。這是一個權威的社會調查結論,這反映了一個社會心理。這個心理已經被很多人放在對戀人的要求上了。下一步,就會放在自己身上。從商業角度看,具體怎麼體現不好說,但一定是個大市場。我覺得,電子胃將是這個大市場中的一個重要方向。」王陸傑說。
任為聽著。這個世界,他這麼想了一下,然後就想不下去了。任明明的影子又出現在他腦子裡,面如寒霜。旁邊站著邁克,卻帶著一臉謙遜的微笑。明明喜歡邁克的原因,包括優雅乾淨嗎?自己一向不怎麼修邊幅,明明倒是沒少提意見。
電梯口的服務生看任為臉色不好,就遞給他一杯水。剛才在電梯裡的時候,任為覺得有點眩暈,因為電梯上升得太快了。
這是一個非常奢華的地方,位於大廈頂層,佔據了整個一層樓。包間幾乎環繞了一圈,都擁有很好的視野。任為他們走進包間的時候,傅群幼和王陸傑還沒有到,但包間裡已經有四五個服務生等候在那裡。他們恭敬地為任為他們拉出椅子,招呼他們坐下。
胡俊飛已經等了一會兒,任為為他和張琦、孫斐、盧小雷做了介紹。張琦和盧小雷都沒有什麼特別,但孫斐似乎對電子胃非常好奇,不停地向胡俊飛追問各種問題。胡俊飛看起來被孫斐急促的話語搞得有點慌張,他回答著問題,臉上仍是一副苦哈哈的樣子。那就是他的樣子,任為想,長在臉上,就像王陸傑的微笑一樣。
包間很大,似乎不是為這樣七八個人的飯局準備的。王陸傑說,傅先生是這裡的會員,出門吃飯幾乎只在這裡,而這裡沒有小的包間,至於大廳,傅先生幾乎是從不考慮的。
只有兩三個人的時候怎麼辦呢?任為想著,看到除了中間的大圓桌以外,在窗邊有一組沙發,深褐色的真皮沙發透著淡淡的暗光,給人一種非常溫潤的感覺,配了一個低矮但寬闊的雕花茶几,適合兩三個人到四五個人的聊天。張琦和盧小雷正坐在那裡俯瞰北京城,看起來很愜意。包間兩側都是暗褐色的厚重書架,擺滿了紙質的精裝書,這在現在這個年代已經很少見了。右側書架下面也有一組沙發,比窗邊的沙發輕便一些,不過真皮的材質似乎一樣,搭配的茶几小了不少,聊天的時候雙方的距離更近一點。孫斐和胡俊飛正坐在那裡討論電子胃,樣子看起來也很舒服。
雖然沒來過,但任為知道,這裡是北京最昂貴的會員制會所之一,在這裡吃飯,有些空間的浪費可能在所難免。甚至這個大圓桌很可能原先並不在這裡,是臨時擺放的。他想,看這個架勢,這個對七八個人來說已經太大的包間,也許本來就是為了更少的人數準備的。因為一切都很精緻,包括傢俱之間的距離感——這讓很大的空間顯得恰到好處,唯獨這個大圓桌顯得略微粗魯了一點。雖然桌布和桌面中間的巨大花籃看起來相當奢華,但似乎和周圍的精緻並不十分匹配。
另外,這裡還有一點與眾不同。雖然並不十分確定,但似乎這裡的服務生都是真人,這也已經不常見了。現在,絕大多數餐廳裡,服務生都是機器人。任為一個人坐在桌邊,一邊想著,一邊合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下。
任為居然睡著了,不過他睡得很淺,門被推開的聲音驚醒了他。他扭頭看了一下,看到王陸傑陪著一個滿頭銀灰色頭髮的老人走了進來。他趕忙站了起來,看到別人也都站了起來。
「嗨,任所長!」老人的聲音很大,聽起來似乎很興奮,像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友。他身材不高,略微有點胖,但身板筆直,看起來精神還很健旺。任為在觀察著,手已經被老人緊緊地握住了。那是一雙充滿力量的手,乾燥溫暖。任為想起王陸傑提到,蘇彰覺得傅先生精力不濟,就不用親自參與具體生意了,他覺得很懷疑,傅先生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精力不濟的樣子,不像八十多歲的老人。
「傅先生,您好。」任為趕緊說。
