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李斯年說,「不過,我想你也許可以猜得到,我們失敗了,沒能培育出像雲球系統中那樣的腦單元。」
「失敗了?」任為又想了想,「嗯,也許是這個規模太小了,無法讓計算強度超於柳楊閾值——哦,對,新的說法應該是……意識場計算強度閾值。」
「對。」李斯年說,「但是,我們也有收穫。」
「什麼收穫?」任為問。
「我們發現,經過這種演化培育的晶片——我們把這個過程叫作演化培育——所有經過了演化培育的晶片,確實出現了類似腦單元的架構,當然還是簡單得多。用這些晶片製造成意識機之後,對意識場的承載效果更好了。」李斯年說。
「怎麼更好?」任為問。
「你知道,意識機中的意識場,意識波比較弱,訊號也比較雜亂,雖然實驗已經證明,意識場在意識機中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甚至也沒有比在人腦中衰老得更快。你自己也經歷過,很清楚這一點。但是,從強度和穩定性來看,在意識機中的時候,意識場的活動性確實很差,似乎在冬眠。」李斯年說。
「你是說,在經過演化培育的意識機中,意識場的活動增強了?」任為問。
「是的。」李斯年說,「有一定程度的增強。離正常工作的距離還非常遙遠,但確實有一定程度的增強。」
任為又想了想,「那麼,你們是不是應該把演化培育系統加大規模呢?也許會有幫助。」
「肯定會有幫助。」李斯年說。
「不過,」李舒說,「任所長,我們的演化培育系統再怎麼增強,又怎麼能夠比得上你們的雲球呢?」
李斯年笑了笑,接著說:「關鍵是,按照現在的觀察結果,我們進行了計算,必須要把演化培育系統增強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才有機會培育出足夠強大的腦單元,讓意識機中的意識場開始工作。而這種系統增強,無論從技術能力,還是從資金能力,我們都是萬萬承擔不了的。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能夠承擔,那實際上就是在製造第二個雲球系統了。」
「你的意思是,」任為問,「想要借用我們的雲球系統?」
「對。」李斯年點了點頭,「我們反覆討論過,這是唯一的辦法。」他再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不,談不上添麻煩。」任為說,「沒關係,如果幫得上忙,我會很高興。你們幫了我們很多忙,如果有機會,我們怎麼可能不幫助你們呢?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幫到你們?」
李斯年不說話。
「任所長,」李舒說,「你猜猜,柳所長要是在,他會怎麼做?」
任為愣了一下,柳楊?他會怎麼做?
任為忽然想到了加溼器。後來柳楊自己說是加溼器,當時帶到地球所的那些技術人員卻說是專用計算裝置,其實那是意識探測儀。
然後任為又想起了阿黛爾,不,不僅僅是阿黛爾,是五個雲球人,不過只有阿黛爾還活著,那四個已經死掉了。
他明白了些什麼。「你是說,」任為問李舒,「柳楊會偷我們的量子晶片?」
「對。」李舒說,無奈地笑了笑,「柳所長也許會的。您可不要怪我啊!無論柳所長想要幹什麼,我都攔不住。但是您放心,李所長不會這樣乾的,所以只能希望您可以支援我們了。」
「偷我們的量子晶片——」任為沉吟著,「你是說,雲球的腦單元晶片其實就已經是你們的演化培育系統想要培育的最終目標?所以,其實我們什麼都不用幹,只要給你們一些培育好的腦單元晶片就可以了?」
「是。」李斯年回答,「不過即使你同意,過程也不是那麼簡單。」
「一旦把晶片拔下來,斷了電,就被複原到初始狀態了,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拿到這裡再插上到意識機裡,沒有任何用處,就像一個嶄新的量子晶片是一樣的。」任為說。
「對,一旦斷電,量子晶片就復位了,裡面培育出來的量子微網路就不存在了。」李斯年說。
「那怎麼辦呢?」任為問。
「只要您同意,我們會有辦法。」李舒說,「您別忘了,李所長可是研究微觀物理出身的。」
「啊——是的,沒有李所長的量子炸彈,我們的穿越計劃根本無從開展。」任為說。
