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花多少時間,他們就來到了捨得勒峰山腳下。捨得勒峰聽起來像是一座山峰,其實是連綿不絕的一排山峰,高高低低地蔓延在沙漠邊緣。現在,他們在西端的入山口。在星空下向東望去,山頂上以及山腰中,散落著一些明明滅滅的燈光。顯然,這不像沙漠中那麼杳無人煙,但也並非人煙繁茂的所在。
上山的道路不寬,而且是砂石路。看得出來,這裡以前的確並非什麼觀光勝地。但是,在若干拐角處和偶爾從山林中露出的一些視野開闊的平臺上,有一些規模或大或小的工地。從這些工地來看,確實如黑格爾•穆勒所說,這裡正在進行一些觀光設施的建設。也許不久的將來,真的會成為新興的景點。不過,要想成為「一億年來的巔峰」,應該路還很長。
費舍爾關閉了自動駕駛。並非因為自動駕駛不安全,只是他覺得,如果說可能遇到什麼kha或者cryingrobots的人或車,那還是他這個警察來開車比較靠譜。畢竟,對自動駕駛汽車來說,敵人和朋友沒有分別,都是某種兩腳生物和某種四輪機械。他開了一會兒以後,在呂青的建議下,甚至關閉了車燈。他的汽車是警車,安裝了先進的夜視儀。所以,他們還是能夠看到路面。不過,如果這會兒,忽然有車輛從對面疾馳而來的話,將會很難發現他們,那有一定危險。可是,鑑於他們此行的目的,如果有車疾馳而來,沒有被及時發現固然是個危險,但被及時發現也許是更大的危險。
汽車本身使用的高效率電池驅動系統相當安靜。但是,汽車壓在砂石路面上還是有些噪音。因此,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緊張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夜視儀將強力最佳化後的影像顯示在所有的窗戶上,和真實影像疊加。對肉眼來說,四周的景象雖然不像白天那麼明亮,大概觀察清楚卻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走過了幾個小山頭,繞來繞去很久,都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他們也沒有心情在某個視野良好的地方停下來,觀賞完整的發光翼龍,只能從一些略顯尷尬的角度,大概感受一下那個史前動物的某個身體部位。但這已經足以讓他們覺得,那東西的確是個耀眼的存在。而黑格爾•穆勒,對於捨得勒峰輝煌前景的判斷,也許不完全是誇張。
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以後,費舍爾探長正在抱怨著,試圖想要勸大家回頭,或者,至少找個地方,進行一下完整的翼龍觀光。這個時候,他們忽然發現,前面遠遠的一段距離以外,恰好夠他們在很努力盯著的情況下能夠看到,有一條岔路從橫向的山的深處伸出,和他們所在的這條路交叉。在那條路上有兩輛車,像他們一樣,也沒有亮車燈,靜悄悄地正在開過來,像兩個幽靈。它們經過了交叉路口,沿著那條路,繼續向前開著。
那條路像之前經過的幾條小岔路一樣,開向一個小山峰的峰頂。他們所在的路,感覺已經爬升了很高,但其實是在山谷裡,所以不停地有小路岔出去,伸向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峰頂。不過,前方的岔路不像之前,只是從這條路伸出去,形成一個丁字路口。它是從遠方而來,和這條路形成了一個十字路口。顯然,那是另一條進山的路。
