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他才不過十四歲,就雷厲風行地處置了潮安北路僧尼案相關的一干官吏,其手段之決絕狠辣,其處事之雷厲風行,無不令人膽寒生栗,當時又有誰能想到他能做出那些事來?
是謀是策,是雄心是壯志,到底何人能知他心中所想。
他盯了她半晌,忽而開口,衝那舍人道:「去傳御醫來。」
舍人微微愕然,卻不敢多言,只是應聲退了出去。
她卻大驚,慌慌忙地想去攔,口中道:「萬萬不可,這成何體統?」一時忘了腳上有傷,剛走一步就顫巍巍地要跌倒。
他一把拉過她,語中含怒:「腳雖沒斷,身上這些骨頭卻難講!你耽擱著不給御醫瞧,倘是有個三長兩短,今日墜馬之事傳出去倒成了什麼?」
她頓時默聲,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知她是小恙無礙,旁人不過當她此番是自己不慎以致跌馬;可若是聽聞她大傷難愈,以朝中那些無風也起三尺浪的先例而言,旁人定會要將今日此事查個明白不可,那匹馬究竟——他先前也叫沈知書去傳狄念牽馬來查,想必心中亦是起疑,所以是要趕在宮監司馬諸官過問前先料理了此事。
然而疑雖疑,卻不可讓外朝眾人窺了先機,反要她做出一副是自己不小心墜馬受傷的樣子來。
此時想來,他一路將她擄到這裡來,或許正是不想讓她在寶津樓外被旁人質詢,以她當時驚惶失措的心情,還不知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她擠出個笑,小聲道:「太子殿下多慮了,臣不過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又有誰會想要加害臣?再者,就算是事先計劃了,又怎知臣一定會上馬?」
他瞥她一眼,鬆手,「希望如此。」
她衝著他冷冰冰的面孔笑了笑,眨眼道:「臣方才還當殿下是擔心臣,誰曾想是臣自作多情了。」
他緩緩垂眼,臉色未變,「知道就好。」
她抿唇,憶起方才他抱她時的感覺,此時卻也不願理會他這張黑臉,只是道:「臣這騎裝還是問沈大人借的,可惜卻被殿下扯壞了。」他微微氣鬱,「孟廷輝,朝廷可是沒有讓你領俸?」
她搖頭,又道:「殿下可知臣這四個月來兢兢業業,贏得朝中眾人正眼相待有多不易,卻不想今日殿下一齣英雄救美之戲,又給臣身上潑了不少髒水……這套騎裝並臣的清譽,殿下可要怎麼補償臣?」
他嘴角僵著,不知能說什麼。
從前那麼多個深夜,他看著那一卷卷記述詳當的前朝地方誌,那一筆一劃所凝注的心血,那一張透過宣紙淡淡浮現在他眼前的臉龐……現如今她近在咫尺,卻對他說著這些不疼不癢的話,令他隱約疑起,記憶中她那目光中隱藏的深意,究竟還是不是真的。
屋子裡面光線彌暗,光束透過窗稜裂成一條條在她臉上晃過,有微塵在光圈裡面輕輕浮動著,一室靜得出奇。
她低眼,心底亦非無動於衷。
四個月來她傾盡心血去做自己份內之事,所撰之卷力求頁頁完美,可那些代表了她心血的東西除了被方懷一次次冷漠地收走高束入閣,可會讓他知道她做得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