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一五 北使(上)

江山為聘 行煙煙 第2頁,共2頁

她本欲待尹清在太府寺呆個一年半載的,便尋個由頭讓他出知潮安某州,就此遠離京中朝堂,誰知此人竟這麼快就被方懷看中了。

罷、罷、罷……

她心底輕嘆,果真是真材埋不住,何況他尹清當初亦曾因才學而名噪一時過,也實在是怨不得古欽和方懷。

小吏見她看了兩封札子,許久才吐一句話,不由有些不知所措,喚道:「大人?」

孟廷輝起身,「無事,你且退下罷。」待小吏走後,她才收起札子,拿過外氅披了,走出屋外。

尹清如何尚不足以令她關注,眼下最重要的不過是北戩來使這一事。卡在這正旦大朝會時來,一下子就讓她原先欲待年後再遷職的打算有些動搖起來。

既如此,倒是早些了結了手頭雜物,去樞密院多識識事方是正理。

雪瑟漫目,皇城東頭的昭文館亦是清冷無比。

時已近夜,館中早就沒了什麼人,內裡的閣間中光線昏暗,遙望可見細束飛塵在那光影中飄蕩來去。

尹清獨自一人埋身於高高的木架書閣之間,神思不苟地翻撿著一卷卷蒙了厚塵的卷簿。

他一手持著盞小燈,另一手仔細地拍去捲上落灰,伸指一頁頁拈開來,飛速翻閱。

史冊浩瀚,雜章繁多,不知過了多久,他手上的動作才滯了滯。

印著微弱光芒,可見他清俊的眉間稍稍一陷。

翻開的卷簿有如深口井窖,直將他的目光盡數吸入其間。

「……大曆十三年十二月廿日,鎮雲將軍、北面軍行營都部署謝明遠克吳州,斬首萬餘級,擒中宛樞密使、軍前將校數十人;廿一,中宛皇帝孟羽降。廿廿三,二架幸吳州,命從官將校飲,犒賞諸軍有差。……帝見孟羽於崇元殿,羽跪於御前,待臣讀訖,羽等伏服。……羽等再拜呼萬歲,領降臣百官稱賀,帝遂宴羽等於大明殿。……」

雖是前朝舊事,不過短短數言,可他仍能從中字裡行間看出當年那個男人是多麼的強硬和霸悍,能讓另一個國君伏服於自己腳下,這需何等的手段?

「……大曆十四年正月廿五,帝幸玉津園宴射,勞孟羽於園,以孟羽為中書令、秦國公,羽子弟諸臣賜爵有差。……是夜,孟羽薨。……」

尹清一把合上卷冊,閉了眼深吸一口氣。

雖是早已熟知的事情,可這般讀來,仍是無法坦然視之。

一國降主之死,只有簡短五字得以蓋言,其後隱藏著何等血淋淋的真相,卻早已不被人所知。

尹清持著燈又向前挪了挪,翻動下面的卷冊時動作儼然更快,可手指卻也微微在顫。

想看的,自然不止這些。

「……乾德三年十一月初三,上覆賜爵與歿秦國公孟羽之子孟昊、孟踣、弟孟玦、孟璞,徙四公及其家眷於新都逐州,賜宅有差。……時孟昊妻散子亡,孟踣未娶,孟玦、孟璞之子幼不知事;平王為昊、踣娶妻納妾,使玦、璞二子入宮以見;眾臣皆以平王為善,上亦頗許之。……」

「……乾德六年三月初七,鄭國公孟昊得女,上親倖其府邸,封賜其女為清圖縣君,孟昊闔府叩謝隆恩,夜宴群臣於宅;宴間或有臣公笑雲此女生來便享尊爵、及長亦富貴云云,孟昊笑不敢受;上聞之,使人復取其女觀之,頗愛其乖巧之貌,遂於孟昊笑曰欲使其女為太子妃云云,眾皆以為真,孟昊亦請上賜名其女,然平王未至,上不豫久留,少頃即回宮。……」

「……乾德六年十月廿二,皇城司有將獻鄭國公孟昊、韓國公孟玦墨寶於廷,其上或有思懷亡國、欲圖復興之句,眾臣見之,皆駭不能言。……上怒而起案,敕有司鞫昊、玦二人於獄。……

……十月廿六,平王以孟氏四公反心尚存,盡誅其子於室殆盡,大白其罪於臣國郡縣,天下聞之股粟。……」

尹清用手指不停地研磨著這些泛黃的卷頁,慢慢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今夜才知,當年史館裡的修史之臣是這般記敘這些事的……只不知,當年那些人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又會不會有人起疑?

平王,平王……真不負其一生狠辣之名。

先撫後殺,又將此等大逆罪名栽與四公頭上,不過是為了要絕這孟姓一脈,令天下反臣師出無名,而不毀上皇仁聖之名一分一毫。

他睜眼,藉著即將燃盡的微芒又將這最後幾段飛快地掃視一遍。

倘是換了當今聖上,會不會亦是如此?

不禁又搖頭輕嘆,雖想知,卻不必知道。

而他今夜翻檢這滿滿一室舊史,不外乎是為了再確認一下。

看看自己自幼所知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看看自己這麼多年來所準備的事情,又是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