「慢一點。」呂青叮囑著。費舍爾開得很慢,並且儘量讓聲音很小。所謂儘量,也就是在心裡不停地使勁祈禱。在現實世界,他並沒有什麼真正可用的手段,可以壓制汽車壓在砂石路面上產生的吱呀吱呀的聲音。
快到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那兩輛車已經在橫著的岔路上開出去很遠了,似乎就快要到峰頂了。呂青終於忍不住了,她說:「這樣不行。聲音太大了,會被發現。那兩輛車不正常,你們看到了嗎?峰頂有燈光,明顯比較亮。我們停在這裡,走上去吧!」
確實,其他峰頂基本沒什麼光亮。偶爾有一兩盞燈,像是工地的夜燈,大多闇弱昏黃。這個山頂,卻像是有一小片燈。雖然看不清楚,也並非很亮的燈,但一點也不昏黃,燈的數量也不止一兩個。
費舍爾探長把車一頭扎進了一片灌木叢,車屁股還在路上,像是一個腦袋埋了起來試圖躲藏自己的鴕鳥。但是也沒有什麼其他辦法了,在這條窄窄的路上,路邊多數都是矮松,找到足以藏起鴕鳥腦袋的樹叢,也已經不容易了。
「無所謂了,」費舍爾探長說,「反正不會有人來開罰單。」
他們下了車。費舍爾探長掏出一把手槍,他來回看了看三個人,最後把槍遞給呂青。「我有兩把槍,給你一把。」他說,「不過,你沒有赫爾維蒂亞持槍證,最好不要開槍。否則,我會再背上一條罪名,你也不會好過。」
呂青沒有說話,她默默地拿過槍,撩起自己的上衣,把槍插在後腰。然後,她向峰頂走去。她沒有沿著那兩輛車行駛的正經道路往上走,而是向路邊矮松林裡走了十來米。矮松林裡地面很不平坦,但還是可以將就走路,她就在樹林裡開始爬山。她沒有徵求大家的意見,大家似乎也都沒有意見,默默地跟上了她。除了不平坦的地面,那些高高矮矮的草和灌木也很惱人,不過,沒有人為此抱怨。反而,常玉明帶著敬佩的口氣,悄聲對任為說:「呂青將來一定能當部長。姐夫,到時候一定記著,提拔兄弟一下。」
姐夫?提拔?任為很愣。不知怎麼,心裡覺得有點受打擊。
爬了好半天,他們終於爬到了山頂。果然,山頂有個平臺,也果然,山頂上一片燈光。那裡停著七八輛汽車,每輛汽車都沒有開車外的車燈,但都開著車內的照明燈。
在空地上,有幾個人在聊著什麼,有人在眺望,還有人在忙碌。他們在搭幾個攝影三腳架。有三個已經搭好了,有人湊在相機上觀察。還有一個沒有完全搭好,有人正在擰螺絲。任為知道,現在這個時代,搭攝影三腳架,要拍攝的東西一定不同尋常。因為,三腳架上的相機一定不同尋常,通常是極其昂貴的高階器材。要知道,普通的照片和錄影,ssi就可以輕易搞定。
法律規定,在很多場合,未經主人允許,使用ssi拍攝是違法行為。甚至在某些地方,還有成熟的技術手段,阻止ssi拍攝。但那不是因為ssi拍攝得不夠好,而是因為ssi拍攝得足夠好。好到可以記錄任何隱私、機密或景觀。不使用ssi,用專業高階照相器材,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們對拍攝的要求極高,解析度極大、視野極寬、焦距極遠、採光度極強,等等。
他們謹小慎微,找了個地方趴在那裡觀察。任為的心臟怦怦亂跳。雖然還隔著幾十米,但他覺得那聲音響得可以傳到那群人耳朵裡,不過顯然沒有,沒有任何人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一眼。
任為扭頭望向翼龍,他發現費舍爾和常玉明也在望向翼龍。雖然在樹叢中,有一些枝枝杈杈在視野裡,但是這裡已經能夠完整地看到翼龍的全貌。
當然,他不能喊出來,甚至不能感嘆一聲。他只能在心裡想,翼龍!太美了!
