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給你們念一段啊,」孫斐說,「不能只欣賞影像藝術,也得欣賞一下文學藝術。」
「如果被告過著不道德的生活,這證明他們同魔鬼有來往;而如果被告虔誠並且舉止端莊,那麼他們顯然是在偽裝,以便用自己的虔誠來轉移人們對他們同魔鬼來往和晚上參加狂歡會的懷疑。如果被告在審問時顯得害怕,那麼他們是有罪的,所以良心使他們露出馬腳;如果他們相信自己無罪而能保持鎮靜,那麼毫無疑問,他們反而是有罪的,因為巫師慣於恬不知恥地撒謊。如果被告對向他們提出的控告辯白,這證明他們有罪;而如果他們由於對自己的指控極端可怕而感到恐懼,垂頭喪氣,緘默不語,這明顯就是他們有罪的直接證據。如果一個被告在行刑時因痛苦不堪而骨碌碌地轉動眼睛,對於法官來說,這意味著被告正用眼睛來尋找自己的魔鬼;而如果被告眼神呆滯,木然不動,這意味著被告看見了自己的魔鬼,並正在看著魔鬼。如果被告有力量挺得住酷刑,這意味著魔鬼使被告支撐得住,因此必須更嚴厲的折磨被告;如果被告忍受不住,在刑罰下斷了氣,這意味著魔鬼讓被告死去,以使被告絕不招認,從而避免洩露秘密。」孫斐用廣播腔抑揚頓挫地念著。
「再來一段。」她說。
「判斷巫師是很容易的,任何一個真正信仰賽納爾的高尚的人一眼就可看到巫師的本質。雖然有些時候,巫師得到魔鬼的助力因而隱藏得很深,但我們仍舊可以通過賽納爾和納罕傳授給我們的方法輕易地進行判斷。首先,我們可以觀察巫師的體重。因為巫師和魔鬼聚會時需要飛到空中,所以他們的體重通常看起來很輕。所以通過目視一個人是否讓人覺得很輕,即可做出此人是否巫師的初步判斷。其次,我們可以觀察一個人是否經常有小鬼接近。因為巫師和魔鬼如此親近,使得他們的身體與魔鬼其他親戚的身體具有相近的氣息,從而會吸引魔鬼其他親戚的接近。這些魔鬼的親戚就是小鬼,包括黑鼠、蟑螂、鼻涕蟲以及尿蟲和屎蟲等等。把經過目視檢驗可能是巫師的人關在一個漆黑的密閉小屋中至少三天三夜,而在門上開一個小孔,容許小鬼通過但不可允許任何真正的動物通過。可以給予嫌疑者少量的水,卻不可給予任何飲食。三天三夜之後,觀察小屋中是否出現任何小鬼,即可判斷此人是否巫師。要注意,如果小屋中出現小鬼,固然證明此人是巫師無疑,但如果小屋中沒有出現小鬼,並不能證明此人不是巫師,而很可能是因為此人是高階別巫師,有能力和小鬼達成協議而免受牽連。第三,大多數巫師是不會流淚的,無論遭受肉體折磨還是精神折磨,他們通常不會流淚,因為魔鬼教會了他們抑制痛苦之法,不會感受到任何折磨帶來的痛苦。不過,他們有時也會流淚,那是一種故意的偽裝,必須對此加以注意。最後,一個萬無一失的檢驗方法是,將嫌疑人的手腳都綁在一起,然後沉入水中,由於巫師會飛的特性,他們的身體實際很輕,一定會漂浮在水面,從而揭穿他們偽裝自己很胖很重的假象。所以這種情況下,只要漂浮在水面,他們就一定是巫師。如果他們沉入水底,則需要一段時間來驗證,一定要耐心觀察,如果一直沒有浮起來最終窒息而死,我們才能斷定此人不是巫師。」
這段更長,孫斐念得有點累,甚至有點喘了起來。
「好像地球人又去了雲球,教會了他們曾經在地球上發生的一切。」裴東來訕訕地說。
「這個,」羅思浩說,「也不能怪我們。」
「不能怪我們?」孫斐說,「羅思浩,不要以為你來得晚,就沒你什麼事,‘暴光謠言’!‘暴光謠言’!那是什麼?」她恨不得咬牙切齒了,「知道因為‘暴光謠言’死了多少人嗎?」
「又不是我造的謠。」羅思浩說,「那是雲球系統為黑洞建立自動發出的射線暴,不能怪我呀!而且又沒什麼實際傷害。」
「不怪你?」孫斐說,「你是天文學家,為什麼沒想到雲球上能看到射線暴?完全可以想辦法防止!現在呢?沒有實際傷害?已經有六百多人因為‘暴光謠言’被燒死。我的天哪,賽納爾的居所爆炸了——誰說過這種鬼話,他們只是說天上有爆炸而已!那可都是些科學家,至少也是科學愛好者。好嘛,這下子藍狐綠足、烏斯里、路無非子和星覺老齊的傳人都快死光了。」
