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德威猶然發愣,半晌才變了臉色,隱隱明白過來,當下一急,喝道:「你……!」
她又仰頭去看狄念,厲聲道:「霍德威看我親軍人馬甚少,假意投誠歸順朝廷,實是心存大逆!此等亂臣賊子,必得先誅而後奏!」
甕城中的校兵已經有人反應過來,頓時一片慌亂。負責繳收甲械的親軍將士亦都火速退出城洞,聚在狄念周圍。
霍德威攥著槍尖的手虎已經裂血,衝狄念大聲吼道:「我等明明是真心棄械歸順朝廷的,狄校尉切莫聽她胡言亂語!」
孟廷輝冷笑:「柳旗知縣高海的頭顱眼下依然高懸在柱,那簇簇利箭可是假的?安知下一個被爾等割首盛箭之人不會是我和狄校尉?北境之上營數眾,潮安一路便佔了八個!你柳旗大營今日作亂若此,若不重懲,它日其餘營亦必效法!」她轉頭,復又對狄念大聲道:「亂軍今日既敢傷我,它日必將劍指皇上!狄校尉斷不能手軟!」
狄念額上暴起青筋,猶遲之中,卻聞甕城中的亂軍士兵們大聲叫罵。那些已棄械脫甲計程車兵們一轟而上、去搶已被人收起來的槍劍,而那些尚未繳甲計程車兵更是聚槍於一處,口中叫嚷著,道事已至此,不如和這些親軍們拼了,橫豎還能保一條命!
霍德大喘著,急著回頭喝止道:「不能亂!不得對皇上親軍動槍!你們不能……」
可那憤情激湧的亂軍們哪能聽得見這話,槍甲亂碰聲刺耳非凡,眼見就要從甕城中一擁而出。
狄念雙眼驟然充血,臉色得嚇人,沉聲道:「這是當真要造反了不成!」他怒目盯著地上的霍德威,「你當皇上所派親軍不過數百人馬,便不能奈你們何,實是大錯!」
霍德威已顧不得開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被親軍護在當中的孟廷輝,目光兇狠得似要噬她骨血。
她輕巧垂眼,捂著胸口的手一動,眉頭蹙起,口中又發出吃痛的聲音。
立時便有兩個人上前,將她託上馬背,飛快地護著她往城外遠處行去。
狄念見她已走,這才怒視著前方甕城中那些手持槍劍正欲出城的亂軍們,衝外城兩邊的親軍大吼一聲:「關門!」
掌腕猛地一用力,長槍利刃橫劃霍德威喉頭,鮮血四濺。
親軍將士們迅速去關外城高門,亂軍見狀紛紛朝外湧來,之間有人不慎碰翻了一角燈火,焰苗沿著地上未收槍桿簇燃不止,甕城之中頓起火勢,城外兩面親軍將士不敵烈火之勢,棄門而退,裡面亂軍已有不少衝將出來,持搶與親軍士兵們殺作一團。
腳下大地隱隱在震,身後漸漸響起戰馬飛蹄踏地之聲,一下一下,飛快迅猛,有如江河之濤滾滾而來,層湧不斷。
狄念抽劍砍翻一人,抬臂抹了把臉上熱燙鮮血,飛快地回頭去看,夜色火光之下,人馬之中甲亮非凡,帥旗之上諾大一個「宋」字,藉著血色,直映透了他的一雙眼。
離外城這麼這麼遠,彷彿仍是能夠聞到那濃重的血腥味。
孟廷輝早已下馬,人在曹字雄等人於城外二里處搭的簡帳外,半屈著身子,一陣陣地乾嘔。
一整日未進水食,心頭噁心至極,胃裡酸潮翻滾,可卻吐不出東西來。
她的雙手撐在膝頭,埋下頭去。一頭長髮早已散亂不堪,從頭頂滑下來垂在眼前,遮了天遮了地,遮了自己一雙眼。
雙肩在抖。
雖知不可能聽得見,可耳邊分明傳來那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殺戮慘嚎之聲,不休不止,聲聲正戳她的耳膜。
內城之門被關,亂軍在甕城之中又何來生路可逃?外面狄念所率的皇上親軍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驍悍之兵,還有宋之瑞從青州大營領來的那一萬人馬,想要屠殺這些亂軍定是不費吹灰之力。
夜幕無星,黑得如同浸了墨一般。
冷風劃過她的肩頭,鑽入她的官服領口,生生令她股粟。
是該殺。
想想高海死不瞑目的那雙眼,想想那些亂軍目無王法不顧皇威的樣子,再想想北境這一路上的幾十個營……
怎能不殺!
可她不知道自己心裡為何會如此難受。
原以為只要能為他做盡她所能做的,便當是開心的,便該是滿足的。
但如今她卻一點都不開心,一點都不滿足。
可她又能怎樣?
縱是依他之令,直接坑殺所有亂軍,又能比眼下好過到哪裡去?到底都是人命。
幾千條人命。
她頭一回參與兵事,便讓幾千條人命在自己手上沒了影蹤。
閉著眼,指甲尖一把掐進掌心裡。
他若是看見此時的她,會不會笑她無用,會不會笑她懦弱,會不會笑她成就不了大事?
他的母皇曾經身披軟甲,縱馬馳騁於狼煙戰場之上,過手之命又何止幾千條。
只是她不知,那個名震天下、高高在上、雍華無雙的絕色女子,當年是不是也會怕,也會懼,也會後悔自己的雙手沾了血?
……
身後忽然響起微重的腳步聲。
孟廷輝猛地站起身來,回頭去看,正對一雙漂亮的眸子,夜色中沉沉黯黯,其間依稀透著遠天火光。
沈知書頓足,看了她半晌,方道:「且先去睡一會兒,天亮時便送你回青州。」
她抬手攏發,臉色平靜,開口時聲音卻有些啞顫,「我若回青州,此處城中諸事又該如何收尾?」
他臉色輕變,半晌才道:「你來是為宣敕詔諭,剩下的事情與你無關。曹字雄會留下來,妥善處理城中諸事。」
孟廷輝點頭,抬腳朝帳子裡面走去,可將入之時又回頭,瞅著他道:「沈大人今夜可會擬摺子給皇上?」
沈知書看著她,慢慢地點了下頭。
她垂眼,「沈大人打算要如何寫今日之事?」
他輕挑眉峰,臉色有些凝肅,許久才道:「城前諸事我未親眼目睹,不敢隨便奏言,但看孟大人是要如何擬折上奏。」
孟廷輝牽了一下嘴角,衝他輕道一聲「多謝」,未等他再言語,便轉身進了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