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她更覺這尹清不似常人,竟會讓她想不透。
殿試後,共取一甲三人,二甲二十八人,三甲四十六人,其中女進士共六人。
此次進士科雖沒女子問鼎一甲之位,可孟廷輝卻已是欣喜非常,從沒想過這一科竟能取女子六人為進士,當下又重重地感激起皇上來。
果然是明她之心,予她所想,叫她深深深深地念他之好,心也為之折。
這七十七名新進士去吏部侯名之日,孟廷輝自然在場。她一身紫章官裙配金魚袋格外耀眼,腦後流雲髻一絲不苟,周圍忙碌的都是些吏部考課院的官吏們,時而恭請她意,倒襯得她愈發得勢,使得那些新科進士們忍不住地將她看來看去。
目光起先是偷偷摸摸的,見她並無不快,便漸漸膽大張望起來,簇簇好奇的目光似要將她心肺盡數看穿,一寸不留。
孟廷輝孟大人,入朝不到三年便在兩制大臣之列,深得皇上寵信,手掌吏部銓課重務,北上潮安平禁軍逆亂,在朝張改科舉取士之制,眼下更是做了這天下士林望眼欲穿的新帝登基後首次進士科副考——縱是傳言中說她希意苛酷陰狠,又怎敵她這一身光芒來得誘人?
可那些目光中,卻有一雙始終是淡淡的,不急不躁的,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的。
孟廷輝一觸及那目光,便知是誰,當下也未躲閃,直迎著看了回去。
尹清在人群中衝她揚了揚嘴角,依舊如那一日在禮部貢院外一般,淺淺一揖,好像在看見這一身官裙的她時也是毫不意外。
她心中對此人的疑慮更是深了,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初登進士第的年輕朝臣,可她又實說不出那股怪異之感到底為何。
待諸事將畢,新科進士們依例由人領出大內,之後又逾小半日,吏部這邊才正式敲定了二、三甲進士的官職,謄清了之後便往中書報呈而去。
夜將黑,孟廷輝人過御街之時,心中正在兀自盤算,不知這一次中書那邊可會有人對吏部奏議的札子再次批駁。
那邊卻有男子叫她道:「孟大人。」
她扭頭,見是尹清站在一株朱漆杈子下,攏著雙袖,在等她。
……想來也該是如此。
她目睹朝事若干,自己當初亦是一路這樣走過來的,怎會不知這個男子定是對她有所求取,於是便道:「足下可有表字,方便我稱呼?」
尹清淡淡一笑,朝她走近兩步,「孟大人果然不同尋常女子,毫不拖泥帶水。在下草字復光。」
孟廷輝垂睫一想,直接問他道:「以你之才,狀元之位亦是唾手可取,怎會落至二甲之中?」
尹清嘴角淡笑未褪,「因為下官不願出風頭。初初入朝,鋒芒畢露可不是什麼好事,孟大人以為呢?」
她心底微震。
這的確是個聰明人,而這句話亦有所指,分明是稱她當年入朝之時便是因鋒芒過露而招致那麼多麻煩的。
她一時告誡自己不得小覷這個才中進士的年輕人,手也忍不住地在袖中攥緊,臉上卻是不動聲色,輕聲道:「之前左諫議大人曹大人來向我舉薦過足下,不知足下眼下心意可曾變過?」
尹清聽得明白,靜望她片刻,方說:「若是有變,下官何必要在這裡等著孟大人?」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恭敬地呈上來,口中道:「下官觀朝中風雲,想必孟大人眼下正需此物,便當作是下官聊表心誠之意。」
孟廷輝亦不推拒,伸手接過,就著街邊昏光開啟匣子,見裡面是一疊信箋。她隨手抽出一封來看,目光匆匆掃過,臉色登時就變了,抬頭驚道:「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