那不是一個燈光秀,而是一個靈動的生命!它巨大的身軀,趴在夜幕下無垠的黃沙中,好像在迎接最初的悸動,又好像在集聚最後的力量。它昂揚的腦袋,奮起在星光的垂幕中,好像在拼死掙脫枷鎖,又好像在奮力追逐光明。
呂青並沒有望向翼龍的那個方向,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平臺上的那些人。任為能夠從側面看到她的雙眼,他以為那裡面會有憤怒、急迫、恐懼或者期待,但他看到的只有冷靜。
「你覺得我們應該阻止他們嗎?他們快要動手了!」呂青悄聲對他說。
「阻止什麼?」任為問。
「阻止他們炸掉翼龍。你看到了,那麼漂亮的翼龍!」呂青說。
「哦,你看了,我還以為你沒看。」任為說,「他們怎麼炸?翼龍那麼大。」
「我不知道。」呂青說,「我正在想,怎麼炸?翼龍那麼大!但是,他們一定準備好了。你看,他們聚攏過去了,聚攏到幾個相機那裡了。相機已經啟動了,在攝像,應該快要炸了。我想不出,他們怎麼炸?我們又能怎麼阻止?」
「我們不可能打得過他們。」費舍爾探長悄悄說。
「打得過應該也沒有用。他們肯定已經安排好了,這裡只是在攝像。可是,翼龍那麼大,好幾百平方公里,他們到底要怎麼炸?」呂青說。
「除非是核彈。」任為忽然說。
「核彈?」費舍爾探長說,馬上捂了一下自己的嘴。顯然他覺得,自己的驚訝讓聲音太大了一點。不過還好,可能只是他的心理作用而已,實際上,他的聲音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輕型氫彈,從技術角度說只有這個。」任為說,「威力巨大,部署方便,只要一枚就夠,沒有核汙染。翼龍周圍都是沙漠,也不怕誤傷。就是可憐在基地裡值班的那些人。」
「但願黑格爾•穆勒也在那裡值班。」費舍爾探長說,雖然他知道這不可能。
「我想,我們阻止不了。他們這裡,好像沒有引爆器。我們沒辦法成為英雄。」常玉明說。
呂青沉默了一會兒,「親愛的,你說得對。輕型氫彈,只有這個辦法。」她說,頓了一下,又說:「但是,cryingrobots在哪裡?他們難道任由kha這麼幹嗎?」
「這太過分了!」常玉明說。
「真是這樣,他們就鬧大了,他們死定了。」費舍爾探長說。
「不,」呂青說,「我們小看他們了。」
「什麼意思?」任為問。
「他們在展示自己。之前,我以為,他們只是要展示自己炸掉翼龍的精彩攝影作品,給大眾留下深刻印象。看來,他們想做的不僅僅如此。」呂青說。
「還有什麼?」任為接著問。
「決心和能力。」呂青說。
「不惜一切的決心和搞到輕型氫彈的能力?」常玉明問。
「是的,他們要告訴killkiller,也要告訴全世界。費舍爾探長,你說得對,他們鬧大了。但是,他們就是要鬧大,他們不要給自己留退路。他們不準備接受任何和平談判,他們不保留和平談判的空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是他們的事業。他們不會回頭,他們永不回頭。」呂青說。
「永不回頭。」任為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翼龍不重要,翼龍只是個道具,決心才重要。」過了一會兒,她又說。
大家都沉默不語,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cryingrobots在哪裡?他們在幹什麼?」呂青問。
「也許,他們根本就不在這裡,偵探小說女士。」費舍爾探長說,「這些人,也許只是攝影愛好者。」黑暗中,趴在一根樹幹上,他似乎很努力地聳了一下肩,想要表示自己並不同意呂青的看法。
「cryingrobots在哪裡?他們在幹什麼?」呂青重複了一遍。
就在這時,忽然一聲巨響傳來。
翼龍,確實是翼龍。輕型氫彈,也確實是輕型氫彈。
巨大的蘑菇雲騰空而起。
地面上的翼龍消失了,天空中卻多出一片地獄般的火紅。
任為的腦子一片空白。大家也都呆住了,雖然有所預料,但是這還是太駭人聽聞了。
平臺上爆發出一片歡呼聲。大家激動地擁抱著,跳躍著,再擁抱,和每一個人擁抱。
「cryingrobots在哪裡?他們在幹什麼?」呂青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不少,充滿了憤怒,她似乎已經忘記了要隱藏自己。
這次,她很快得到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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