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住她的下巴,盯住她:「去年騎射大典之上,你被馬摔得還不夠慘?安知眼下朝中沒人想再害你?」
她一哽,半天才蹙眉道:「原來陛下也已知道那事兒了。」
他冷眼睨她,臉色愈發不豫,「怎麼,你還指望能一直瞞著我不成?魏明先實屬犯上逆臣,之前只將他貶官逐回原籍丁憂守制,實是便宜他了。你明知此事卻不報與我知,是不知其間利害?」
她默默垂眼,腆著臉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又埋頭在他胸前輕輕蹭了下,小聲道:「陛下,臣還病著呢……」
他的身子一僵,不想她又耍起「無賴」來,可她這模樣卻令他心中有火也不出,當下一把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處,不讓她再亂動。
夏夜溼熱,這一榻間更是暖意蒸人。
她便乖乖地窩著不再動,閉眼淺息,半睡半醒間,又小聲呢喃道:「……陛下既已來探視過臣,還不快些回宮?」
他不語,只伸手一扯輕紗帳子。
那帳子飄然而落,隔了床裡床外,漏光,其上碎花點點晃動。
沒過多久她就睡熟,臉色純淨有如不諳世事的孩童,身子柔軟地契進他的懷中,貼著他的心,緊不可分。
他望著她的睡顏,把輕輕搭在他肩頭的手拉下來,握在掌心裡,久久不放。
院外燈燭之猶盛,卻無人敢叩門來擾。
夏草長細,小蟲鳴嘈,色當空,稀星藏目……
一室獨靜安怡。
新帝登基的頭一夜,是在孟府裡過的。
此事只有皇上身邊的幾個近侍及孟府下人知曉,卻沒有一個人敢說傳出去。宮裡的人雖知皇上出宮未還,可不知究竟是留在哪裡過的夜。朝中眾臣雖聞聲起疑,卻因畏於登基之日新帝餘威而不敢堂然在廷問之。此事便這般不了了之,無人再提。
一月後,太上皇帝、平王起駕出京,往歸西都遂陽舊都。
新帝下詔,撥京畿禁軍二千隨駕護行,又命宮中內諸司分遣能吏隨太上皇帝、平王歸舊宮只候。
又半月,有旨大赦天下,諸路賦稅減半,稱詔開恩科,取各路孝義之輩入京對學,能者可入朝為官。
新君新政,舉國為慶,就在這一片時繁景盛的時候,北面突然傳來了一道令京中朝堂為之陡震的訊息。
入夜未久,直史館的燈燭仍然亮著。
孟廷輝正在收墨合書,卻忽然聽見外面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當下蹙眉,不解禁中慎地怎會有人在夜裡隨意跑動,便擱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出門。
一齣門,正撞見一個久隨皇上的小黃門飛快地往皇城北闕門方向跑去,見了她也只是快速揖了個禮,連「孟大人」都沒叫,便急火火地繼續沿廊快跑而去。
孟廷輝眉蹙愈緊,在後叫他:「嶽公公留步!」待那人回頭,才上前問道:「怎的這麼慌張,可是皇上出了何事?」
那姓岳的小黃門抹了一把汗,搖頭道:「皇上安好!咱家這是奉旨去請二府諸位宰執、樞密使入宮!」
她聽見「皇上安好」,本是鬆了口氣,可一聽後面那話,心又提了起來,忙問道:「都已入夜,何事如此緊急,竟要詔二府重臣同時入宮?」
小黃門左右一張望,見沒旁人,便湊過來道:「這話本不該隨便亂說,可咱家對孟大人也不敢有所隱瞞,是潮安北路的柳旗大營譁變了!」
孟廷輝聞言大驚,促愣少許,才顫聲道:「怎會突然這樣?」轉眸一想,又道:「便是如此,也當明日一早在早朝上當眾廷議,此時詔兩府重臣入宮,豈非徒讓人心生惶恐!」
小黃門閉唇半晌,眼神一溜兒望向遠處,以細不可聞的聲音道:「柳旗大營譁變,青州知州沈大人奉潮安北路安撫使董義成之令前往招撫,卻被亂軍扣了不放,至今生死不聞!」
她聽清,腿腳驀地一軟,險些沒站住。
一營禁軍將士譁變已是驚天大事,豈料亂軍竟能膽大如此,敢將一州知州扣了不放,且那知州又是皇上最親之臣!
她嘴唇發抖,冷定半晌,才又問:「皇上眼下人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