「所以,關鍵是您同意不同意。」李舒說,「現在還沒有經過測試的成熟方案,但只要您同意,我們一定會找到一個安全的不斷電移植方案,把雲球中的腦單元晶片不斷電移植到意識機中,保持量子微網路的完整性。」
「還有一個問題,」任為說,「一個量子晶片中可以有很多腦單元,並不是一對一的關係。雲球中每天都有人死去,空閒腦單元是有很多的,但是要找一個晶片,恰好其中所有的腦單元都已經死去而又沒有被作業系統重新分配任務和資料,這個——」他想起了沈彤彤,「需要做一些工作,需要我們的架構師做一些工作。不過,這個方法如果成功,就意味著以後一個意識機可以繫結多個意識場,不像現在只能繫結一個。」
「嗯,明白。」李舒說,「要找沈彤彤老師吧!我認識她。您放心,我們不會再害死雲球人,張所長和沈彤彤老師也不會同意的,還有那個孫斐,不得跟我急。只要您同意,這些問題我們慢慢來解決。」
「我同意。」任為說。
「太好了。」李舒說,「那我就找張所長,安排技術部門對接。」
「好的,」任為說,「我會跟張琦說。」
「謝謝!謝謝!」李斯年也很高興。
「對了,暫時不能對張所長和沈彤彤老師講這些細節,只能說我們需要腦單元晶片,具體幹什麼不能講。現在還是保密階段,跟您講也是經過了特批的。」李舒補充說。
「好的,沒問題。」任為說,「不過,我想多問一句。如果實驗就像你們設想的那樣成功,下一步,你們會怎麼做呢?」
「機器人。」李斯年說,「如果給那樣的意識機加上機器人的身體,那就是擁有意識的機器人。」
「意識機器人。」李舒重複了一遍,「記得我跟您提過,也許有人想要產生意識嗎?現在雖然並非在產生意識,但將產生擁有意識的機器人,擁有人類的意識。」
任為記得,那是在討論邁克的事情的時候,討論情感駭客,李舒認為,可能有人在研究如何產生意識。
「另一個角度,」李斯年說,「這是為人類置換一具機器人空體。」
「那些機甲戰士,或者當年那些經過基因改造的金剛戰士,相比而言可就弱爆了。」李舒說。
「所以,你們要生產一種新型機器人?」任為問,「還是要為人類提供置換機器人空體的服務?」他想起來黑格爾·穆勒,其實,這不是同一件事情嗎?
「不。」李斯年斷然否定了,「也許是個副產品,但不是我關注的重點。」
「那你關注的重點是什麼?」任為問。
「臺階式衰老。」李斯年說,「我關注意識場的臺階式衰老。」
「這種方式可以克服臺階式衰老嗎?」任為問,「臺階式衰老就是在雲球中發現的,雲球中的腦單元對這事有什麼意義嗎?」
「那可能是因為能量供給受限。」李斯年說,「年輕人大腦對意識場的能量供給具有增強的趨勢,所以暫時壓制了意識場的衰老,但最終這個衰老沒能被真正壓制住,一瞬間就爆發了。可是設想一下,如果能量供給增強的趨勢更強,不是一般意義的強,而是非常地強,那會發生什麼?我們不談是否能夠從根本上祛除意識場衰老的病因,只談如果這個能量供給增強的趨勢強到一個程度,把意識場衰老壓制到一個足夠的時間長度,也就是一個足夠的臺階長度,比意識場正常的壽命還要長,那又會發生什麼?」
「那意味著——」任為說,「延長了意識場的壽命。」
「對。」李斯年說,「就是延長了意識場的壽命。」
「而且,」李舒補充說,「這意味著,意識場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衰老,一直都像年輕人一樣,只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瞬間衰老,然後死去。」
「在你們的雲球系統中,」李斯年補充說,「一切都要按照科學規律來,不能想辦法使腦單元的能量供給增強趨勢進一步加大。但腦單元晶片移植到意識機中以後就不同了,我們可以想些辦法,進一步加大這種能量供給增強的趨勢。」
「如果成功,再研究能否想辦法應用到人體上。」李舒說。
「這——」很多事情太匪夷所思了,「聽起來很有吸引力。」任為說。
「對,」李舒接著說,「即使不能長生不老,甚至不能延長壽命,這個過程也很有吸引力,畢竟意識場一直年輕啊!」
「這是不是說,」任為想到了一個問題,「也許在你們的分析和計算下,每個這樣的人,都將準確地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準確地知道在哪一天,甚至是哪一分鐘、哪一秒?」
「也許。」李斯年說,「不過在短期內,我不覺得對意識場的研究能夠深入到這樣的程度,足以支援做出這麼準確的預判。」
「現在,我們連電視機什麼時候會壞掉都判斷不出來。」李舒說。
任為看著他們,腦子有點亂。
作者「白丁」的其他小說