傅群幼滿面笑容,稍稍倒退了一步,但並沒有鬆開任為的手。他保持了一點距離,似乎為了觀察任為。他的目光從任為的頭看到任為的腳,略微點了點頭,說:「好,很好,任所長年輕有為。」他的聲音非常有力量,就像他的手和他筆直的身板。
「您過獎了。」任為說。
「不,沒有過獎。」傅群幼正色說,「我看得出來。相信我,我看人很準,你很有前途,地球演化研究所也會很有前途。在科學界,你現在是鎮遠大將軍,有一天,你會做天下兵馬大元帥。」
任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我們只想做點事情,沒想那麼多。」
「不,這麼說就不對了。」傅群幼說,「陸傑也這麼說,但我跟他講過,這麼說是不對的。想要做點事情,要麼有權力,要麼有錢,否則怎麼做?」
任為說不出話來。
「你是人才,陸傑也是人才,感謝你們前沿院,為社會,為國家,培養出這麼傑出的人才。陸傑的團隊也都是人才,我很珍惜他們。現在,他是我的鎮遠大將軍,有一天,他會做我的天下兵馬大元帥。我很欣慰,可以得到這樣的人才。」傅群幼說。
「陸傑是很能幹,您應該感謝歐陽院長培養了他。」任為扭頭看了一眼王陸傑,他正看著傅群幼,似乎有點尷尬,搶上來一步,輕聲說:「傅先生,我給您介紹一下大家。」
「不用。」傅群幼說。他扭過頭,看了一圈大家,大家紛紛點了點頭,說著「您好」。
傅群幼鬆開任為的手,走到張琦面前。但他並沒有直接去握住張琦的手,而是雙手扶住張琦的兩側肩膀,使勁地晃了一晃。然後才放下右手,握住張琦早就伸出的手,說:「你是張琦。」
「是,您好。」張琦說,面帶著微笑。
「嗯,張良的後人。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於此每從容。」說著,傅群幼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好像看到了留侯的事蹟。
「您過獎了,過獎了,好像我們家和張良沒什麼關係。」張琦趕忙說。
「得神髓足以,何必有關係呢?」傅群幼說,面帶微笑,似乎在鼓勵張琦。
張琦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於此每從容。碰到事情的時候,張琦確實比自己從容得多,任為想。
傅群幼已經把頭轉向了孫斐,「孫斐!」他說著話,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不見了,泛起一片很嚴肅的表情,接著說:「我記得你!我面試過你!」
「我?」孫斐說,一臉迷惑。
任為也一樣迷惑,面試過孫斐?孫斐有找過工作嗎?她不是一直在前沿院嗎?
孫斐還愣在那裡,似乎在努力回憶。但傅群幼已經走過去,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在她的手背上輕拍了一下,忽然爆發出爽朗的大笑:「哈哈——你嚇著了!」他說,「我跟你開個玩笑。」
孫斐一臉驚愕,張口結舌。傅群幼已經停止了笑容,正色接著說:「陸傑和蘇彰跟我講過不少你的事情,我很欣賞你,欣賞你的能力,欣賞你的勇氣,欣賞你的堅強。所以,剛才的話雖然是個玩笑,但說真心話,我多麼希望我真的面試過你。如果我面試過你,我絕不會讓你這樣的人才,從我身邊溜走。沒機會面試你,這是我的損失,宏宇的損失。當然,你為前沿院工作,為科學事業做貢獻,為國家做貢獻,我感到很欣慰。我很羨慕任所長,也為他感到高興,因為他擁有你。」
傅群幼盯著孫斐,孫斐有點緊張,茫然地笑了笑,傅群幼又大笑起來:「哈哈——小姑娘,老頭子很喜歡你。」他再次輕輕地拍了拍孫斐的手背,扭過頭,望向盧小雷,放開孫斐的手,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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