「我——」羅思浩說不出來話,一臉尷尬的表情。
「貓也惹了他們,全都算巫師!」孫斐不再理羅思浩,「用刀戳裝滿貓的布袋直到把貓戳死;把貓從高高的鐘樓上扔下來作為娛樂,大使者們的祈禱要用成箱的貓在烈火中發出的慘叫來做伴奏!」
「別這麼激動,別這麼激動。」葉露說,左手扶著孫斐,右手拍了拍她的後背,「殺太多貓會導致黑死病的。」她對大家說。
「我——別這樣——哇——」孫斐忽然哭了出來。
「我,我,我,」她停下了哭聲,但仍抽噎著,「我都不敢看你們雲球星,我只看伊甸園星,我們伊甸園星多好啊!可是,我不看雲球,你們也不看雲球啊?我一看就看到了這些,你們這些人,能不能有點良心啊!雲球人也是有意識場的人,和你們一樣!」
葉露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本來,這種會葉露是不會參加的,但是一早就看到應該和任為、張琦、羅思浩還有王陸傑開會的孫斐火冒三丈地拉著大家來監控室,她感到情形不妙,就跟了進來,倒也沒人攆她走,現在發揮作用了。不過,她的眼睛也溼潤了。她知道,自己只是看了這麼一會兒的影像,聽孫斐唸了兩段文章,而孫斐從昨天晚上開始看了一夜雲球這些年的歷史資料,不知道看到了多少東西。
「為什麼,」任為問,「為什麼《雲球日報》上沒有?」
任為之所以顯得遲疑,是因為一點底氣都沒有。孫斐有伊甸園星而很少觀察雲球,但自己沒什麼理由卻也沒觀察太多。自己只看《雲球日報》和統計資料。在《雲球日報》中看的最多的是那些關於美的東西,雲球的景色什麼的確實很漂亮。任為知道,自己內心很害怕,好像知道會出問題似的,所以一直不敢看,彷彿只要不看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喬羽晴是個年輕姑娘,受不了這些殘酷的東西吧!」王陸傑說。
「呸!」孫斐說,「是因為要給窺視者的使用者看吧?害怕嚇著使用者吧?害怕再開張就沒人來了吧?害怕電影沒票房吧?別往小喬身上推,要不是看到小喬抹眼淚,我還想不起來要看看雲球什麼樣呢!」
「真不是故意的。」王陸傑說,「不怪小喬,不怪小喬,怪人工智慧,怪人工智慧。小喬看到的影像都是人工智慧挑出來的。拍電影的人工智慧都這樣,跟大導演學的。奴役,反抗,愛解決問題。災難,生存,愛解決問題。戰爭,殺戮,愛解決問題。撕逼,痛苦,愛解決問題。總而言之,要有‘愛解決問題’的前提,才敢有‘問題’。這個——一定是人工智慧覺得愛解決不了問題,就沒敢把問題拿出來唄!不怪小喬,你沒看到她抹眼淚,她遲早也會彙報的,只是沒來得及吧!我敢說,小喬是跳過人工智慧直接觀察了原始影像才會抹眼淚的,這不是她的正常工作流程。不信的話,你問裴東來。」
「對,還有你!」孫斐扭過頭,氣憤地看著裴東來,「任所長是大領導、大忙人,張所長、王總,也是大忙人,天天飛德克拉,那邊倒搞得有聲有色,還有股份化,要談判,給大家分錢,忙啊!還有羅思浩主任,天文學家,是雲獄老大,還得研究犯罪心理學,要不然怎麼當犯人頭兒呢?對,領導們還得招待那些監獄大老闆參觀雲獄,太忙了,沒時間!可是你呢?你是監控室主任,你幹嘛呢?領導忙你也忙?你是沒看到啊還是看到了不彙報啊?」
「我,我,」裴東來有點張口結舌,「對不起,我看的多數也是人工智慧挑過的影像……我是拍電影出身……對不起,對不起,還有小雷的雲獄那邊,我倒是和他溝通挺多的……可能聊天聊太多了。這個雲球,雲球,確實……小喬確實是看人工智慧挑過的影像,最近她覺得不對勁,才直接看原始影像的,不怪小喬,怪我,怪我。我不應該看人工智慧挑過的影像,以後絕不看了,以後只看原始影像,我保證,我發誓。你看,昨天我不是一直陪著你看的嗎?一晚上都沒睡覺,眼睛都綠了。再說,你已經罵了我——」他扭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罵了我十幾個小時了,能不能饒了我?」
「怪我。」張琦忽然說,「我其實早就看到資料出問題了,瓦普諾斯的人口增長率從四百年前就開始下降,一百年前開始是負數,人口在減少。不過全球的資料還過得去,所以沒有引起我的重視。小喬和東來他們粗心了一點也無可厚非,雖然這些情況很嚴重,但在可觀察影像中的比例並不高,又被人工智慧攔截,容易被忽略。」
「怪你!」孫斐又提高了音量,近乎嚷嚷了,「就是怪你!你搞的穿越計劃!伊甸園星沒有穿越計劃,一切都很好,現在都已經有蒸汽機了!你的雲球呢?穿越計劃!真是個笑話!就是為了人口增長然後再消滅嗎?對啊,很成功啊,要不是穿越計劃,哪有那麼多人可死?」
張琦扭過頭看著孫斐,「伊甸園星——」他似乎想要反駁什麼,但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怪我,我沒有料到情況惡化得這麼快,這是我的問題。但這只是一個過程,會改變的。」
「改變?怎麼改變?」孫斐說,「看看地球歷史吧,要死多少人才會改變?」
「我去讓它改變。」張琦依然很平靜。
「你去?」孫斐愣了一下,「你去?去雲球?」
「我去。」任為插話,「應該我去,這個賽納爾教是我創造的。還有納罕天書——那是什麼鬼東西?」
「這本書厲害了。」裴東來說,「號稱都是您的經歷,您說的話,但一看就知道是瞎編的。兩百多個版本,最厚的兩千多頁呢!萬望山的赫乎達派和晨曦海岸的克其克其派各欽定了一個版本,是瓦普諾斯一多半國家的法律。這也難怪,現在已經沒有大國家了,分裂成了幾十個小國家,那些國王都是兩個教宗敕封的。赫乎達派的賽納爾鬥士團和克其克其派的賽納爾勇士團就是瓦普諾斯最強大的兩隻軍隊,誰都害怕。不過這都算了,最可惡的是納罕天書幾乎禁止了所有科學研究,科學家,不,科學愛好者,都被當作巫師燒死了。」
「所長,」張琦說,「您別多想,這和您沒關係。賽納爾教是時代的產物。那個時代只有這種思想才能被人接受,也才能推動社會發展。納罕天書什麼的,當然是瞎編的,用了您的名字而已。時代進步了,賽納爾教就落後了。您不要多想,我去改變這種情況。」
「用了我的名字?」任為說,「我用石頭塊兒扔出來的名字?他們居然相信?不行,我必須負責。還有這個大使者,這麼囂張——」他頓了一下,有點遲疑,「不是隻有我一個大使者嗎?」
「那是最早的老稱呼了,」裴東來說,「後來老大的稱呼都是教宗。現在有兩個教宗,赫乎達派的老大和克其克其派的老大。所謂大使者,只是這兩個教宗在每個教區敕封的地區老大,但可別小看他們,他們比國王權力還大。」
「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孫斐說,「穿越計劃二號嗎?」
「那你覺得怎麼辦呢?」張琦問,「等著嗎?」
孫斐語結了,她顯然不願意等著,就像現在這樣,看電影一樣看著雲球人悽慘的生活。
「看到瓦普諾斯人口增長率遞減,我就意識到出了問題,這是另一次演化停滯。」張琦說,「但我確實疏於觀察,沒預料到情況惡化得這麼快。演化週期還有二十天就要結束,安排其他派遣隊員來不及了。所以我自己去,等觀察週期一開始我就進去。那時德克拉的事情和股份化的事情也都應該結束了,雲獄應該也沒什麼問題了。」
「真的需要嗎?」王陸傑問,「這個社會還是很危險的。」
「如果不改變,」張琦說,「德克拉新機房就派不上用場了。」
王陸傑不說話了。
「還是我進去吧!」任為說,「我做的事情,我來了結。」
張琦看著任為,又想了想,然後說:「好,我和您一起進去,讓我們去了結賽納爾。」
「燒死兩次是什麼意思?」走出觀察室大門的時候,葉露悄悄地問孫斐,「第一次已經燒死了,還怎麼燒第二次呢?」
「燒到一半把火熄滅,讓人活到第二天,然後再重新燒。」孫斐轉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葉露:「你想試試嗎?」
「我不想試,我的天哪!」葉露趕忙擺擺手。
這是演化週期第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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